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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宗彦传——血色铜柱传奇》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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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宗彦传——血色铜柱传奇》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原创』

《向宗彦传——血色铜柱传奇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雾锁乌龙,彭士愁骑兵突袭楚营。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啸叫,楚兵惨叫不绝。

向宗彦令缩营固守,亲率精锐夜袭敌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纵火,一路冲杀,一路接应。火光冲天,山兵溃乱。

向宗彦挥剑斩将,却见尸横遍野,忽生悲悯。黎明,楚营暂安,他对刘勍道:“战损惨重,不如议和。”

刘勍沉默,终点头。春雨洗战场,血水入泥,向宗彦悟曰:胜利若以白骨堆砌,纵胜亦悲。

51

向宗彦起身,对着刘勍深施一礼,转身欲行,却在帐门处戛然止步,回头道:

“刘帅放心,末将定当不负重托。此行若成,溪州之地便能免受战火涂炭,南楚亦可稳守西南边陲,此乃万全之策。”

早风乍起,帷幕猎猎作响,似是为这场独创九龙墩劝降奏响的序曲。

飞马前行的向宗彦,身后随着五位戍卒,带着一匣潭州香茶。山风拂过脸颊,也吹动他身上的战袍。

望着远方彭士愁军营上方那飘荡的旗帜,向宗彦眼神深邃而坚定,仿佛要穿透层层迷雾,直视乌龙山最高的峰头。

到了九龙墩山下,向宗彦和戍卒下马后,吩咐两个兵卒看守战马,自己仅带三名戍卫,不行上山。在第一重哨寨,向宗彦亮明上溪州衙前兵马使的身份。

彭士愁哨寨的队正,礼貌地说,现在不同往常,他们需要向上传报。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顶寨传下话来:

“有请向将军。”

然而向宗彦的戍卫全都被拦下了,彭军林外安排了六名警卒陪同向宗彦上山。经过重重关卡,向宗彦踏入了防卫森严的九龙墩顶寨。

彭士愁迎到了大寨门口,他身披战甲,腰间佩刀,可与与向宗彦腰间的战刀“寒锋”媲美。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向宗彦,嘴角带着不无轻蔑的笑意:

“向将军,欢迎你!见面不易啊。你这样自投罗网,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向宗彦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抱拳施礼道:

“彭将军别来无恙!多年在彭将军帐下,情谊深厚,只是形势生变,看望彭将军机会难觅。战事间隙,得能相叙,甚是欣慰。”

这是一座朴实中渗着豪华的山顶宫苑,共分五级石质台地,各层的木屋木楼,依从台势,高低错落地排布。

木屋多系军营,因而样式单一,最上面两级台地,木楼建筑宏大沉实,乃是彭士愁的公事殿堂。

宾主坐下,向宗彦将刘勍的书函交与彭士愁,彭士愁快速浏览一遍,泡上向宗彦带来的潭州香茶,说:

“向将军,你辛辛苦苦攀上山寨来,带来刘将军的书信,劝降之意,我已明了。你知道,我彭士愁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南楚大军虽强,五溪山兵也不是软柿子,别小瞧了被乌龙山养大的子弟们。”

彭士愁一边说,一边将茶盏递给向宗彦。

向宗彦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弥漫,他微笑说道:

“彭将军,我此次前来,带着刘将军的意思,不是相逼,也不是相求,而是希望双方坐下来好好谈谈。若是战事不测,溪州山民饱受苦难,将军英名毁于一旦。若能商议解决,往后和平生活,将军得保溪州安宁,成就功业,岂不是皆大欢喜?”

彭士愁冷笑一声,说道:

“向将军,你这话,听起来倒是冠冕堂皇,可南楚的用心,我又岂能不知?你以为几句好话就能让五溪百姓认下一切?”

向宗彦正色道:

“彭将军,南楚并无加害五溪之意,至于地方税赋,以前不曾征收,初加于身,百姓难以接受,确为实情;潭州未能定立合适的征收额度,也是实际存在的问题。然而这些,通过商议是可以解决的。

“五溪之地,山清水秀,百姓安居乐业,为何要因战争而陷入混乱?将军若能回到以前,归复南楚,我和刘将军必将禀奏楚王,请归还五溪足够的羁縻地位,百姓的生活也不会受到影响。”

彭士愁饮了口茶,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向将军,你的话听起来倒是不错,可我彭士愁并非百事不知之辈,南楚王廷之用心,可以瞒得了刘勍与你,瞒不了所有的人。南楚若是真心想要和平,为何不先撤兵马,再派使者,与我商谈?”

向宗彦野饮了口茶,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彭士愁,说:

“彭将军,不要逼着我说话啊。彭将军你驱动大军,占领辰州,推进到澧州,大片州县为你的五溪大军所占,或许彭将军你没有发令,但你的部下焚毁镇戍、掠取民间,是真真实实的。若不是这样,楚王也不会派遣我和刘将军自东向西,一路奔波,与你兵马对话。”

彭士愁不以为然地道:

“凡事但出后果必有前因。五溪山民为何奋起参军吃粮,催我出战?还不是南楚王廷滥征无度,五溪百姓生活不下去吗?向将军你说,祸根是不是在于南楚王廷?”

“滥征赋税是个原因,但出动万人兵马,占领、掠取大片州县,这个后果,未免也结得太大了吧?”向宗彦说道,“彭将军,你我是有交情的朋友,有话我愿说出来:后蜀与五溪的共同谋划,恐怕是主要的原因吧?”

“是的,你我是有交情的朋友,所以我们能坐下来拉话。”彭士愁说着转头向外喊道,“来人!预备酒宴,午餐我要和向将军共饮。”

候在门外的戍卒答应一声,跑步去安排了。

向宗彦接着说:

“目今天下,可谓乱世。不说中原,便是淮水以南,已有南楚、南唐,以前有闽国、吴越、前蜀,如今有后蜀,这么多朝廷,彭将军早已是五溪大王,壮怀雄心,欲驰骋天下,眼光高远之士,谁人不能理解,谁人不能认可?”

彭士愁似乎微微颔首,为两只盏中其上新的茶水。

向宗彦继续说:

“然而,大丈夫驰骋天下,靠的应该是名望,而不是马蹄和刀枪。无论后蜀是真实地支援彭将军,还是只说空话,将五溪当做一颗棋子来用,依我之见,彭将军都不需要盲目兴兵,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动作,只能做坏事情。”

彭士愁将茶盏递给向宗彦,说道:

“向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彭士愁决不会先投降后谈判,先归顺南楚,再要求减免五溪百姓的赋税。即便退一万步,我彭士愁降了,我的各州将领和五溪山民也不会答应,不会罢休!”

听到这里,向宗彦觉得无法接话。

“向将军,你的好话我也听够了,你的好心我也领受了。”彭士愁说道,“我请你品尝珍藏的山鬼老酒,请!”

向宗彦见彭士愁态度坚决,知道劝降无望,但他仍不甘心,在酒席上,还要试图说服彭士愁:

“彭将军,无论如何,战争只会让双方都陷入泥潭,为何不考虑一下和平的可能?溪湖宁静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多好啊!”

彭士愁站起身来,目光如炬,盯着向宗彦,说道:

“向将军,你回去告诉马希范,五溪山人绝不会屈服。若他真的想要和平,就先撤军,否则,我们只能在战场上见了。”

向宗彦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起身告辞。

彭士愁将他送至山腰的哨寨,临别时,忽然说道:

“向将军,我有一事相告,你回去后,好自为之。”

向宗彦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彭士愁,问道:

“彭将军,此话何意?”

“南楚宫廷之中,暗流汹涌不息,我比你的情报灵通,你随南楚大军远征,还需小心行事。我彭士愁虽不愿认输投降,但也不愿看到你这样的良知俊才被卷入漩涡,伤于宫廷。”

“哦。”彭士愁绝非信口开河之人,这番话令向宗彦心中一惊,“多谢彭将军提醒,宗彦铭记在心。”

“你去吧,代我问候刘将军,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向宗彦走下九龙墩山寨,带着戍卒返回南楚大营。一路上思绪翻卷,彭士愁最后的提醒,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他心中炸开了。

南楚宫廷之中,必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自己,又该如何在宫廷风暴中自保?

回到大营,向宗彦径直来到刘勍的帐中,将劝降彭士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刘勍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说道:

“彭士愁果然不是易与之人,和平解决战事,希望渺茫。”

向宗彦退出刘勍的军帐,心中还是无法平静。彭士愁在九龙墩山腰的那番话如同一颗种子在他心中生根发芽,甚至对妻子儿女的担忧也不期而来。

除了中原朝廷按部就班地给自己进官加爵,得到了一些虚空的职务,在南楚朝中,已十年没有真正晋升,宦途蹭蹬,变数难免。

52

雨雾如纱,笼罩着乌龙山脉的层峦叠嶂。

九龙墩大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

刘勍站在指挥车上,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滴落。他眯起眼睛,透过雨幕尽力望向远处。

进攻那座固若金汤的九龙墩山寨,两次失利,数十名士兵的鲜血染红了山道,彭士愁依然高踞山巅,岿然不动。

“将军,雨势渐大,是否暂缓进攻?”一名裨将走上前来,低声询问。

刘勍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接住几滴雨水,感受着它们在掌心汇集成流。

“不。”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正是时候。”

向宗彦从另一侧走来,他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叶:

“刘帅,今日攀藤上山的精锐三百人,已经准备就绪。”他的目光扫过正在集结的精锐部队,“只是这雨……”

“不要说雨。我们合议过,惟有雨雾,才好遮蔽进攻。彭士愁不会给我们第四次机会。”

时辰到了,刘勍转向传令兵:

“精锐部队携带火箭,避开正面山道,从两侧攀藤而上,听从队正号令,将火箭射入敌寨。”

在雨雾中,三百名精锐青年兵应声出动。他们结束利落,背着满筒的火箭,手持结在腰绳上的抓钩和利刃,像游鱼在水似的,在丛林中隐秘地穿行。

这些士兵大多来自湘中平原,对于山峰攀爬比较陌生,面对几乎垂直的峭壁和湿滑的山间悬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自我挑战,而是无法想象的生命冒险啊。

向宗彦走到队伍前,交代队正:

“记住,攀登途中,只有鼓励,不准催促,不准催促,不准催促!一旦有百人登顶,就一齐发射火箭。”

队正默默点头,指挥士兵们分散开来,寻找最佳的攀爬藤。

士兵们抓住粗壮的葛藤,试试它的韧性,开始向上攀爬。其他人紧随其后,如同一串人形蜈蚣,沿着峭壁缓缓上移。这样的又长又大自高垂低的葛藤,有无数条,被士兵们选中的葛藤也有几十条,也就是有几十串人形蜈蚣,在雨雾中蠕动上山,要展开特殊的袭击。

雨越下越大,山风呼啸而过,葛藤左右摇摆。一名士兵的脚夹不住藤条,腰绳上的抓钩挂的藤叉太小,已被前边的人挂得断了一半,雨水冲刷,无法抓紧藤蔓,整个人悬在半空,惊叫求救。

同伴想要救援,却无能为力。最终,那名士兵坠入下方的迷雾中。

战争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攀爬在继续。

不断有士兵坠落,但更多的人坚持上行。他们没有退路,他们不能退缩。他们知道,身后是整个南楚大军的期望。

士兵们的手掌被葛藤磨破,鲜血与雨水混合,在峭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很快又被雨水冲洗了。

终于有士兵成功登上了九龙墩的最高处。

越来越多的士兵登上了最高处。队正受着几名士兵的护卫,攀登较慢,但也快到顶了。他估摸有约百人登上了高处,就发令放射火箭。

最高处的兵士迅速解开背上的火箭,点燃裹在箭头上的油布。火光在雨雾中噼噼啪啪燃烧,远望如同点点星火。

随即,火箭如雨般射向九龙墩山顶的大寨。

寨中的防务是石地基和办稿的石壁上加建杉木结构,年深月久,极为干燥,刷过桐油的墙板更容易燃烧。火箭插进墙板立刻腾起火焰。

山风助势,火借风威,转眼间,火势便蔓延开来。

起火点太多,九龙墩上顿时乱作一团。

彭士愁从主殿后面冲出,脸上还残留的被从睡梦中惊醒的迷茫很快就被愤怒所取代。他大声呼喊着,指挥山兵们灭火和抢救财宝。

更多的火箭接踵而至。一批又一批南楚士兵登顶,他们占据高处,将箭筒中的箭矢点燃后射入山寨。五溪山兵中箭倒地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石板。

看着迅速蔓延的火势,彭士愁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这座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天险大寨,这座曾让无数敌军望而却步的山顶堡垒,如今却在火海中颤抖。

“大王,南楚军正在下面攻山!”一名亲信浑身是血地跑来报告。

彭士愁咬紧牙关,目光在燃烧的大火上扫过,声音低沉而决绝:

“传令,随我杀下山寨,先至马场,后杀往楚军大营!”

亲兵们很快便明白了彭士愁的意图。他们迅速集结剩余的精锐,携带抢救出来的财物,跟随彭士愁冲下主寨。

彭士愁率领部下,穿过几重哨寨,在距离山下还有一段距离时,转身从哨寨背后的秘密小道直接绕往马场。

此时此刻,南楚军的主力几乎全部集中在九龙墩下,有的在接应那些成功发射火箭后返回的精锐士兵,抬运伤员,更多的在朝上攻打山寨,截击彭军,没想到彭军已斜刺里虫王马场而去了。

当彭士愁的骑兵冲进品字形的南楚军大营时,里面毫无防备。五溪山兵们高喊战号,挥舞长刀,如同一股洪流,霎时冲垮一切阻挡,在南楚大营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南楚士兵纷纷倒下,南楚守军几乎被杀得片甲不剩。

等刘勍和向宗彦发现大营被彭士愁端了,组织兵力赶回来救援,彭士愁的玄色兵旗已在雨中远去。追击吗?方向不明,敌情不辨,无法轻易下达命令。总之,为时已晚。

彭士愁没有恋战。他明白自己败在起先,大寨失去,已经无法与南楚大军抗衡。扳回一局,见好就收,立即撤退了。

楚军大营中的战斗持续半个时辰,损失惨重。大营中到处都是倒下的士兵和战马,雨水流淌,冲刷血迹,将它们染成淡红色,渗入泥下。

雨势渐小。大战过了,它也停了。

刘勍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站在狼藉一片的大营中,缓缓摘下头盔,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

向宗彦走到他身边,两人沉默地望着远处燃烧的九龙墩。九龙墩上的大火仍在燃烧,像一柄巨型火炬。彭士愁已不再关注它了。

“我们赢了吗?”

刘勍突然问道,声音中带着疲惫。

向宗彦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看着那些被抬走的伤员和尸体,深深地叹了口气,方才应道:

“战争的代价,就是如此沉重。”

刘勍点点头,将手中的头盔扔在地上:

“传令,清点伤亡,重整营寨。”

将军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彭士愁虽然突围,然其大寨已破,根基已失。仗还未打完,胜利在等着我们。”

“是的,”向宗彦接口道,“五溪兵马会重新集结,我们不能懈怠。”

雨彻底停了,但乌云又运行过来,笼罩乌龙山脉。

山道在马蹄下溅水。彭士愁率部迅速转入他熟悉的山林,展开有序而狡黠的撤退。他命亲将分兵三路:

一路由亲将率领,开向奖州,此路人数虽少,却最为精锐,任务是笼络蒋州旧部,稳定一方;一路由副将率领,直奔锦州,加入锦州兵马,此路多为山地步兵,熟悉山道,翻山越岭,轻如猿猴;一路是由彭士愁亲自统领的主力骑兵与亲兵,沿乌龙山主脉南撤,目标:据守思州,再图大计。

三路兵马,遥相呼应。携带少量粮草,警惕地前行指向各自的目的地。

九龙墩虽破,但五溪之地山高林密,民心未散,只要稳住阵脚,楚军便难以占取优势。大山还在,流水还在,我彭士愁,就还在。

山风穿林,马蹄声碎,五溪兵马如游龙在渊,渐渐隐入乌龙山的苍茫深处。

53

乌龙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掩不住战后的血腥气息。

南楚大军自九龙墩一役后,士气低迷,营中伤病未愈,士气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向宗彦每日巡视营寨,面色凝重,眉宇间隐有忧色。主帅刘勍亦不复往日豪迈,常独坐帐中,望着远山近树,出神。

这日清晨,营外忽传喧哗,几个斥候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山兵入营。

向宗彦闻讯赶来,立于帐前,审视来人。山兵衣衫褴褛,脸上却无惧色,反倒昂首挺胸,目光炯炯。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军营寨?”向宗彦声音低沉,却有一股威压之气。

那山兵不卑不亢,朗声答道:

“回告将军,我乃五溪大王使者,奉命前来求见向将军、刘将军。”

此言一出,周围将士哗然。

彭士愁自九龙墩遁走后,踪迹全无,如今竟遣使前来,实在出人意料。

向宗彦眉头微挑,示意左右松绑,沉声道:

“带他入帐。”

帐内,刘勍正襟危坐。向宗彦走进来,简单地向刘勍汇报了情况,坐于一侧。使者入帐后,施了一通山礼,道:

“拜见将军!彭大王命我传话,派世子彭师暠率覃行方、田洪斌、向存佑、罗君富等诸位酋长,愿与楚军议和。请将军赐见。”

向宗彦与刘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疑。彭士愁狡诈多变,突然求和,是真是假?

“彭士愁为何突然求和?”刘勍忍不住发问,威严中带着警惕。

“大王有言,九龙墩一役,双方皆损兵折将,再战无益。愿以世子师暠出面请和,诚意化解干戈,共保五溪安宁。”

向宗彦问道:

“彭师暠现在何处?”

使者答道:

“世子现于十里外扎营,为表诚意,愿在贵军指定之地会面,只带随从十人。”

帐内一时沉默,只闻山风呼啸,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从卷帘飘开处望出去,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隐藏着无数未知事物。

“好。”刘勍终于开口,语气沉稳,“时间地点由向将军定。”

五溪使者闻言,深深施一山礼。向宗彦道:

“带客人去休息,安排饭食。我会告知会谈时间和地点的。”

使者被带出去了。帐内,刘勍仍然在皱眉疑惑:

“分析一下,诡计多端的山大王,此番求和,是否有诈?”

向宗彦分析道:

“我曾与彭溪州共事,了解他的性格。前次将军书信劝降,我又亲自其山寨说服,我方的诚心挚意,必已唤起彭溪州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对回归潭州王廷前景的希望。

“后蜀此前蛊惑彭溪州反楚,承诺诸多好处,可当关键时刻彭溪州请其发兵救援时,却以‘道远不许’,也始终未予实质援助。彭溪州已感到后蜀将他当作棋子的险恶用心,对后蜀彻底失望。

“彭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溪州百姓深陷战火、流离失所。彭士愁身为五溪大王,内心愧疚自责。和谈停战,能为五溪百姓换来和平稳定的生活,这种乡土情感,也在促使他放下身段。

“这些原因,综合作用,彭溪州派遣儿子前来请和。刘帅您看末将的分析,是否有些道理?”

刘勍点头认可,道:

“如此听来,甚有道理。你可安排三日后会谈的时间和地点。”

三日后,在南楚军队大营三里开外,草木葱茏,一侧溪水潺潺的坪场上,楚军新搭建了一处“和谈小寨” 。

寨前草地,南楚军将十多人站立一方,五溪盟军十多人站立一方,中间是长案,向宗彦、刘勍与彭师暠、覃行方等人在案子两侧相对而坐。

彭师暠三十来岁,面容刚毅,眼神清澈。他拱手道:

“诸位大将军好!晚辈奉父王之命,前来议和。五溪之地,本不愿与楚为敌,奈何误会丛生,致有今日之局。”

向宗彦微微一笑,道:

“少将军言重了。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最好。但不知贵部有何条件?”

彭师暠坦然道:

“我部请愿停息干戈,也请楚军退出五溪。至于和平条款,我部已经列就,必须面见楚王,方许和盘托出。”

刘勍冷笑一声,说:

“那,这个谈判还有什么意思?”

覃行方,须发花白的老酋长,缓缓开口:

“将军,双方各自退出对方领地,原是诚恳的和谈意愿,也是正常之理。”

另一酋长田洪斌道:

“我五溪大王已遁入深山,世子愿承担责任,求取和平,请求将军退兵并无不宜。”

向宗彦望着彭师暠,见其神情诚恳,心中暗叹:

“此子看来是想真心求和,或可接受其请。但若彭士愁另有图谋……”

他沉声道:

“好,我军可考虑贵部所请,禀报楚王,预备撤退。但贵部需遣质子入楚请和谈判,以示诚意。”

彭师暠毫不犹豫地说:

“若楚军退回潭州,我愿随将军入楚为质,谈判五溪条款。”

此言一出,在座皆惊。

向宗彦凝视彭师暠,良久,方点头道:

“彭将军有此胆识,我等佩服。容我们快速禀报楚王。得到敕令,即知会汝等,来此小寨商议。”

会谈结束,双方各自回营。

刘勍走来,低声问道:

“向将军,那彭师暠,真的可信?”

向宗彦轻轻摇头:

“不可全信。但眼下,最好的选择是走一步看一步。”

山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袍。春末夏初的乌龙山,似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但他们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54

澧水在春末夏初的阳光下泛着波光,两岸青山如黛,倒映在水中。

南楚征西大军要返回潭州了,主帅刘勍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眉头微蹙。

上次与五溪大王彭士愁之子彭师暠和谈,彭家要求双方的大军撤回自家的领地,才能和谈,而且南楚的和谈对象必须是楚王。刘勍和向宗彦商议之后,作速遣使禀报楚王马希范,得到了马希范的应允。

楚王口头传谕,只要五溪愿意归顺,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可允溪州和谈人士随军前来潭州,商定未竟事宜。

将近两年的湘西平乱战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宣告结束,这就班师东下了。

五溪世子彭师暠,带着多位山兵酋长前来登船,也带着多箱山鬼老酒,指挥着装载船上。彭师暠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地道:

“刘将军好!向将军好!”

澧水岸边,数十艘战船旌旗招展,仿佛打了大胜仗一般,其实在将近两年的时光里,楚军尽管损失了廖匡齐将军,也战死了不少裨将和士兵,总体上算是打了胜仗,彭士愁情愿派世子为质,携酒入楚请和。

彭师暠与几位酋长站在甲板上。

望着这些他们山兵没有体验过的装备精良的战船,酋长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少大王,此行凶险,不得不防。”有个酋长低声说道,“我等山民,无所畏惧,大王是五溪量柱,陷入楚军,让人忧虑。不如单独乘船,另外行动。”

彭师暠不以为然地说:

“我所肩负,乃五溪与潭州交往大事,一支外征军队,岂能不尊王命,伤害和谈人士。再说,他们若想动手,何必邀请我等随军?况且,向将军系上溪州衙前兵马使,在五溪素有威望,不会欺骗我们,也不会欺负我们。”

另一酋长点头附和:

“向将军年轻识礼,与其他将领不同,他晓得也尊重我们五溪习俗。”

其余酋长沉默不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南楚士兵的装备和战船行进布阵。

启航时,向宗彦特意安排第一程彭师暠与自己同乘一艘船。船舱内,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酒菜。

向宗彦递予彭师暠酒盏:

“彭将军,此去潭州,我们会沿澧水下行,然后转入湘水,到达潭州。”

彭师暠接过酒杯,与向宗彦的酒盏轻轻一碰,抿了一口,说:

“家父一再念及向将军的和平美意,诚望潭州此行,能与楚王谈妥五溪事宜。”

日行流水,夜宿码头,船队行驶三日后,转入湘江,水流平缓,水面宽大了,两岸景色开阔,视野中摆放着村庄和农田。

马上就要到家了,救援见到妻子张艾妹和儿女们了,向宗彦很是激动。但他还是来到“客人”彭师暠的船上,看看他们的情况。

彭师暠站在船头,望着富饶的大平原,在暗自比较五溪山地与湘中水田的差异。

“彭将军,你看。”向宗彦走到彭师暠身边,指向远处,“前方就是潭州了。”

彭师暠极目远眺,只见远处城郭巍峨,楼阁高耸,旌旗飘扬。与五溪的山寨相比,潭州城简直是天造壮丽,莫可形容。

“实在不愧为一大都城啊。”彭师暠感叹。

兵马船队得到南楚地方部队的接应和安置。入城前,向宗彦特意为彭师暠等人预备了南楚宫廷流行的服饰,并解释说:

“换上这些衣服,面见楚王殿下,会顺利一些,减少些麻烦。”

彭师暠看着一套套湘绸长袍,眉头微微皱起来:

“向将军,您知道的,我们五溪山人,惯于穿戴腰皮和翎毛,自然顺当。换上这些王廷官服,只怕不能适应呢。”

“你莫要多心。暂时换穿南楚官服,不是表明已经归顺,而是要在和谈之时,便于说话。”向宗彦耐心劝道,“若你们着五溪山服入殿,即便楚王殿下允可,恐怕会被一些大臣视为不敬。为了和谈顺利,还请彭将军暂时委屈一下下。”

“哦。那我等感谢向将军了。”

彭师暠同意换上南楚宫廷服饰,但坚持保留他和酋长们的项上银饰和腰间的佩刀,说这些是五溪上等身份的表征,不能取下。

向宗彦理解地点头同意了。

潭州城中,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彭师暠等人坐在向宗彦安排的马车内,透过窗帘,观察这座繁华的城市。

在五溪深山,他们属于最上层的统治者,也不过至多有新制的香茶和山鬼老酒,与那些简朴生活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无比新奇,无比奢华,好像恍然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楚王的宫殿,更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向宗彦也不免讶然惊叹,自己跟着刘将军、廖将军远出征战这两年,楚王并没闲着啊,他把宫殿整个提高了档次,让人头晕目眩,不敢直视。难怪五溪山民要挺身反抗了,强行征收的赋税全都用于支撑潭州的奢华了。

这是无数湘兵和山兵的献血和生命换来的呀,怎不令人愤怒和涕泣?

无形中,向宗彦决议帮助彭士愁和彭师暠顺利完成和谈,恢复五溪山民的宁静与平安的生活。

安排了彭师暠他们在驿站的食宿,向宗彦比较轻松地跨上马,走过熟悉的潭州街道。

春末的潭州,总是暖意中携带着湿润。

一年半,将近两年,他和刘勍、廖匡齐在向西五溪的山地中与彭士愁的山兵周旋,如今终于归来,享受这湿润的暖意了。

潭州依旧繁华,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这两年间从未有过战乱。

是的,潭州没有战乱。然而只有他向宗彦知道,这份安宁背后,是多少将士的鲜血与生命。

将到自家府邸门口,门房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惊喜的笑容。

向宗彦翻身下马,望着熟悉的朱漆大门,深吸一口气。

老门房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和小少爷、小小姐天天盼着您呢!”

向宗彦点点头,大步跨进府邸。穿过前院,听见内宅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八二,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

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那是艾妹的声音。

绕过回廊,眼前的景象让向宗彦眼眶发热。张艾妹正在拉住向远处奔跑的男孩,旁边五六岁的小女孩安静地坐在石凳上,手中摆弄着一只草编的蚱蜢。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母子、母女的身上,随着他们的动作幻变成活的光影,温馨的画幅。

“阿爹!”小女孩最先发现了他,惊喜地叫出声来。她手中的蚱蜢掉在地上也顾不得管,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向宗彦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女儿向琼搂入怀中。女儿长高了,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带着哭腔唤他。

那边,小名八二的儿子向拾已停下脚步,瞪大眼睛望着这边,忽然也奔跑过来,喊着“阿爹” ,也被向宗彦揽在怀里。儿子长得更高了。

张艾妹缓缓走近来。她穿着一袭淡青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眼睛红红的,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向宗彦站起身,也将妻子拥入怀中。张艾妹将脸埋在他胸前:

“整日担惊受怕,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向宗彦胸口的衣料渐渐被张艾妹的泪水洇湿了。

“平安回来了。你在家辛苦了。”向宗彦在妻子耳边低语道。

张艾妹抬起头,露出含泪的微笑:

“平安回来就好。”

一家人在庭院中相拥而立,春末夏初的阳光笼罩着他们。两年分离的忧思,在这相拥的一刻被抹去了。

55

“阿爹,他们说五溪大山里有吃人的野人,有吗?”

晚饭时,向拾终于忍不住问起儿童们最感兴趣的话题,眼睛亮晶晶的。

向宗彦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儿子的钵头中,笑道:

“哪有什么吃人的野人,他们没有塾馆学文化,非常可怜的。”

“那他们长什么样?是不是长毛啊?”向拾追问,显然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是轻易泼不灭的。

“八二!”张艾妹轻声道,“食不言寝不语。”

向宗彦摆摆手:

“无妨无妨,孩子好奇是正常的。五溪人,其实与我们长相无异,只是习俗不同而已。他们住在山中,擅长狩猎,性格豪爽直率,非常好的。”

“那你们去打仗是不是杀他们啊?你们有没有杀很多人?”向拾的问题让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凝固了。

张艾妹脸色一变,呵斥道:

“八二!不许胡说!”

向宗彦沉默片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儿子,道:

“战争不是游戏,八二。阿爹的职责是保护南楚百姓,有时不得不与人为敌。确实,每一场战斗,每一次伤亡,都是很沉重的,都是让人痛苦的。”

向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张艾妹连忙转移话题:

“明日上午就去看看父亲吧。他老人家时常念叨你,知道你平安归来,一定很高兴。”

向宗彦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还带了些五溪的土产,孝敬岳父大人。”

第二天早餐后,向宗彦一家乘坐马车前往张学士府邸。向宗彦特意换上了便服,只带了两名随从。

“父亲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了,”张艾妹细心地整理着向宗彦的衣襟,说,“太医诊断是忧思过度。楚王陛下近年奢靡无度,诸王弟争斗不息,朝中老臣们无所措置,都很不安。”

向宗彦眉头微蹙,道:

“我在五溪也略有耳闻。有意思的是,是此番平乱的战场对手彭士愁彭溪州告诉我的消息,我一直藏在心里,无人能问,无人能说。具体情况,你知道一二吗?”

“新扩建的天策府,谁都能看得见。盛大宏伟,达于极点,门窗栏干,无不以金玉装饰,涂刷墙壁用的朱砂粉听说几十万斤。

地面有地衣,殿堂用满席,秋冬改铺木棉布,楚王整日饮宴游乐其间,常常不理朝政。”

“楚王五弟、九弟皆有大心,楚王殿下可能也会为难吧。”

向宗彦心中一凛。怪不得彭士愁掌握有王廷信息,他对我的提醒应该是真的。若王弟中有跟朗州、溪州关系密切的……他无法想下去。

“大人,到了。”车夫说着,打开车栏。

张文卿的学士府邸是一座古朴的宅院,门前两株银杏树已有百年之龄。向宗彦就是借居这座府邸结识十六岁的张艾妹的。

向宗彦初生牛犊似的年岁,离开家乡丰城,途中得到虔州兵马副使廖匡齐的帮助,得到兵马,风风火火地前往封州救援南楚军队,偶然打了个胜仗,回军途中在衡州奇遇张学士,之后五天时光,与张学士一同行进。

在马上车上、在歇脚的驿站中,谈论天下局势,到了潭州,张学士热情地邀请向宗彦暂住自己官邸,等待皇上对向宗彦的封赏与擢拔任用。

张府的门房通报后,很快便有仆人接引他们入内。

张文卿已在正厅等候。这位南楚文苑学士已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尚好,见到女婿,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宗彦!可算回来了!”张文卿快步迎上前,握住向宗彦的手,上下打量,“黑了,瘦了,但精神不错!”

“让岳父大人担心了。”向宗彦恭敬地行礼,然后示意随从将礼物奉上,“这是五溪特有的山鬼老酒,据说有延年益寿之效。还有这些山货,都是当地特产。”

张文卿抚着造型奇特的酒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山鬼老酒?这可是五溪部族的神圣之物,你跟他们打仗,却如何得来?”

“不是战利品,乃是五溪少帅彭师暠所赠。”向宗彦微笑道,“这次平乱,多赖以前与彭溪州有旧,多次寻找机会与他会谈,否则定要多伤无数兵马。”

张文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酒瓮交给仆人收好:

“来,坐下说话。艾妹,跟你母亲带孩子们去后院吧,我和宗彦有话要叙。”

张艾妹顺从地带着孩子们离开,临走时向宗彦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厅堂中只剩下翁婿二人。仆人奉上茶后,张文卿挥退左右,亲自为向宗彦斟上一盏。

“去岁以来,潭州变化很大。”张文卿开门见山,“楚王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诸弟之间的争斗也日益激烈。”

向宗彦抿了一口茶,静静聆听。

“楚王的长弟希振,性格懦弱,虽为嫡长子,却多在文事上做功夫。其他王弟,希旺、希萼、希杲、希广,各自笼络朝中大臣。五王弟希萼,暗中招兵买马,已是尽人皆知的秘密。”

“岳父如何看待如今的局势?”向宗彦问道。

张文卿捋着胡须,目光深邃地缓缓说道:

“风雨欲来啊。朝中大臣,派系分明,互相倾轧。你这次从战场上平安归来,可不要卷入朝政的漩涡。”

向宗彦苦笑:

“我何尝不知。但身为臣子,岂能置身事外?”

“此话也是。”张文卿颔首,说,“你、廖匡齐和刘勍转战五溪的功绩,朝中已有议论。廖将军自会得到追封。刘将军当是大将军之爵。有人主张封你为兵部尚书,也有人担心你太年轻。”

向宗彦心中了然。南楚兵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但依他的资历,自然会引发不满。

“岳父有何建议?”

“暂且观望。”张文卿沉吟道,“明日上朝,需要你和刘勍汇报五溪平乱经过,你只讲战事即可,不要涉及朝中之事。”

向宗彦点头称是。

仆人前来通报午宴已备好。翁婿二人移步餐厅,张学士夫人,张艾妹和孩子们已经在等候。

午宴上,翁婿二人忍不住叹惋廖匡齐。尤其向宗彦,决胜指挥使廖匡齐是他生命中的贵人。大战澧州,未能陪同廖将军,他在军营中,内心为之疼痛了好多天。

张文卿叹气说,廖家乃系英烈门庭,廖匡齐是廖匡图的四弟。楚王派人到廖匡齐的家中,看望、慰问廖匡齐的母亲。

廖匡齐的母亲听闻儿子战死,并未哭泣,对来人说:

“廖氏三百口受王温饱之赐,举族效死,未足以报,况一子乎!愿王无以为念。”

廖家三百口人,得到楚王的恩典,得以吃饱饭,全族以死都不能报答,何况只是一个儿子。请对大王说,不要放在心上。

楚王停留汇报,很是感动,对廖家抚恤非常优厚。

听了岳父的这些介绍,向宗彦的心里才好受些。

张文卿命仆人开了那坛山鬼老酒。酒液呈琥珀色,几杯下肚,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山鬼老酒?”向拾好奇地问,“五溪真的有山鬼吗?”

张文卿哈哈大笑:

“山鬼不过是传说罢了。五溪人信奉山神,这酒大概是为祭祀山神酿造的,所以称为山鬼老酒。”

“那为什么不说山神老酒,要说山鬼老酒呢?”

向宗彦笑了,接口道:

“山神、山鬼,在五溪山民的眼中,大概是一回事吧。”

向宗彦又为岳父斟了一杯酒。

窗外,阳光正亮,槐花香随风飘入厅中。家宴的温馨,让一家人暂时忘记了南楚朝堂中的暗流涌动。

向宗彦知道,政坛上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楚王荒淫奢侈,不知节制,业务子嗣,其诸弟之间的争斗,就像这坛山鬼老酒,看似平静,内里却蕴藏着力量,饮下去,即知其不寻常的劲道。

《向宗彦传》

李玉娟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战火纷飞的五代十国,传奇人物向宗彦的生命波澜壮阔。本书情节跌宕起伏,既有金戈铁马的战争追溯,也有细腻生动的情感刻画,再现五代十国的动荡与变迁和向宗彦热烈精彩的非凡活剧,描述了艰险重重的湘西民族融合即“溪州铜柱”的产生过程和辰州莲花池古山寨“历史村落”的发展变迁。全书结构奇崛,文笔优美,以“题材惟一”“故事惟一”“文创惟一”成就佳作,值得阅读和收藏。

上下册合计380千字,2006冬月初成,2010秋月修订,2012春月改定。

代序 历史之声

第一章 头角辉光

宗祠西厢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诰命卷轴层层叠放。

从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开元江南巡抚的水利功绩,每卷都刻着铿锵谏言。

东厢房樟木书橱中,十二部诗文集静卧,政论如剑,诗篇似画,墨迹历久弥坚。

《谏争图》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风过画动,似有谏言破空,惊起梁间燕雀。

垂髫之龄的向宗彦,踩银杏叶,行蹒跚步。檐角风铃伴奏,墨香与檀香交织成文化呼吸。

第二章 奔赴战火

鄱阳湖晨雾如纱,向氏船队破浪前行。向宗彦立船头,玄色战袍猎猎,腰间长剑与晨风相和。船舱内,裹伤白绫堆成山,金创药气既振奋又忧伤。

老船工望着血色云霞:“公子这是往虎口里送!”

向宗彦扬鞭指残月:“叔父死守七日,英雄壮志岂惧虎口!”

三日后抵虔州,江风裹寒意,玄甲映晨光。他忆起叔父影响,习演兵法骑射,今番驰援,既是检验,亦是淬炼。

第三章 高门试玉

暮春张府后园,张艾妹持《诗经》而来,白棠别发间。

小侍女逗趣:“雎鸠比锦鲤懂风情?”

她红耳尖,却侃侃而论:“雎鸠雌雄相随,本是自然真情,何须礼教捆缚?”

向宗彦肃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确胜牵强附会。”

她展颜笑说:“《诗》本心声,‘关雎’妙在朦胧 —— 君子隔苇望淑女,千年后我们说‘关雎’,皆是朦胧之美。”

第四章 险途茶使

船队入长江,狂风骤起,主船偏舵卡死。周匡正抓撬杠跃江,凭水师经验摸索,终将舵叶撬开。误入南唐竹签阵,郑弘毅急令放帆减速,众水手奋力划桨,转出危途。

傍晚七船搁浅浅滩,他集十余船工撑篙,号子声中挪船出滩。夜静,惟闻喘息。次日冰雹如拳,砸船板砰砰作响。

向宗彦令靠岸,周匡正急呼:“江岸陡峭,抛锚更险!”

话音落处,狂风掀动副船,十九岁船工抓桅缆自救,众人惊出冷汗。

第五章 洛城厚待

洛阳天街,隋帝规划暗合星象,唐时更成繁华纽带。上元节张灯结彩,商贾云集,丝绸茶叶与域外香料交汇。

冯道指向天津桥南:“武周时,李昭德、阎知微皆殒命于此。”

向宗彦震撼:“权力场竟如此酷烈。”

冯道叹:“天街既是盛世舞台,亦是权力祭坛。”

走上天津桥,二人共鸣:它承载隋风唐韵,见证繁华与血腥,终是文明融汇的见证者。

第六章 焕然潭州

马殷凝视潭州民居,决意扩建都城。青铜编钟鸣,工匠云集。湘江商船载木,号子与江声交织;城外窑火昼夜不息,工匠摔泥制瓦,汗珠凝霜。

金秋十月,十六里新城墙崛起,青砖包夯土,高逾三丈。朝阳下城门开启,贩夫走卒、文人墨客赞叹不绝。河道如带,画舫穿梭;街道齐整,官署商区分明。

马殷宴群臣,高郁展开黄绫:“设长沙府,辖二十九州,立六部,仿中原建制。”

向宗彦立于班列,新赐玉带泛光,深知潭州正焕新生。

第七章 五溪英豪

五溪山民,源溯远古巫咸,秦汉时拒汉廷,魏晋融流民。唐设羁縻州,彭瑊父子经营溪州,至彭士愁已辖二十余州。

马希范改怀柔为苛税,山民不堪,彭士愁借后蜀支持反楚,天福四年八月,率万兵攻辰、澧二州,焚镇掠民。

拓跋恒谏马希范:“先平后抚。” 刘勍、廖匡齐、向宗彦率军迎战。

向宗彦请战:“我为武安军衙前使,或可劝降,免生灵涂炭。”

第八章 沅水逆旅

沅江回流石段,明滩暗礁密布,风势诡谲。向宗彦望老艄公掌舵,叹:“兵书未载此等险。”

忽闻惊呼,三艘漕船撞礁倾覆,军械粮草沉江。廖匡齐跃水救卒,呛水仍挥手:“靠岸!”

申牌时分,船队泊天然港汊,结筏成营。当地百姓送热粥:“马大王通商路,才有今日温饱。” 向宗彦接过,知民心是最稳船锚。

夜宿船阵,渔人老周赠朱砂:“洒船头,避水鬼。”

向宗彦望着江面,明白沅水险,不及人心叵测。

第九章 辰澧攻守

辰州城头,田好汉督战,礌石箭雨倾泻。南楚军蚁附攻城,廖匡齐持长枪登云梯,枪尖破敌喉,血溅甲胄。城头滚油泼下,士兵惨叫坠落,廖将军臂受创仍冲锋。

向宗彦观战局,对刘勍道:“夜袭东南角,彼处火区有隙。”

三更,三百死士泅水登岸,燃火箭射城。火借风势蔓延,田好汉救火忙,东门防务松动。廖匡齐、向宗彦分兵杀入,巷战惨烈,血染红石板。

田好汉率残部遁往码头,辰州终破。刘勍望城头楚旗,忽觉箭囊沉重。

第十章 乌龙僵持

九龙墩山道如九龙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军攻至第三哨寨,滚木礌石如银河倒泻,士兵坠崖,血溅嫩叶。

刘勍掷头盔,灌酒叹:“楚王催‘克期平乱’,可这山……”

向宗彦捡带血箭镞,其上图腾狰狞:“硬拼无谓。彭士愁恃险,却缺粮草。不如围而不攻,待其自溃。”

雨雾中,双方僵持。南楚军营瘟疫蔓延,药石难阻减员。

刘勍终下令:“退往天门县,整兵再图。”

大军撤时,向宗彦回望九龙墩,知此退非怯,乃为久战之计。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雾锁乌龙,彭士愁骑兵突袭楚营。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啸叫,楚兵惨叫不绝。

向宗彦令缩营固守,亲率精锐夜袭敌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纵火,一路冲杀,一路接应。火光冲天,山兵溃乱。

向宗彦挥剑斩将,却见尸横遍野,忽生悲悯。黎明,楚营暂安,他对刘勍道:“战损惨重,不如议和。”

刘勍沉默,终点头。春雨洗战场,血水入泥,向宗彦悟曰:胜利若以白骨堆砌,纵胜亦悲。

第十二章 和平会商

湘仲驿站,向宗彦展《复溪州铜柱记》,彭师暠指尖摩挲纸角:“‘渐为边患’句,刺耳。”

向宗彦释曰:“实录方显诚意。”

谈及铸柱,彭师暠蹙眉:“工银八千两,五溪难承。”

向宗彦笑:“各担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万世功业。”

暮色中,彭师暠割发系纸,向宗彦解玉佩压之。“五溪契约见血发,楚人物信见玉心。”

江风穿窗,似传刘禹锡竹枝词:“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十三章 精铜成柱

御龙寨冶场,二十六座土炉如铜狮蹲伏。彭士愁掌坩桶,向宗彦执木杖,铜汁赤白如火龙入范。开范时,柱声如磬,余韵绕谷。

七月望日,基座、顶盖铸就,楚王赐万枚 “乾封泉宝” 藏柱中。

巫师祭三牲,老錾匠落第一凿,铜声清越。

向宗彦记:“天福五年秋,铜柱始镌,吾心惴惴如悬丝。”

他知此柱非镇物,实乃桥跨楚溪,纽连今古,让刀兵化玉帛。

第十四章 辰州莲花

莲花池山寨,依形就势,山如莲开,寨墙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铺就,两侧沟渠通山涧。

互市滩上,苗妇售茶蜜,汉商列绢布,盐堆似雪。

向宗彦立寨门,望苗汉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镰,后排铁甲执戟。内宅 “怀柔” 匾下,地图标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张文卿问:“苗汉如何相安?”

向宗彦答:“互教技艺,通婚赠镜,不分族属,只论心诚。”

山风拂铜铃,似唱和谐歌。

第十五章 雪原拼杀

辰州莲花池夏夜,风带潮湿腥味。向宗彦在油灯下展阅急报,指节泛着冷白。

石重贵拒向辽称臣,耶律德光挥师南侵,战火迫近。潭州兵部征召令至,向宗彦取 “寒锋” 刀与 “冰影” 剑,月光照刃如银线。

黎明,他写下 “辰州稻熟,宗彦当归”,披甲上马。妻儿递来平安香囊与铜铃,岳父母伫立目送。

北地烽火中,他知此去,需以刀剑护中原,如雪原寒梅,于血与霜中绽放风骨。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莲花池晨雾如纱,十六亲兵扛赤漆棺椁归来,玄色斗篷沾泪似血。

寨民跪迎,老妇挥艾草成挽幛。

灵堂内,张艾妹扣棺恸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琼泪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长以刀划面,血与泪滴衣袍。

夜阑,张艾妹将香囊与铜铃沉莲池,水波载其漂向沅江。

群山静默,松涛呜咽,似在传唱:忠魂虽逝,如铜柱永立,光照千秋。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异水,而在人文荟萃。五溪流域,峒歌与汉曲和鸣,苗织共湘绣比艳。

向公宗彦以通婚联姻化畛域,以贸易通商结同好,让武陵山下美丽与和谐共舞,酉水河畔文明与野性交衔。

溪州铜柱,非仅镇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见证;辰州莲花寨,不只是军事要塞,实为多元共生的家园。

这片土地,因先辈的包容与坚守,终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与湘西,是魂与土的相拥。

踏过沅水滩涂,触摸铜柱斑驳,方知和平从来不是偶然 —— 是向公们以剑为笔,在雪峰酉水间写下的史诗。

看苗家姑娘织锦,汉家匠人打铜,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当晨雾漫过莲花寨,芦笙与书声交织,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儿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图腾,血脉里流淌着它的坚韧与温柔。

书后的话

作者简介

代序 历史之声

湘鄂渝黔,四省市之交冲,峻岭崇山,多民族之栖垄。观夫湘西胜地,孕灵秀于苗疆,栖人文于土司。

向公宗彦,卓然独立,如北斗之耀于星穹,似金瓯之镇于疆域。领南楚大命,以新茶结好中原,御南北长风,搏水陆时空险难。其生也,系民族之和合,其行也,奠社稷之安澜,其功也,开制度之新篇。

若乃苗风土俗,千年衍变,汉韵楚声,万里同弦。向公以慧眼洞世,凭虚怀纳川。通婚联姻,化畛域为通衢,贸易通商,易物货为同好。于是乎,峒歌与汉曲和鸣,苗织共湘绣比艳。观夫武陵山下, 美丽与和谐共舞,酉水河畔,文明与野性交衔。民族之花,绽于多元一体,命运之舟,行于共荣之渊。

至若金革成患,兵燹频燃,民生凋敝,经济成难。向公联袂众将,挽狂澜于既倒,挺身持军,驱逐野蛮于山寨之外,调和鼎鼐,化解矛盾于樽俎之间。于是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武陵春色,复见渔歌晚唱,湘西秋韵,重闻桂馥兰香。

向公之功,虽五岳不能量其重,向公之德,虽四海不能测其深。然历史尘封,英名久湮。幸有《向宗彦传》 ,如启蒙昧之天窗,如燃幽暗之炬火。读玉娟之文,见向公之高风亮节,品任见之书,感湘西之波澜壮阔。后人方知,湘西非蛮荒之域,乃文明之属,向公非俗吏之流,实社稷之臣。

歌湘西之灵秀,颂向公之伟绩,《向宗彦传》 ,英烈史诗,如苗鼓之音,振聋发聩,如土家之歌,余韵悠长。

知晓后昆,湘西之魂,不在奇峰异水,而在人文荟萃,湘西之光,不在金银珠宝,而在民族之和、社稷之安也。

作者简介

李玉娟,生长在湘西沅水畔,工作在中原洛阳,喜爱音乐、绘画、游泳、园圃和家务,创作有《五线谱乐稿》和《线描花卉辑》等。

任见,著有《刘禹锡传》《白居易传》《刘秀传》《曹操传》等著作,曾获国家楚版基金等奖项,也有著作在台湾、美国和欧洲出版。



台北张教授手持任见《曹操传》台湾版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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