我父亲把集团95%股权给我姐,我离职出国,4年后我父亲来电【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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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集团百分之九十五的股权,即刻起正式转至薇薇名下。至于墨阳,剩下的那百分之五,哪怕只吃分红,也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父亲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是一记闷雷,在我的耳膜边轰然炸响。
会议室正中央那盏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此刻正折射着令人晕眩的白光,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长桌的那一头,我的亲姐姐苏薇薇,正端坐在主位旁。
她那涂着昂贵正红色口红的嘴角,极其克制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并非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胜券在握后的从容,一种不动声色的、高高在上的胜利宣言。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丝支持。
然而,满座的董事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没有一个人愿意与我的视线有哪怕一秒钟的交汇。
坐在左手边的李董低头假装在翻阅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文件,纸张哗哗作响。
右侧的张总则死死盯着面前的咖啡杯,仿佛要在那里看出朵花来。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爸,”我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我在公司整整拼了五年,从最底层的设计助理一步步爬到副总的位置……”
“这已经是最终决策,不必多言。”
父亲没有任何犹豫地打断了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淡漠地抬起手,示意身后的秘书将那份早已拟定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签字吧,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苏薇薇优雅地站起身,那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职业套装,将她那一丝不苟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随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她一步步走到我身边。
一股昂贵而冷冽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钻进我的鼻腔,像是某种无形的压迫。
“弟弟,别这么不懂事。”
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爸这都是为了你好,怕你将来在商场上太辛苦。那百分之五的股权虽然不多,但每年的分红怎么也有个几十万,足够你过逍遥日子了。”
我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份股权转让协议。
白纸,黑字。
哪怕在明亮的灯光下,也显得那么刺眼,像极了一张宣判我职业生涯死刑的判决书。
在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我手里的钢笔笔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划破了单薄的纸页,墨水晕开了一团漆黑的污渍。
我叫苏墨阳。
在这个签字之前,我是苏氏集团名正言顺的二少爷。
在这个签字之后,我只是一个拿着百分之五干股的闲人。
苏氏集团,是靠做高端实木家具起家的。
当年父亲苏建国赤手空拳,从一个小作坊把它做成了如今这个年营业额破十亿的商业帝国。
我姐苏薇薇,比我年长两岁。
她从小就是那种活在聚光灯下的“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永远第一,举止永远得体,大学读的是顶尖商学院,毕业回国就直接空降进入管理层,一路顺风顺水。
而我呢?
用我那个早逝的母亲的话来说:“墨阳这孩子随我,心肠太软,不够狠。”
我痴迷于设计,大学主修的是产品设计专业。
毕业后我隐姓埋名回到公司,从设计部的一个小助理做起。
这五年里,我没日没夜地泡在图纸和工厂里。
我带队开发了整整三个新系列产品,其中那个“归云”系列,还拿下了去年的行业设计金奖。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拿出实打实的成绩,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直到这一刻,坐在这个冰冷的会议室里,我才终于如梦初醒。
原来在父亲眼里,设计做得再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匠人手艺。
真正能掌控苏氏命脉的“核心价值”,永远是姐姐擅长的财务手段、资本运作和那些虚与委蛇的客户关系。
我妈是三年前病逝的。
她临走前的那晚,回光返照,紧紧拉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担忧。
她说:“墨阳,以后别跟你姐争,你争不过她的。”
那时我还年轻,不懂其中的深意。
现在,看着协议上那个晕开的墨点,我懂了。
签字后的第二天清晨,我将辞职信放在了人事部的桌子上。
人事部经理老陈,是我刚进公司时的带路导师。
他看到信封的那一刻,脸色变了变,把我拉进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墨阳,你真的想好了?其实没必要走得这么绝,你可以申请去设计子公司,那边相对独立,你是做业务的……”
“陈叔,”我苦笑着打断了他,“哪怕是子公司,它姓不姓苏?”
老陈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没再劝我,只是默默地帮我盖了章。
收拾办公室那天,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薇薇来了。
她双手抱胸,倚靠在我那张已经被清空的办公桌旁,目光挑剔地打量着这个只有二十平米的空间。
“其实爸没想做得这么绝,他给你留了位置。地产分公司的副总,年薪百万,也是个肥差。”
我把最后一个相框放进纸箱,头也没抬。
“既然这么好,为什么不在昨天的董事会上当众宣布?”
“爸那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她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轻蔑。
“可惜,你还是那么沉不住气,太冲动了。”
我抱起沉甸甸的纸箱,转身看向她。
“姐,恭喜你。百分之九十五的股权,现在你是苏氏名副其实的掌门人了。”
走到门口时,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虚伪的温情。
“墨阳,无论如何,我们是家人。股权怎么分配,并不代表什么,别记恨爸。”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真正的家人,绝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绝不会在你为家族企业拼命五年后,冷冰冰地告诉你,你的价值只配得上那施舍般的百分之五。
离职手续办得出奇的快,快得甚至不像是一个在公司服务了五年的高管该有的待遇。
财务部的小张私下发微信告诉我,是苏薇薇特意打电话交代,要求“特事特办,高效处理”。
也好。
断得干干净净。
我回到那个属于我自己的公寓——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离公司只要十五分钟车程,是我唯一的避风港。
刚进门,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听筒里,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听你姐说,你执意要走?”
“嗯。”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扔在沙发上,开始收拾行李。
“国外有什么好的?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受了委屈也没人帮你。”
我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把衣服一件件塞进箱子。
他大概早就忘了,我大三那年作为交换生在意大利待过整整一年。
我的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欧洲现代家具设计史。
那里的语言和街道,我比苏家老宅还要熟悉。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
见我不吭声,他的语气软了一些,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钱够不够?需要钱随时跟家里说。”
“不用。”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哪怕隔着无线电波,我也能感觉到他此刻的不悦。
“墨阳,你总是这副臭脾气。跟你那个死去的妈一样,就是太倔。”
电话挂断了,盲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我抬起头,看着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
那是去年公司年会拍的。
父亲端坐在正中间,意气风发。
姐姐在他右手边,笑得温婉大方。
而我站在左手边,表情有些僵硬,显得格格不入。
当时那个摄影师怎么说来着?
“苏总,您这两位公子千金,真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啊。”
现在想来,那句“公子千金”的排序,或许在冥冥之中早就暗示了今日的结局。
决定去柏林,纯属偶然。
我大学时的导师施耐德教授,在那边有个独立工作室。
听说我的遭遇后,他立刻发来邮件,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帮忙。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打动了我:
“我们刚接了一个精品酒店的项目,急需一个懂东方设计美学的人。”
我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离开的那天,偌大的机场,只有老陈一个人来送我。
他鬼鬼祟祟地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以前设计部的同事们私下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辞,拿着防身。”
我捏着那个信封,眼眶有些发热。
“薇薇姐知道吗?”
“她知道。”
老陈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苦笑。
“她说,这是员工的自发行为,她作为总裁,不便干涉。”
飞机冲入云霄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逐渐变成火柴盒大小的城市轮廓。
耳边回荡起母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墨阳,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换条路走。”
但愿,她在天之灵是对的。
柏林的生活,远比我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语言是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关卡。
虽然我的英语足以应付日常生活,但在专业的设计工作中,德语才是硬通货。
我不得不像个小学生一样,报了语言班。
每周三个晚上去上课,啃那些晦涩难懂的语法。
白天,我就在工作室里打杂——没错,就是打杂。
施耐德教授的工作室规模不大,一共只有六个人,每个人都身兼数职。
作为一个“新人”,我负责整理繁杂的材料库、联系那些挑剔的供应商,偶尔才有机会画几张草图。
来到柏林的第一个月,我收到了苏氏集团打来的分红——四十二万七千六百元。
与此同时,手机里跳出了苏薇薇的短信:
“弟弟,钱收到了吧?在国外别太省着花,不够了跟姐说,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看着屏幕,冷笑一声,回了句“谢谢”。
然后转手就把这笔钱全部转进了我新开的德国银行账户。
这是我应得的,我拿得心安理得。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
工作室接到了那个大项目:为一家国际连锁酒店设计全套公共空间方案。
我的东方文化背景,在这一刻成了无法替代的优势。
我提出将中式园林中“移步换景”的手法融入现代极简设计,这个大胆的构想让施耐德教授眼睛一亮。
“苏,这个方案由你来主笔。”
他拍着桌子定下了调子。
那是这四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核心设计。
整整两周,我像个疯子一样。
每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废掉的草图堆满了垃圾桶。
我画了三十多版方案,改了无数个细节,终于拿出了那个让自己满意的最终稿。
客户看后赞不绝口,当场签了合同。
庆功宴上,施耐德教授高高举起酒杯,脸颊微红:
“敬我们的中国设计师,苏!”
我仰头喝下那杯冰凉的啤酒,喉咙里泛起一丝苦涩。
在苏氏拼命五年,我从未因为任何一个优秀的方案被单独敬过酒。
在那里,所有的成功都属于“苏氏团队”,更准确地说,是属于“苏薇薇总裁领导下的精英团队”。
项目进行到一半时,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打了进来。
“请问是苏墨阳先生吗?我是《家居设计》杂志的特约编辑,我们在柏林设计周上关注到了您的项目,希望能给您做个专访。”
“专访谁?”我愣了一下。
“当然是您,这个方案的主设计师。”
我答应了。
采访那天,记者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苏先生,据我所知,您来自中国赫赫有名的家具企业家族,为什么会选择放弃家族光环,来到柏林从一个小工作室的助理做起?”
我看着录音笔上不断闪烁的红灯,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在这里,设计就只是设计,它不是权力的附属品,也不是商业博弈的筹码。”
报道刊发后,施耐德教授把杂志重重地拍在会议室的桌上。
“苏,你红了。”
是的,我是真的红了。
接下来的两周,又有三个高端项目主动找上门,指名道姓要我参与。
工作室破格给我升了职,从助理设计师直接转为高级设计师,薪酬涨了百分之五十。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深秋,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暖意。
我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老陈。
电话拨通,接听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您好,这里是苏氏集团总经办。”
“我找陈明达经理。”
“陈经理?哦,他上个月已经调去仓储部了。请问您是哪位?”
我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搜索苏氏集团的近况。
屏幕上跳出的新闻让我心惊。
苏氏集团内部架构大调整:老一批跟随父亲创业的高管几乎全部被清洗。
新上任的,清一色是苏薇薇商学院的同学,或者是她以前的心腹。
新闻通稿里,满屏都是溢美之词:“苏薇薇总裁大刀阔斧改革,引入年轻化管理团队,苏氏迎来新生。”
我给老陈发了封私密邮件。
第三天,他回复了。
“墨阳,我很好,别担心。仓储部清静,没人勾心斗角,正适合我这种快退休的老头子。你在那边好好干,千万别回来。”
最后这五个字,他特意加粗,标红。
来柏林的第八个月,我收到了父亲发来的邮件。
内容简短得像是一条群发通知:
“你姐下个月结婚,对方是林氏集团的少东家。回来参加婚礼吗?”
我死死盯着“林氏集团”这四个字。
那是苏氏在这个行业里最大的死对头。
就在三年前,两家公司还因为专利侵权问题在法庭上打得不可开交。
现在,居然成了亲家?
这背后的利益交换,简直赤裸得让人作呕。
回复邮件时,我敲敲打打,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项目正忙,脱不开身。替我送上祝福。”
婚礼的照片,我还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
朋友转发的朋友圈里,父亲穿着挺括的礼服,挽着苏薇薇的手,郑重地把她交给那个姓林的男人。
两人的笑容都恰到好处,标准得就像是商业杂志的封面模特。
我“啪”地一声合上电脑,拿起铅笔继续画手头的图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梦见母亲还在世,我们一家四口挤在那个老房子的院子里吃晚饭。
姐姐笑着把最大的鸡腿夹到我碗里,父亲乐呵呵地说我太瘦了要多补补。
醒来时,柏林的窗外正下着冷雨。
雨水蜿蜒在玻璃上,像极了某种无法擦去的泪痕。
我想起离开中国前,最后一次见父亲的场景。
我回老房子去取母亲留下的几本孤本设计书,他正坐在书房里看文件。
“决定了?”他头也没抬,手里拿着钢笔。
“嗯。”
“柏林的冬天冷,湿气重,多带点厚衣服。”
“知道了。”
就在我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墨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偏心?”
那一刻,金属门把手的凉意顺着掌心直透心底。
我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回答:
“爸,股权分配是基于商业考量,我理解您的决定。”
“那就好。”
那不是真话。
但我已经学会了像姐姐一样,说一些场面上的、让大家都体面的假话。
雨终于停了。
我起床煮了壶黑咖啡,开始迎接新一天的工作。
工作室最近正在竞标一个政府文化中心的重点项目,我的方案已经杀进了最后一轮。
施耐德教授承诺,如果这次能中标,我就能独立带团队了。
“苏,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他曾这样评价我。
也许吧。
也许离开那个充满了算计的苏氏,才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那百分之五的股权,不是什么施舍,而是一张赎身券,是我彻底的解脱。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的转账通知——又一个季度的分红到账了。
这次只有三十八万多一点,比上次明显少了。
附言栏里写着一行冷冰冰的字:“公司战略调整,利润重新分配。”
我没有打电话去问为什么调整,也没问这是谁的决定。
因为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受得多。
至少在柏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可以用我的图纸说话,用我的作品去赢得尊重。
这里的雪是公平的,它会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这里的机遇也是公平的,它只会青睐那些真正有准备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设计软件,继续修改那份也许能改变我命运的方案。
窗外,柏林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柏林文化中心项目竞标成功的那天,工作室里开了昂贵的香槟庆祝。
施耐德教授红光满面,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苏,从今天起,你就是项目主管了!团队你自己去组建,所有预算我都会批。”
同事们纷纷围过来祝贺,欢呼声此起彼伏。
我笑着接受每一个拥抱,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仿佛这个胜利早已在预料之中,这是我对那些无数个熬夜画图的孤独夜晚,最好的交代。
晚上回到公寓,微醺的我照例打开邮箱查看工作邮件。
在一堆密密麻麻的英文邮件中,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中文邮件显得格外扎眼。
标题只有短短几个字:“关于苏氏集团的一些情况”。
点开邮件,里面的内容让我瞬间酒醒了一半,眉头紧锁。
“苏先生,冒昧打扰。我是苏氏前财务部的一名普通员工,最近在核对旧账时发现了一些严重的问题,可能直接牵涉到您。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见面详谈。我现在人就在柏林。”
邮件末尾,附上了一个柏林本地的电话号码和一个咖啡馆的地址。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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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诈骗?还是恶作剧?
或者是苏薇薇又在搞什么试探我的把戏?
最终,我把鼠标移到了删除键上,按了下去。
没必要。
我已经彻底离开了那个漩涡,那百分之五的股权随他们怎么折腾,分红多少我也无所谓。
我在柏林有自己的生活,有刚刚起步的事业,我不该再回头。
然而,三天后,同一个邮箱地址又发来了一封邮件。
这一次,附件里多了一张模糊的扫描件。
那是苏氏旗下某子公司的内部资产负债表,在右下角不起眼的角落里,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刺眼的数字:
应付账款——债权人:苏墨阳,金额:人民币两百七十万。
我什么时候借给公司两百七十万?
还是说,我什么时候欠了这笔钱?
拨通那个号码的时候,我的手心竟然微微出了一层冷汗。
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听起来四十多岁,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苏先生,您终于肯打这个电话了。”
“你是谁?那封邮件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开门见山。
“我叫周琳,在苏氏财务部兢兢业业干了十二年,上个月刚刚被辞退。”
她的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辞退理由是我‘工作严重失误’,但实际上,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我消化信息的时间。
“苏先生,您父亲可能至今都被蒙在鼓里。您名下背着一笔债务,是去年以您的名义签署的一份采购合同产生的违约款。”
“简直荒谬!”我差点笑出声,“去年我整年都在柏林,怎么可能回国签合同?”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我们约在亚历山大广场附近的一家老式咖啡馆见面。
周琳是一个瘦削憔悴的女人,厚厚的眼镜片后面,藏着一双精明却写满疲惫的眼睛。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了更多加密文件。
“这是去年十月签署的采购合同,采购方是您个人,供应商是意大利阿尔法木材公司。标的物是一批黑胡桃木原材,合同金额高达三百万欧元。”
她指着屏幕上的条款。
“因为木材到货后出现严重质量问题,苏氏拒绝收货。对方依据合同条款索赔,连本带息约合人民币两百七十万。”
我凑近屏幕,仔细辨认那个签名页。
那个“苏墨阳”的笔迹,确实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是,那个“墨”字的最后一笔勾,角度不对。
我写字时,习惯向内收笔,含蓄内敛;而这个签名,笔锋向外张扬,透着一股凌厉。
“这是伪造的。”我断言。
“我知道。”
周琳压低了声音,环顾四周。
“但我私下查过,这份合同走了全套的正规审批流程。不仅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字授权委托书,甚至还有一段视频会议的记录——当然,视频里那个人全程背光坐着,根本看不清脸。”
“谁会处心积虑做这种事?”
周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笑一声。
“合同签署的具体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五日。”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去年十月,苏薇薇来欧洲考察市场,顺道来柏林看过我一次。
那天我们难得心平气和地吃了顿饭,她说要帮我办个高端酒店的亲友优惠卡,需要我的护照复印件。
我当时毫无防备,随手就给了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合同是谁最终批准的?”
“按照公司规定,这种级别的大宗采购必须由总裁亲自签字。”
周琳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是您姐姐,苏薇薇签的字。”
咖啡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不公平。”
周琳合上电脑,那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决裂的信号。
“我在苏氏十二年,眼看着公司从一个家族作坊慢慢走向规范化。可现在呢?又倒退回了一言堂。”
她深吸一口气。
“苏薇薇为了巩固权力,辞退所有老员工,安插自己的人手,甚至开始做账目腾挪。那两百七十万的债务,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你想要什么?”我警惕地问。
“我什么都不想要。”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我被辞退时签了苛刻的保密协议,本来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但是,我想起了您母亲——许总。”
提到母亲,她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许总生前对我不薄,帮过我家的大忙。她说过,希望两个子女都能过得好,堂堂正正地做人。”
周琳走了,只留下一张名片和那句振聋发聩的话。
我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柏林深秋的落叶铺满了一地,金黄得灿烂,可我心里的那片天空,却再一次阴云密布。
第二天,算准了国内的时间,我试着联系父亲。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墨阳?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急事?”
父亲那边应该是北京时间的凌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醉意。
“爸,有件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我名下是不是背了一笔公司的债务?”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谁告诉你的?”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这是真的。”我感到一阵眩晕。
父亲叹了口气,那种声音显得瞬间苍老了许多。
“你先挂了,去书房,我们视频说。”
十分钟后,我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父亲。
他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头发有些凌乱,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董事长。
“那笔债务,是你姐处理的。”
他一开口,就试图把事情轻描淡写地带过。
“去年公司进了一批问题木材,供应商是个硬茬,咬定是我们临时提高了验货标准。本来是要走法律程序的,但你姐说,当时是为了避税才用你的名义签的合同。如果你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会影响你在国外的信用记录和发展。”
“所以,你们就替我认了这笔莫须有的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薇薇已经垫付了。”
父亲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说作为姐姐,不能让你受牵连,这钱她自己出了。”
多高尚啊。
多体贴啊。
真是感天动地的姐弟情深。
“合同上的签名是伪造的,这一点您知道吗?”我死死盯着屏幕。
父亲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不敢与我对视。
“供应商那边提供了全套的文件,包括你的授权委托书。公司法务部审核过,确实……符合法律形式要求。”
“那就是说,您明明知道签名可能是假的,甚至知道是苏薇薇伪造的,但还是选择了默认?”
“墨阳!家庭和睦最重要!”
父亲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两百七十万,对现在的苏氏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你姐已经把事情平息了,你就当不知道,行吗?”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在我心中曾经一直威严、公正的父亲,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只会和稀泥、是非不分的糊涂家长?
“爸,如果下次是两千万呢?如果是两个亿呢?您也会让我‘就当不知道’吗?”
“不会有下次的!”父亲突然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你姐跟我保证过了。”
保证。
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家里,这两个字轻飘飘得像是一根羽毛。
“爸,”我放缓了语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您真的觉得,把百分之九十五的股权交给薇薇,她能把公司带好吗?”
“她做得很好!”
父亲几乎是立刻反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上个季度利润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新开了三家分公司,这都是实打实的业绩。墨阳,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不公平,但商业决策要看结果。薇薇交出的答卷很漂亮。”
“那过程呢?为了这个结果,伪造亲弟弟的签名,做假账,逼走跟随您创业的老员工——这些肮脏的过程也无所谓吗?”
“什么假账?谁跟你胡说的?”
父亲瞬间警觉起来,眉头紧锁。
“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乱嚼舌根?墨阳,你不在公司,不知道现在商场有多复杂。改革总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他们怀恨在心,编排些闲话很正常,你不要被利用了。”
我闭上了嘴。
我看出来了,父亲已经彻底选择相信姐姐。
或者说,他选择相信那个能让他安心养老、维持家族荣耀的虚假版本。
至于真相是什么,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算了,”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您早点休息吧。”
“墨阳,”就在我要挂断视频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我,“你母亲走之前特意交代,希望你们姐弟能互相扶持。薇薇做事的手段或许有些激进,但她的心是好的,是为了这个家。那笔债她真金白银地垫了,没让公司从你分红里扣一分钱。”
“所以我还得谢谢她的大恩大德?”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视频挂断后,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久久没有动弹。
电脑屏幕的荧光照亮了我惨白的脸。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琳又陆陆续续联系了我几次。
每次都会带来一些更加触目惊心的信息:
苏薇薇在海外设立了多个空壳公司,正在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把苏氏的利润一点点转移出去;
她以“战略投资”的名义,给林氏集团——也就是她丈夫的家族企业,提供了数额巨大的无息贷款;
那些被辞退的老员工,绝大多数都被迫签了极其不公平的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
“苏先生,这些资料我都可以打包发给您,但我建议您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周琳在电话里冷静地分析。
“苏薇薇现在在集团里一手遮天,您父亲对她更是无条件信任。如果没有一击毙命的实质证据,根本动不了她分毫。”
“那你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收集这些?”
“职业病吧。做了一辈子财务,见不得账目不清不楚。”
她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
“也许有一天,这些垃圾能派上用场,变成炸药。”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进行了多重加密,存在了云盘的最深处。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在柏林工作室最信任的同事。
这是一团乱麻的家事,是苏家溃烂的伤口,我只能自己面对。
日子还得继续过。
文化中心的项目推进得异常顺利,我带领的六人团队战斗力惊人,第一次阶段性汇报就获得了政府客户的高度好评。
施耐德教授私下跟我透露,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明年就可以让我独立负责一个分支工作室。
“苏,你真的很有天赋,但有时候……”
他斟酌着词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的眼神里总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像是背着什么看不见的包袱。”
“只是思乡罢了。”我淡淡地掩饰道。
“那就回去看看吧。”
回去?
回哪里去?
苏家那个大宅子里,早就没有了我的位置。
中国的设计圈我已经离开了整整两年,人脉早就断得干干净净。
柏林,成了我目前唯一的立足之地。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控制不住地想起小时候的家。
想起母亲还在世时的春节,父亲会在书房里铺开红纸手写春联,姐姐会搬着梯子帮我贴福字。
那些记忆越是温暖,现实就越是显得冰冷刺骨。
十二月初,苏薇薇突然打来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十几秒,才按下了接听键。
“墨阳,最近在柏林过得好吗?”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还好。有事吗?”
“爸下个月就要办七十大寿了,你能回来吗?”
“项目正到了关键期,很忙。”我回绝道。
“挤几天时间总行吧?”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想你的。而且这次寿宴非常重要,林氏集团的高层都会来,我们有几个重要的合作项目要在寿宴上签约。你作为苏家唯一的儿子,如果不出面,场面上实在不太好看。”
“那百分之五股权的儿子,也配代表苏家吗?”我忍不住刺了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墨阳,股权的事你怎么还耿耿于怀。当时公司正面临上市计划,需要集中决策权,爸才不得不那么安排。其实后来想想,那确实对你不太公平。”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这样吧,”苏薇薇继续抛出诱饵,“我跟爸已经商量过了,可以把设计子公司单独剥离出来,独立运营。你回来当总经理,给你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怎么样?”
柏林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多美好的画面。
多诱人的条件。
如果是两年前的我,或许会感激涕零。
“姐,”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年十月,你拿走我的护照复印件,到底做了什么?”
沉默。
长得令人心慌的沉默。
“谁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原本的温情荡然无存。
“所以,那是真的。”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份假的采购合同,你伪造我的签名,给公司造成巨额损失,然后假惺惺地‘慷慨’垫付,让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就是这样,对吗?”
“墨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那是哪样?”
我粗暴地打断了她。
“你告诉我,一个真正爱护弟弟的姐姐,会伪造弟弟的签名,让他背上两百七十万的违约债吗?”
“那是为了公司!”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变得尖锐而急促。
“那批木材质量确实有严重问题,但那个供应商是我们多年的战略合作伙伴,绝不能闹翻。用你的名义签合同,索赔金额可以压到最低,公司的损失才能最小化。事后我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你有什么损失?”
“用我的名誉做代价,这叫没损失?”
“你有什么名誉损失?”
苏薇薇彻底撕下了伪装,声音变得刻薄。
“你在柏林当个小设计师,一年能挣多少钱?五十万?一百万?苏墨阳,你从小就是这样,自命清高,觉得自己了不起。实际上呢?没有苏家这棵大树,你算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说完了吗?”
“爸的寿宴,你爱来不来。但是那个设计子公司的职位,我只提这一次。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就永远留在柏林画你那些一文不值的图纸吧。”
电话挂断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柏林冬日的街道。
行人裹紧了大衣,顶着寒风匆匆走过。
远处黄色的有轨电车叮当驶过轨道。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荒谬。
苏薇薇最后那句话在我耳边不断回响:“没有苏家,你算什么?”
也许,是时候回去找出这个答案了。
在父亲寿宴的前两周,我向公司请了年假,订了回国的机票。
我没有告诉父亲,更没有告诉姐姐。
我只跟施耐德教授说,家里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要回去十天。
上飞机前,我收到了周琳发来的短信:
“苏先生,听说您要回国?如果需要,我可以帮您介绍几位还在公司的老同事,他们手里掌握着更多核心情况。”
我回复道:“等我落地了联系你。”
飞机穿越厚厚的云层,机舱外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夜空。
我靠着冰凉的舷窗,看着机翼上的航行灯闪烁。
我想起了四年前离开时的自己,那个满心不甘却又只能故作洒脱的年轻人。
四年了。
苏薇薇,这一次,我们该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飞机降落时,正好是国内的清晨。
我拖着简单的登机箱走出海关,一眼就看到了在出口等待的周琳。
她看起来比在柏林视频时还要瘦削一些,裹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显得有些憔悴。
“苏先生,车在外面,我们先上车吧。”
车上除了司机,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周琳介绍道:“这是老赵,以前管供应链的赵经理,去年也被强行调岗了。”
老赵转过头,那一脸的皱纹里写满了无奈,递给我一张名片。
“现在管仓库,看大门,倒是清闲得很。”
车子驶入市区的高架桥,周琳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废话:
“您姐姐最近在大量抛售公司的核心资产,名义上是‘优化资产结构’,但实际上卖的都是公司最值钱的地皮和厂房。更奇怪的是,接盘的买方都是一些刚刚注册的新公司,根本查不到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证据呢?”我问。
老赵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近半年的资产交易记录,我冒着风险偷偷复印出来的。你看这笔,”
他指着其中被标记出来的一行。
“城东那个老家具厂,占地两百亩,地段极好,市场评估价至少一点二亿,但实际成交价只有八千万。”
“买方是谁?”
“一个叫‘晨曦投资’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老赵顿了顿,语气凝重。
“我托海外的朋友查过,这家公司的幕后控股股东,正是您姐姐在海外设立的那个空壳公司。”
我快速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一页一页,触目惊心。
短短半年时间,苏薇薇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名义,处置了价值超过五亿的优质资产。
而这些资产的流向,最终都指向了她控制的海外账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掏空行动。
“这些事情,我爸知道吗?”
周琳和老赵对视了一眼,表情复杂。
“苏董……”周琳斟酌着词句,“这半年来,公司的大小事务他基本都不怎么过问了。他对外宣称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所有的重要文件都是由您姐姐代签的。”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隐蔽的茶馆门口。
周琳带我穿过回廊,进了一个僻静的包间。
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都是苏氏曾经的骨干老员工——前法务部经理、前审计主管、前设计总监。
“苏少。”
前设计总监老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圈瞬间红了。
“您总算回来了。”
这声久违的“苏少”,叫得我一阵恍惚。
四年前,公司里还有人这么尊称我,后来就只剩下客套的“苏副总监”、“苏经理”,最后变成了冷漠的“苏先生”。
“吴叔,”我快步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您怎么也……”
“设计部早就解散了。”
老吴颓然坐下,声音发涩。
“薇薇说养一帮设计师太费钱,设计外包更划算,整个部门一百多号人全被裁掉了,只留了两个实习生做对接。我三十六年的工龄啊,给了三个月工资就打发回家了。”
法务部经理神色严峻,递给我另一份更加致命的文件。
“苏少,这是更严重的问题。苏薇薇以苏氏集团的名义,为林氏集团的三个房地产项目做了巨额担保,总额高达六个亿。如果林氏那边资金链断裂还不上钱,苏氏要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我翻到担保合同的最后一页。
签名处赫然写着父亲的名字——“苏建国”。
但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这也是伪造的?”
“我们找专家对比过苏董以前的签名,”法务经理压低声音,“相似度极高,但在起笔和顿笔的几个特征上不同。问题是,现在公司的公章、法人章都在苏薇薇手里攥着,就算签名是假的,盖的章是真的,在法律上这就是有效的。”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茶水在壶里煮沸的咕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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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看着眼前这些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两鬓斑白的老人。
“冒着得罪苏薇薇的风险,就为了帮我这个已经被赶出局的人?”
前审计主管是个一脸正气的女人,姓郑,在苏氏干了整整二十八年。
“小苏,我跟你母亲共事过十年。她是个好人,真正把公司当家,把员工当家人。现在公司被祸害成这样……”
她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痛惜。
“我们这些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而且,”老赵在一旁补充道,“苏薇薇最近正在查旧账,想把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彻底清理干净。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她整死,不如……”
“不如帮我扳倒她?”我接过了话头。
没人回答,但他们坚定而期待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父亲的寿宴定在全城最豪华的凯悦酒店,包下了整个顶层宴会厅。
我提前一天去了老房子看他,没有打招呼。
开门的是家里的老保姆王姨,看到我时,她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二、二少爷?您回来了!”
“我爸呢?”
“在书房呢……”
她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大步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了清晰的说话声。
“爸,明天的签约仪式非常关键,林叔叔他们会提前半小时到,您得再熟悉一下开场词。”
是苏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你写好了给我就行,我照着念。”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毫无中气。
“还有,墨阳那边……他要是真回来了,您千万别跟他提公司现在的具体情况。就说一切都好,让他放心回柏林去。”
“薇薇,”父亲突然停顿了一下,“那笔债务,你真的自己垫付了?”
“当然啊。两百七十万,我是从私人账户转的。爸,您不会到现在还怀疑我吧?”
“不是怀疑,是……”父亲叹了口气,“墨阳上次视频问我,合同签名是不是伪造的。”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然后,苏薇薇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冷意。
“他人在柏林,天高皇帝远的,听些风言风语很正常。公司大刀阔斧改革,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他们当然要编故事来离间我们姐弟。”
“可老陈、老吴他们都是跟着我打江山的老人,就这么走了……”
“那是为了公司发展的正常人事调整。爸,您要是实在舍不得,大不了我把他们请回来当个挂名顾问,每个月发份工资养着就是了,又不差这点钱。”
“算了。”父亲的声音更显苍老,“你看着办吧,我累了。”
我后退了两步,故意重重地踩了一下木地板,让楼梯发出吱呀的响声,然后重新走上去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时,苏薇薇正站在父亲的身后,双手搭在按摩椅的靠背上。
看到我,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了完美无缺的惊喜模式。
“墨阳!你真的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
“姐。”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椅子上的父亲,“爸。”
父亲挣扎着站起来,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我。
“瘦了。柏林那边的饭菜吃不惯吧?”
“还好。”
我走过去,眼角的余光扫到书桌上正摊开着一份文件。
那是明天的寿宴流程表,最后一页附了一份发言稿,标题赫然写着“苏氏集团与林氏集团全面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苏薇薇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那个文件夹,挡住了我的视线。
“墨阳,明天你就坐主桌,挨着爸坐。林叔叔家的儿子林枫也会来,你们年纪相仿,又是同行,正好可以多聊聊。”
“好。”
父亲拉着我坐下,絮絮叨叨地问了些柏林的生活琐事,工作室的情况。
我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
苏薇薇在旁边偶尔插话,嘘寒问暖,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姐姐。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道,“墨阳,你那百分之五的股权,今年的分红可能会稍微少一点。公司正在扩张期,需要大量资金周转,董事会决定暂扣部分利润作为储备金。”
“少多少?”我问。
“大概……百分之三十吧。”
她微笑着,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但也就几十万的事,对你现在这个大设计师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藏着贪婪和算计。
“姐,你记不记得,妈临走前最后说过什么?”
苏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闪烁。
“她说,”我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家和万事兴。但如果这个家已经不和了,至少做人要有底线。”
“墨阳,”父亲皱起了眉头,显得有些不悦,“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口一说。”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爸,您好好休息吧。明天见。”
转身离开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书柜的最上层。
那里摆着母亲的黑白遗照。
寿宴那天,天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我特意避开了正门那条铺满红毯的喧嚣之路,绕道去了昏暗的员工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后厨飘来的油烟味和清洁剂的刺鼻气息。
周琳和老赵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人缩在阴影里,神色比这逼仄的过道还要凝重几分。
“刚到手的,还热乎着。”
周琳把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塞进我手里,指尖冰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
“苏薇薇那个新来的助理是个生瓜蛋子,昨天拷贝文件没退账号,我趁机把她电脑里的东西都过了一遍。”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都在这儿了,她那几家海外空壳公司的流水,一笔没落。”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U盘,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苏少,都已经到这步田地了,还谈什么风险?”
老赵叹了口气,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在托付什么千斤重担。
“我们俩今天都请了病假,宴会上你是孤军奋战。您……万事小心。”
我点了点头,将U盘死死攥进掌心,仿佛攥着的是最后一把救命稻草。
转身走出通道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气。
好戏,该开场了。
宴会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洒下碎钻般的光芒,衣香鬓影,推杯换盏。
目测至少来了三百人。
商界的鳄鱼,政界的名流,嗅觉灵敏的媒体人,济济一堂。
苏薇薇真是好手段,硬生生把父亲的七十寿宴,办成了一场展示她权势的社交盛会。
我坐在主桌的边缘,冷眼旁观。
父亲穿着暗红色的唐装,被众人簇拥在中心,脸上堆满了富贵吉祥的笑,机械地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恭维。
那是属于成功者的喧嚣,却与我这个“败家子”无关。
苏薇薇挽着她丈夫林枫的手,像两只骄傲的孔雀,穿梭在宾客之间。
她今天穿了一袭正红色的高定礼服,剪裁凌厉,妆容艳丽。
既像是今天的新娘,更像是这苏氏帝国即将登基的女王。
酒过三巡,宴会进行到一半,重头戏来了。
司仪用那种亢奋得近乎失真的嗓音,宣布签约仪式开始。
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制作精良的宣传片,苏氏与林氏的LOGO交替闪烁,象征着两大豪门的深度捆绑。
父亲、苏薇薇、林枫,三人并肩站在台上。
闪光灯疯狂闪烁,将他们的笑容定格在这一刻。
签字,握手,合影。
台下掌声雷动,仿佛这真的是一场强强联合的商业佳话。
我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手里握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周琳发来的消息,字字诛心:
“查实了。林氏那三个号称百亿规模的项目,全是幌子。苏薇薇做的那些担保,资金实际流向了她自己在海外的离岸账户,她在用苏氏的血,填林氏的窟窿,顺便把苏家的资产往外搬。”
我熄灭屏幕,看着台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我的亲姐姐。
为了一个男人,为了所谓的“家”,她真是疯得彻底。
宴会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喧嚣退去,满地狼藉。
父亲喝了不少酒,那张威严的脸涨得通红,眼神也有些涣散。
苏薇薇熟练地安排司机先把父亲送走,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我面前。
酒气混合着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墨阳,明天有空吗?来公司,我们聊聊。”
她的语气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
“聊什么?”我明知故问。
“聊你的未来啊。”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设计子公司那边,我已经让法务拟好合同了。你回来,直接做总经理,独立运营,自负盈亏。这可是个好机会,爸也点头了。”
我看着她精致妆容下那双精明的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U盘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赤字,是老赵熬红的双眼,还有那笔差点压死我的巨额伪造债务。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顺从。
“好啊。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二十八楼会议室。”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识趣,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戏谑。
“墨阳,这四年你确实成长了。要是换作四年前的你,看到那种场合,估计早就掀桌子闹起来了吧?”
我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
“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
“是啊,人都会变的。”
她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希望我们,都能变得更好吧。”
她走了,红色的裙摆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我在酒店门口站了许久。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奢靡气息,也让人无比清醒。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父亲。
我接起电话。
“墨阳,还在酒店吗?”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并没有醉意。
“在。”
“来地下停车场,我的车停在C区,还没走。有话跟你说。”
我找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拉开车门坐进去,才发现司机不在,宽大的后座里只有父亲一人。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老年人的腐朽气息。
“爸?”我轻唤了一声。
“墨阳……”
他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明天,别去公司签那个合同。”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为什么?”
“薇薇昨天逼着我点头,让我劝你去签字。但我心里……总感觉不对劲。”
父亲猛地睁开眼。
那双曾经叱咤商场的眼睛,此刻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设计子公司的资产评估报告我看了一眼,太低了。低得不正常,简直就像是在贱卖。”
我心头一震,试探着问:
“您……都知道?”
“我老了,但我不是傻子。”
父亲苦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更深了。
“但这半年,我是真的管不了她了。公司里上上下下,关键岗位全换成了她的人。重要文件直接绕过我,我这把老骨头说的话……没人听了。”
借着车库昏暗的灯光,我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
他真的老了。
鬓角的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说话时中气不足,带着明显的虚弱。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我忍不住问:
“既然您都清楚,为什么还要配合她演今天这出戏?”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父亲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幽暗的墙壁。
“也因为……苏家欠她的。”
“欠什么?”
“你妈生病那最后几年,你也知道,我心思都在医院,公司全靠薇薇一个人撑着。后来你妈走了,我身体也垮了,还是她咬着牙把摊子扛起来的。”
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墨阳,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你要明白,手里那百分之九十五的股权,是我主动给她的,不是她抢的。”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她想证明自己,想做得比我更好,这心气儿我能理解。”
父亲转回头,深深地看着我。
“但最近这半年……她走得太远了,太偏了。那些资产处置,那些莫名其妙的担保合同……我都知道有问题,可我就是拦不住啊。”
“所以,您就打算眼睁睁看着我被她算计,被她榨干最后的价值?”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没眼睁睁看着!”
父亲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那笔两百七十万的债,是我逼着她垫付的!我亲眼盯着她从私人账户转的账!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没让她把你往死里逼!”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只剩下父亲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我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
“爸,如果明天我去了公司,我会发现什么?”
父亲沉默了。
那种沉默令人窒息。
良久,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到底给你挖了多深的坑。”
“但如果你执意要去……记得,带上最好的律师。”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我准时站在了苏氏集团的大楼前。
仰头望去,这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高耸入云,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我曾在这里度过五年的青春,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地毯,每一间会议室,甚至茶水间咖啡机的牌子。
如今,却觉得如此陌生。
前台小姐是个生面孔,妆容精致,笑容职业化。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她显然不认识我这个曾经的“二少爷”。
报了名字,她查询了一番,才礼貌地引路。
“苏先生,请上二十八楼,总裁专用会议室。”
电梯急速上升,耳膜感到一阵压迫。
我看着镜面不锈钢里倒映出的自己。
四年柏林的风霜,吹硬了我的脸部线条,洗去了最后一点稚气。
眼角虽然多了几道细纹,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苏墨阳,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逃避的男孩了。
二十八楼,高管核心区。
地毯厚实得能吞没所有的脚步声,走廊里静得让人心慌。
总裁会议室的大门敞开着。
苏薇薇坐在主位上,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的玻璃窗,仿佛将整个城市踩在脚下。
她的左右手边,各坐着一个人。
一个是集团的首席法务李律师,一个是财务总监小王。
三堂会审的架势。
“墨阳,很准时嘛。”
苏薇薇抬手示意我坐下,姿态优雅得无懈可击。
“介绍一下,这两位你都见过。今天请他们来,主要是为了手续正规。毕竟设计子公司剥离是个大工程,马虎不得。”
李律师推过来一沓厚厚的文件,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
“苏先生,请先看这份《股权置换及转让协议》。您目前持有的集团百分之五的干股,将置换为新成立的设计子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同时,集团承诺注资两千万,用于子公司的初期运营。”
听起来很诱人,是不是?
我翻开合同,一页页地看。
条款严谨,术语晦涩,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直到我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个不起眼的附件条款里,看到了那行小字。
“这是什么?”
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行字上。
苏薇薇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
“哦,这是对赌协议的标准条款。子公司前三年的净利润,百分之七十要上交集团作为管理费。毕竟集团出了两千万真金白银,总得有点回报吧?三年后,你就完全独立了。”
前三年,百分之七十的利润上交。
这意味着,我不仅要白干三年,还得背负巨大的经营风险,随时可能因为资金链断裂而破产。
这哪里是给弟弟的产业,分明是找个免费的长工,还要自带干粮。
“还有这份。”
财务总监小王适时地推过来另一份文件,额头上微微冒汗。
“这是《债务确认书》。之前您名下那笔两百七十万的违约金,集团已经先行代偿了。按照流程,您需要签个字,确认这笔债务关系。后续我们会从子公司的分红里逐年扣除。”
我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小王,我确认的是‘债务存在’,还是确认‘这笔债务是我本人造成的’?”
“这……”小王愣了一下。
李律师赶紧接话,推了推眼镜:“当然是确认您本人的债务。苏先生,要是不确认,怎么走账扣款呢?”
我“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夹,将它扔回桌上。
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这两个傀儡,直直地刺向苏薇薇。
“姐。”
我叫了她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昨天给我的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我都看完了。”
苏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U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我给你提个醒。”
我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那几家海外离岸公司的账目,做得真漂亮。资产转移的路线图,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林家那三个空壳项目的担保合同,资金是怎么流出去的,又是怎么回流到你个人账户的……”
我顿了顿,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还有,妈当年留给我的那部分遗产,你是怎么通过做假账、伪造签名,一步步把它变成了我名下的巨额债务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财务总监和李律师脸色惨白,互相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苏……苏总,我们还有点事,先出去……”
“坐下!”
苏薇薇低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两人哆嗦了一下,又乖乖坐了回去,如坐针毡。
苏薇薇慢慢摘下脸上的金丝眼镜,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父亲。他们父女俩在被逼到绝境时,神态竟然惊人地相似。
“墨阳,”她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了下来,“我们是一家人。有些事情,没必要摊在桌面上说得太难看。”
“我觉得很有必要。”
“好。”
她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妈的遗产,本来就有我的一半。但她偏心,什么都要给你留大头。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那一份,有什么问题?”
“所以,这就是你伪造签名、做假账、陷害亲弟弟的理由?”
“过程重要吗?结果才重要。”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就像现在,你坐在这里。要么乖乖签了合同,拿走那个空壳子公司,去玩你的设计梦;要么,你什么都得不到,滚回柏林去当你的小设计师。路就在脚下,你自己选。”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我拿起来一看,是周琳发来的微信:
“查到了新的!苏薇薇在瑞士联合银行有个秘密账户,四年前就开始频繁运作了。第一笔巨额入账的时间……是你妈去世后的第七天。”
四年前。
那是母亲刚刚头七的日子。
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精致的女人。
“妈走的那天,你在病房外面打电话,不是在联系殡仪馆,是在安排转账?”
苏薇薇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面具崩塌的前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大作。
来电显示——父亲。
我没有任何犹豫,接通,并按下了免提键。
“墨阳。”
父亲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在公司吗?”
“在。”
“薇薇在你旁边吗?”
“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那种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那正好。”
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我刚收到银行的短信通知。就在五分钟前,你姐姐以公司的名义,给你转了一笔钱。”
苏薇薇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爸,你说什么?什么钱?我没操作过……”
“一万一千块。”
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尽的悲凉。
“转账备注里写的是‘红包’。墨阳,你姐姐真是好心啊,给你包了这么大一个红包,你还不赶紧谢谢她?”
我看着苏薇薇。
她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爸,”我对着手机问道,“您确定是我姐转的?”
“公司财务专户转出的,授权签名就是她的!我让银行经理核实了整整三遍!”
父亲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
“墨阳,那一万一千块……是你妈当年偷偷给你留的那套市中心小公寓,当年的首付款啊!”
“那是你妈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苏薇薇此时已经完全慌了,她双手撑着桌子,语无伦次:
“不是我!爸,你听我解释!那笔钱我不知道……”
“你还解释什么?!”
电话里,父亲的怒吼声如同惊雷,带着从未有过的哽咽。
“薇薇!那套公寓是你妈千叮咛万嘱咐留给墨阳的最后一条退路!四年前你就瞒着我偷偷过户到了你那个助理名下,现在……现在你把它卖了?”
“你把它卖了,就为了转这一万一千块给墨阳,当做‘红包’羞辱他?!”
“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啊?!”
会议室里,时间仿佛彻底凝固。
父亲沉重的呼吸声如同拉风箱一般,在空气中回荡。
我看着苏薇薇。
看着她那张原本精致、此刻却扭曲变形的脸。
我第一次在她那双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彻底的慌乱。
“爸,不是这样的,是财务那边搞错了……”她的声音在发颤。
财务总监和李律师见势不妙,已经悄悄退到了门口,手都搭在了门把手上。
“谁都不许走!”
苏薇薇厉声尖叫,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
她猛地转向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哀求,有威胁,也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墨阳,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别听爸胡说,赶紧把合同签了!设计子公司就是你的了,那套破公寓才值几个钱?我给你两倍!不,十倍!”
“那不是钱的问题!”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椅子,动作缓慢而沉重。
重新坐下,我死死地盯着她。
“那是妈留给我的退路。是她在临死前,为我铺的最后一块砖。”
“退路?”
苏薇薇突然笑了。
笑声凄厉,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还需要什么退路?苏大设计师,你在柏林混得风生水起,《家居设计》杂志的专访,文化中心的首席主管……你还需要一套八十平米的老破小来当退路?”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反问,“你在调查我?”
“我当然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找回那摇摇欲坠的控制权。
“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急着找你回来?你真以为我看中了你那点设计才华?苏墨阳,你太天真了!”
“你在柏林越成功,对我就越不利!爸会想,当初是不是看错了你?董事会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会拿你当例子,来攻击我的决策!”
“我必须把你弄回来,把你困在那个空壳子公司里,让你欠一屁股债,让你翻不了身!只有这样,苏氏才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真相大白。
赤裸裸,血淋淋。
手机里,父亲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深深的失望:
“薇薇,为了这个位置,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苏薇薇咬了咬牙,抓起自己的手机拨号:
“爸,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现在回家,我们当面谈。”
“不用了。”
父亲的声音异常平静。
“我已经在楼下了。”
五分钟后。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父亲出现在门口。
仅仅四个月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
他拄着一根我从未见过的黑檀木拐杖,步履蹒跚,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仿佛回到了当年创业时的模样。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周琳。
“周会计?”
苏薇薇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不是早就被辞退了吗?谁让你进来的?”
“苏董重新聘请我回来的。”
周琳面无表情,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那是足以压垮苏薇薇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的身份,是集团特别审计顾问。”
父亲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
他没有坐,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薇薇,像审视一个陌生的罪人。
“从今天起,你暂时停职。”
“公司所有事务,印章、财务、人事,由我重新接管。”
“爸!你疯了吗?!”
苏薇薇尖叫着站起来。
“公司现在正在关键期,和林氏的合作刚刚签约,资金还没到位,你这时候停我的职,苏氏会垮的!”
“和林氏的合作,全部暂停。”
父亲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我已经通知法务部,启动紧急程序,重新审核所有与林氏的合同。”
他转过头,看向我,目光柔和了一些。
“墨阳,那套公寓的事,爸会对不起你妈,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止是公寓,爸。”
我终于开口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沉甸甸的U盘,轻轻放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推到父亲面前。
“这里面,有姐姐过去四年,通过各种手段进行资产转移、利益输送的全部证据。涉及金额,超过八个亿。”
苏薇薇身子一晃,跌坐在椅子上。
她的脸,这一次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对于苏家来说,无异于一场十级地震。
父亲带着周琳,召回了那些被苏薇薇排挤走的老员工,组成了一个临时的“战时内阁”,对公司账目进行了地毯式的清查。
我住回了老房子。
每天看着父亲早出晚归,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明。他的背越来越佝偻,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吓人。
第四天深夜。
他敲开了我的房门。
“审计结果出来了。”
他递给我一份厚厚的报告,手有些微微发抖。
“你妈留给你的那套公寓,四年前就被薇薇伪造文书过户到了她那个助理名下。上周,她以市场价一半的价格,左手倒右手,卖给了一个中介,实际买家是她在开曼群岛的一家壳公司。”
“那一万一千块,是她故意转给你的。她觉得这是一种胜利的宣告,是为了……羞辱你。”
我翻看着报告,纸张在手里沙沙作响。
“还有你名下那笔债务,”父亲继续说道,“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采购合同是她伪造的,供应商是她自己的人。目的就是在你的征信上制造污点,让你将来无法在商界立足。”
“为什么?”
我放下报告,看着父亲苍老的脸。
“她已经是唯一的继承人了,您给了她百分之九十五的股权,她拥有了一切,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把我逼死?”
父亲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
“因为……我曾经说过一句话。”
“在你妈去世前,病重的时候,我说过,如果墨阳能在外面历练几年,成熟起来,未必不能回来接管公司的一部分业务。”
我愣住了。
记忆回溯到四年前。
母亲刚走,家里气氛压抑。
有一次家庭晚餐,父亲确实随口说过:“薇薇啊,你弟弟在设计方面有灵气,等过两年他懂事了,可以让他负责集团的设计板块,也算是帮你分担。”
当时苏薇薇笑着给父亲夹菜,说:“当然,墨阳是我弟弟,我会好好带他的。”
原来,那句随口的话,成了扎在她心头四年的刺。
最后长成了一棵名为“嫉妒”的毒树。
“所以,从四年前,她就开始布局了?”
父亲沉重地点头:
“周琳查到的那个瑞士账户,第一笔存款是你妈去世后的第八天转入的。那是一笔本来该进公司账上的海外回款,被她截留了,成了她的第一桶金。”
“为什么现在才动手?”我不解,“她完全可以像蚂蚁搬家一样慢慢转移,何必这么急,急得破绽百出?”
“因为林家出事了。”
父亲苦笑一声,眼里满是无奈。
“林枫的父亲,也就是你姐夫的亲爹,半年前搞房地产投资失败,欠了巨额高利贷,林氏的资金链早就断了。薇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救林家——用苏家的血,去喂林家的狼。”
他递给我另一份文件。
“这是她为林氏担保的三个项目,全是假的。资金全部流向了林氏总部的黑窟窿。总额六个亿,如果林氏还不上,苏氏就要跟着陪葬。”
我倒抽一口凉气,手脚冰凉。
“所以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家和万事兴’……”
“她嫁入林家,就觉得自己是林家的人了。”
父亲闭上眼睛,仿佛不愿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想用苏家养林家,等林家缓过来,她就能同时掌控两个集团,成为真正的商业女王。至于苏家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她已经不在乎了。”
那一夜,我和父亲长谈至凌晨。
他告诉了我许多尘封的往事:母亲去世前确实担心过姐弟相争,所以才偷偷给我留了退路;苏薇薇从小就要强,因为她是女孩,总觉得要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得到父亲的认可;父亲当年给她百分之九十五的股权,一是因为她确实有能力,二是因为想用这种方式逼我独立,也是为了安她的心……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父亲看着桌上母亲的黑白照片,老泪纵横。
“我以为亲情能战胜贪欲,结果却把她宠成了一个怪物,让她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要收回她的股权。”
父亲的语气变得坚定,那是壮士断腕的决心。
“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按照父亲的计划,我需要做两件事:
一是以设计子公司的名义,与苏氏集团签订真正的、合法的战略合作协议,把我这些年在柏林积累的资源和项目带回来,稳住股价。
二是作为苏家的一份子,出席董事会,支持父亲重新掌控公司。
“那你呢?”我问,“你真的能对她下手吗?她毕竟是你最骄傲的女儿。”
父亲看着母亲的照片,缓缓说道:
“如果你妈还在,她会希望我怎么做?救她,才是真的爱她。”
一周后,苏氏集团临时股东大会暨董事会。
气氛肃杀。
我作为持股百分之五的股东出席。虽然份额少,但在今天这个微妙的局势下,这百分之五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提前运作了,联系了三位当年一起打江山的老董事。他们手中共有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加上我和父亲的,我们手握百分之三十的投票权。
但形势依然严峻。
苏薇薇手中仍持有百分之四十五的绝对大股,加上她这些年培植的亲信管理层手中的代理投票权,她依然占据优势。
会议开始前一分钟,苏薇薇踩着点进场。
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但妆容依旧精致得像是一张面具。
她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走路带风,像一个随时准备上断头台、却依然昂着头的将军。
“爸,你真要做到这一步?”
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她直视父亲。
“为了公司,我必须这么做。”父亲没有回避。
“公司?”
苏薇薇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
“公司在我手里这几年,营业额增长了多少?百分之四十!爸,你老了,观念旧了。现在的商场是战场,需要的是魄力,不是你那种老掉牙的妇人之仁!”
“魄力不是违法乱纪,不是掏空家底!”
父亲拍了桌子。
“今天董事会只有一个议题:解除苏薇薇的总裁职务,并授权特别审计委员会,对公司过去四年的账目进行全面审查。”
投票开始。
空气紧绷得像要爆炸。
如我们所料,支持父亲的票数只有百分之三十。苏薇薇那边,加上死忠派,轻松获得了百分之四十五。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五,掌握在几家中立的机构投资者代表手中。他们的态度,将决定生死。
就在苏薇薇准备宣布投票结果,嘴角已经扬起胜利的微笑时。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林枫走了进来。
那个一直躲在苏薇薇身后的男人,那个靠着妻子输血的男人。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他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寂静。
他看了一眼苏薇薇,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只剩下疲惫和愧疚。
“薇薇,停手吧。”
苏薇薇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枫?你怎么会来?这里是苏氏的董事会!”
“是苏叔叔让我来的。”
林枫走到父亲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苏叔叔,对不起。林家的债务问题,是我无能,不应该让苏家来填这个无底洞。我们已经正式向法院申请了破产保护,并且联系了资产管理公司进行重组。”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董事,拿出一份文件。
“我代表林氏集团正式声明:单方面取消与苏氏集团签署的所有担保合同。相关法律文件已经送达证监会和银行。”
轰——!
这无疑是一颗核弹。
苏薇薇脸色煞白,身体摇晃了一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林枫!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吼道。
“没有这些担保,林家就完了!彻底完了!我费了这么多心血……”
“但至少,我们能保住最后的尊严。”
林枫看着她,眼圈红了。
“薇薇,这半年……你给我的压力太大了。你说要帮我救林家,可你用的那些方法……让我晚上根本睡不着觉。我爸昨天跟我说,做人要有底线,就算破产,也不能拉着恩人一起死。”
现场一片哗然。
机构投资者们开始交头接耳,原本坚定的立场瞬间崩塌。
父亲抓住了这个机会,沉声道:
“现在,重新投票。关于解除苏薇薇总裁职务的议案。”
这一次,那些原本观望的机构投资者,纷纷举起了手,倒向了父亲。
最终票数:百分之五十五赞成解除。
苏薇薇输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精美雕塑。
散会后,父亲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苏家三人。
长久的沉默,连空气都显得沉重。
终于,苏薇薇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你们赢了。满意了?”
“这不是赢不赢的问题。”
父亲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疲惫。
“薇薇,你是我女儿,我从来没有不爱你。但爱不是纵容,更不是看着你走向深渊。”
“爱我?”
她突然激动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爱我为什么从小到大都要我让着弟弟?爱我为什么每次亲戚来都说‘薇薇虽然是个女孩,但比男孩还能干’?爱我为什么妈临终前拉着墨阳的手,却只对我冷冰冰地说‘照顾好弟弟’?”
她站起来,指着我,手指颤抖。
“我只是想证明,我比任何人都强!我比他更有资格继承苏氏!我错了吗?!”
“你用错了方法。”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姐,我从没想过和你争。如果你想要公司,你可以直接跟我说。那百分之九十五的股权,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签放弃协议,我根本不在乎。”
“施舍?!”
她冷笑,泪水流进嘴里。
“我苏薇薇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
父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第一次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家人之间本该有的信任和支持。薇薇,是你自己把我们推开了。”
父亲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新的《股权分配方案》,放在她面前。
“薇薇,你仍然是最大股东,持有百分之四十。墨阳持有百分之二十。我留百分之十养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成立员工持股平台,分给那些跟着我们打江山的老员工和管理层。”
苏薇薇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又看看那份文件。
“公司需要你,”父亲继续说道,“但需要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审计委员会会查清所有问题,该补的税款补上,该追回的资产追回,该承担的责任你必须承担。之后,如果你愿意,可以重新竞聘总裁职位。”
“为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为什么……还给我机会?我做了那么多错事……”
“因为你是我女儿。”
父亲看着她,眼神慈祥而坚定。
“而且,平心而论,公司确实是在你手里做大的。你的能力,爸爸从来没有怀疑过。”
那一刻,苏薇薇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面具,统统崩溃。
她捂住脸,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三个月后。
苏氏集团完成了堪称惨烈的全面审计。
苏薇薇补缴了所有的税款和罚金,追回了大部分被转移的资产,为此她变卖了自己的几处房产和大量奢侈品。
林氏集团最终申请了破产重组,但在专业机构的运作下,剥离了不良资产,保住了核心业务,虽然规模缩水了大半,但活了下来。
苏薇薇辞去了总裁职务,只保留了董事席位。
父亲重新出任董事长,稳住大局。
而我,出人意料地拒绝了设计子公司总经理的职位。
“我想回柏林。”
在家庭会议上,我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那里有我的团队,我的项目,那是我的战场。而且,保持一点距离,对我们现在的关系都好。”
苏薇薇看着我。
这是几个月来,我们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对视。她的眼神清澈了许多,不再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戾气。
“我帮你把那套公寓买回来了。”
她轻声说,“虽然那个中介坐地起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二十,但……物归原主。墨阳,对不起。”
我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
临行前夜。
父亲推开我的房门,欲言又止。
“真的不留下来?设计板块现在群龙无首,需要人管。”
“爸,我可以在柏林建一个苏氏海外设计中心,作为集团的分支机构。”
我笑着说,“这样既能保持独立,又能合作,把国外的资源引进来。这才是双赢。”
父亲笑了,欣慰地点点头:
“你比你姐想象中成熟多了,也比我想象中要强大。”
“我只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
我顿了顿,问道:“爸,姐姐那边……最近怎么样?”
“她在学习。”
父亲指了指隔壁,“报了商学院的企业伦理课程,每周都去上课,风雨无阻。她说,想把以前丢掉的东西,一点点找回来。”
柏林又迎来了春天。
施普雷河畔的柳树抽出了新芽。
文化中心项目顺利竣工,开业典礼上,我作为首席设计师上台致辞。
聚光灯打在脸上,有些刺眼。
但我还是在观众席的前排,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父亲和苏薇薇。
典礼结束后,姐姐在休息区找到了我。
“设计得真不错,大气。”
她由衷地赞叹,然后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苏氏海外设计中心的合作协议,我看过了,法务也审过了,你看看。”
我翻开协议。
条款公平合理,甚至在分红比例上,比市场行情还要优厚不少。
“这是……”
“爸让我拟的。”她微笑着,眼神坦荡,“但这也是我的意思。苏墨阳,欢迎回家——以合作伙伴的身份。”
我们并肩站在柏林傍晚的街头。
夕阳将教堂的尖顶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钟声悠扬响起。
“姐,”我看着她,“妈的那套公寓,我想留着做个念想。但如果你需要周转,或者林家那边有困难,你可以随时拿去抵押。”
她摇了摇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是妈给你的,谁也动不得。我……我有自己的房子了。虽然不大,是租的。”
她侧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
“林枫和我决定重新开始。不靠家族,不靠背景,就我们两个人,从头再来。”
我有些意外,但也为她感到高兴。
“他家的破产重组完成了,现在他在一家创业公司做项目经理,天天挤地铁上班。”
苏薇薇看着夕阳,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他说,这样赚来的钱,花得踏实。我也觉得,挺好的。”
分别时,她突然转身,张开双臂。
“墨阳,那百分之五的股权……还有以前的那些事,对不起。”
我走上前,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都过去了,姐。”
回到工作室。
导师兴奋地给我展示最新的项目邀约——来自中国的一家顶级博物馆,想邀请我们团队设计新的展览空间。
“苏,是你家乡的邀请。”
德国导师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道,“接吗?”
我看向窗外,柏林的天空湛蓝如洗,几只鸽子掠过天际。
“接。”我坚定地回答。
三个月后。
我再次踏上回国的航班。
这一次,不是为了奔丧,不是为了争产,而是作为苏氏设计中心的总监,带着一支顶尖的中德联合团队,荣耀归来。
机场出口。
父亲和苏薇薇一起等着我。
没有豪车车队,没有保镖开道,只有一辆普通的别克商务车。
“欢迎回来。”父亲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依然沉稳。
车上,苏薇薇递给我一份精心装订的计划书。
“我和爸商量了,想设立一个青年设计师公益基金,用妈妈的名字命名。专款专用,支持那些有才华但没钱的年轻人。你来负责评审主席,怎么样?”
我翻看着计划书,每一条都写得很细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好。”我合上计划书,郑重地点头。
车子驶向市区,路过苏氏集团大楼时。
我透过车窗,看见外墙上的巨型LOGO正在更换。
在那个传统的、金色的“苏氏集团”大字下方,增加了一行银灰色的小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始于匠心,忠于良心。”
“我加的。”苏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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