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擦嘴角的奶渍。
推送的信用卡账单摘要里,有一笔消费提醒。
“常用同行人:小安”。
备注栏里,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视网膜。
我放下湿巾,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锁屏。
女儿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我弯腰把她从餐椅里抱出来,她身上有股温热的奶香味,混合着一点苹果泥的甜。客厅的窗帘半拉着,下午四点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晃晃的菱形。
厨房的水槽里还堆着早餐的碗碟。
洗衣机在阳台上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账单推送,这次是加油站的消费记录,地点在城西,离他公司二十七公里。
我把女儿放在爬行垫上,塞给她一个软积木。
然后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我几乎从不主动打开的出行软件。
历史行程列表很长。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二分,从“星海科技园”到“锦绣花园”,拼车成功,同行一人。
星海科技园是他公司所在地。
锦绣花园是个老小区,我知道那里,租金便宜,离地铁站远。
再往前翻。
上周三,晚上九点十七分,同样的路线。
上周一,下午六点半。
上上周五……
时间像一串散落的珠子,被我一颗颗捡起来,排列,对照。他加班的日子,他说应酬晚归的夜晚,他说公司团建的那个周末。
手指有些发凉。
我退出软件,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屿”这个名字。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上午。
他问:“晚上我不回来吃饭。”
我回:“好。”
再往前,是前天晚上。
他发来一张办公室的照片,灯光惨白,电脑屏幕亮着,配文:“又要熬通宵了,你们先睡。”
我说:“记得吃夜宵。”
他说:“嗯。”
对话简洁,像两份格式工整的简报。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女儿爬过来,抱住我的小腿,仰起脸,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门牙,含糊地喊:“妈……妈……”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
“妈妈在。”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两天前。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女儿坐在专属的高脚餐椅里,用她的小勺子奋力地戳着碗里的蒸蛋,弄得满脸都是。
周屿坐在我对面,低头刷着手机。
餐厅顶灯的光线有些冷,照得他额前的头发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有点松垮,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结婚三年,他胖了些,下颌线不如以前清晰,但侧脸的轮廓依然硬朗。
“下个月的生活费,”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我转了一千五到你卡上。”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三千五吗?”
“嗯,调整了一下。”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最近项目回款慢,公司又在裁员,压力大。你反正在家带孩子,花不了什么钱,省着点用。”
西兰花在嘴里嚼着,有点发苦。
我慢慢咽下去。
“孩子的奶粉、尿不湿、辅食、疫苗、体检,还有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买菜做饭……”我数着,声音不高,“一千五,可能不太够。”
“怎么不够?”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许不耐,“我同事老婆,一个人带俩孩子,一个月一千二都够。你就是太讲究,奶粉非要买进口的,尿不湿也要挑最贵的。孩子没那么娇气。”
女儿把勺子扔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弯腰捡起来,去厨房冲洗。
水流哗哗地冲在勺子上,也冲在我的手背上。水温有点凉。
走回餐厅时,周屿已经吃完了,碗筷放在桌上,人又靠回椅背刷手机。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妈下个月想来住几天,你收拾一下客房。”
“怎么突然要来?”
“她听说我降你生活费了,不放心,过来看看。”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说不出的意味,“怕你委屈呗。”
我没接话,默默收拾碗筷。
他在我身后说:“你也别多想,就是暂时紧一紧。等这阵子过去了,该多少还多少。你也体谅体谅我,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玻璃碗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我握紧了,指尖抵着冰凉的碗壁。
“知道了。”
现在。
我坐在爬行垫边缘,背靠着沙发。
女儿在我身边玩积木,堆起来,推倒,再堆起来,乐此不疲。她专注的样子很可爱,睫毛长长的,小鼻子一皱一皱。
手机安静地躺在旁边。
“常用同行人:小安”。
那个“小安”,是谁?
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一起拼过多少次车?除了拼车,还有没有别的交集?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底翻腾的气泡。
但我没有立刻打电话去质问。
质问需要证据,而我现在有的,只是一条模糊的推送信息,和一个亲昵得可疑的备注。他可以有一百种解释:同事,顺路,帮忙代叫车,甚至说是软件系统错误。
我需要更多。
不是出于嫉妒,或者受伤。那种情绪当然有,像胃里揣了一块冰,丝丝地冒着寒气。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侵入领地的警觉,以及一种荒谬的失真感。
我们的婚姻,这间由双方共同构筑、我已经住了三年、并生养了一个孩子的房间,墙壁上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冷风正从那里灌进来。
而我,刚刚被通知,维持这个房间正常运转的“维修基金”,被削减了一大半。
同时,婆婆即将作为“监察员”入驻。
生活像一场荒诞的戏剧,幕布拉开,演员就位,台词一句比一句锋利。
我抱起女儿,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黄昏的光线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看起来安宁又寻常。
我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周屿发来的微信。
“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你们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回复:“好。”
放下手机,我把脸埋进女儿带着奶香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是周六。
周屿难得没有加班,睡到快十点才起。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看到我正在给女儿喂早饭。
“今天天气不错。”他打了个哈欠,走到阳台伸了个懒腰,“要不要带妞妞出去转转?”
“好。”我说,“去哪个商场?妞妞的奶粉快没了,顺便补点货。她的维生素D滴剂也只剩半瓶了。”
周屿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就去附近公园走走吧,”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商场人多,空气不好。奶粉……不是还有半罐吗?吃完再说。”
“半罐只够吃四五天了。”
“那就吃完再去买。”他走过来,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是吧,妞妞?咱们省着点,给爸爸减轻点负担。”
女儿不明所以,冲他咧开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我放下小碗,用湿巾仔细擦干净女儿的手和脸。
“周屿,”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千五的生活费,如果只保证最基本的生活,或许够。但孩子的东西,不能省。奶粉是口粮,维生素是发育需要的。这些是硬性支出。”
他的笑容淡了些。
“我知道不能省。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囤货,吃完再买,钱流动起来才活。你看你,就是太死板,计划性太强,搞得人紧张兮兮的。”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压力就是被你这种性格搞出来的。”
电视频道换来换去,停在一个体育节目上。
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充满了客厅。
我沉默着收拾好餐椅和碗勺,抱起女儿去卧室换衣服。
关门的时候,听到他在外面提高了声音:“对了,我妈下周三的火车票,我买好了。到时候你去接一下,我那天有个重要客户走不开。”
我没应声。
给女儿穿上一件鹅黄色的小外套,戴上同色系的遮阳帽。镜子里的我们,看起来就像最普通的一对母女,准备去享受一个悠闲的周末。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出门前,周屿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玄关穿鞋。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熨烫得挺括,下身是深色休闲裤,头发也仔细抓过,喷了点定型水。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带着点侵略性。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女儿。
我侧身避了一下。
“我抱着吧,她刚吃完,抱着舒服点。”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秒,收了回去,插进裤兜。
“随你。”
电梯下行的时候,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三个人的身影。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我抱着女儿,微微低头看着孩子。我们之间隔着大概半个人的距离,像两个拼车的陌生人。
公园里果然很多人。
周末的阳光很好,草坪上铺满了野餐垫,孩子们奔跑笑闹,风筝在天上飘着。我们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
周屿拿出手机开始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嘴角偶尔会弯一下。
我把女儿放在草地上,让她自己探索。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被一朵小野花吸引,蹲下去看。
“你看妞妞,多可爱。”我指着女儿,对周屿说。
“嗯,可爱。”他头也没抬,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最近好像特别忙。”我看着他,“消息回不完吗?”
“啊?哦,是啊,项目收尾,杂事多。”他终于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累死了。”
“再累也要注意身体。”我说,“你胃不好,别总饿着。”
“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有时候真觉得,还是单身的时候轻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不一样了,肩上担子重。”
“家是两个人的担子。”我轻声说。
“话是这么说,”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玩飞盘的一群年轻人,“但现实是,挣钱养家的压力,大部分还是落在男人身上。你们女人,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其实挺幸福的。就是有时候,不太体谅我们在外面的难处。”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我看着他被光线勾勒出的侧脸,那上面有清晰可见的疲惫,也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混合着烦躁和疏离的神情。
“周屿,”我叫他的名字,“如果你觉得压力大,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可以尝试找点能在家里做的兼职,或者等妞妞再大一点,送去托班,我也出去工作。”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转过头,扯了扯嘴角。
“你?出去工作?你能做什么?毕业就结婚,结婚就怀孕,和社会脱节三年了。现在找工作那么容易?再说了,妞妞谁带?托班一个月多少钱你知道吗?你挣那点,够付托班费吗?别折腾了,安心把家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他的话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不致命,但密密麻麻地疼。
我没有再争辩。
因为知道,此刻的争辩毫无意义。在他预设的语境里,我的任何反驳,都会被归为“不体谅”、“不懂事”、“瞎折腾”。
女儿摇摇晃晃地走回来,扑进我怀里,手里攥着那朵小野花,献宝似的举给我看。
“花……妈妈……花……”
我接过那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别在她的帽子上。
“真好看,谢谢妞妞。”
周屿看着我们,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手机新消息的提示音拉走了注意力。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迅速站起身。
“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你们再玩会儿,早点回去。”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
“现在去公司?”
“嗯,有个数据出了问题,必须马上改。”他已经开始往公园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可能得很晚。”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我抱着女儿,坐在长椅上,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公园入口的人流里。
阳光依旧很好。
怀里的女儿温暖柔软。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出行软件。
历史行程。
今天。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从“家”到“中央公园”,行程中。
没有拼车。
但就在此刻,软件地图上,代表“常用同行人”的那个小小头像,正在移动。从距离公园三公里左右的某个点,朝着与周屿离开相反的方向缓缓移动。
那个头像,是一个卡通女孩的侧脸,笑得很甜。
备注名:“小安”。
我关掉手机屏幕。
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周屿果然到深夜才回来。
我靠在床头看书,其实一页也没看进去。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换鞋、放钥匙的动静。
他推开卧室门,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酒味。
“还没睡?”他有些意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沙哑。
“嗯,睡不着。”我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他走到衣柜前,背对着我开始脱外套。衬衫的后背有些皱,肩线处落着一点白色的灰,像是墙壁涂料。
“事情处理完了?”我问。
“嗯,差不多了。”他把衬衫也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露出精瘦的背脊。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凸起。“累死了,洗个澡就睡。”
他进了浴室,水声哗啦啦响起。
我下床,走到脏衣篓边,拎起他那件衬衫。
凑近闻了闻。
烟味,酒味,还有一种很淡的、甜腻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木质调须后水,而是更女性化、更年轻活泼的果香调。
领口内侧,有一点极细微的、蹭上的口红印。很淡的橘粉色。
我捏着衬衫的手指,微微收紧。
布料柔软,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水声停了。
我迅速把衬衫放回脏衣篓,回到床上,重新拿起书。
周屿擦着头发走出来,只在下身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他看了我一眼,走到他那边的床边坐下。
“妞妞今天乖吗?”
“挺乖的。”
“那就好。”他躺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下周我妈来,你稍微准备一下。她口味淡,别做太油腻的。她腰不好,客房的床垫是不是有点软?要不要换一下?”
“床垫是去年新买的,偏硬的那款。”
“哦,那可能还行。”他闭上眼,“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周屿。”我叫他。
“嗯?”
“你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惊愕,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被强装的镇定覆盖。
“什么口红印?你看错了吧?可能是吃饭蹭上的番茄酱。”他语气有些不自然,“今天跟客户应酬,乱七八糟的。”
“番茄酱不是那个颜色,也没那个质地。”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橘粉色的,哑光质地,YSL圆管12号或者类似色号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个色号通常被称为‘斩男色’,适合年轻女孩。”
周屿撑起身体,半靠在床头,盯着我。
卧室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溪,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怀疑我?”
“我陈述我观察到的事实。”我说,“衬衫在脏衣篓里,你可以自己去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到脏衣篓边,拎起那件衬衫,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然后,他肩膀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这哪是什么口红印?”他转过身,把衬衫领子朝向我,语气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恼怒,“就是一点污渍,可能是咖啡,或者别的什么。灯光暗,你看不清就别瞎猜疑。疑神疑鬼的,有意思吗?”
那点印迹确实很淡,在昏暗光线下,不凑近极仔细看,很难分辨。
他把它定性为“污渍”,并指责我“瞎猜疑”。
这是很常见的应对策略:否认,模糊焦点,反客为主。
我没有继续争辩那是不是口红印。
“今天在公园,你说公司有急事,去了哪里?”我问。
“回公司了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处理什么数据问题?哪个项目?需要你周末突然跑去公司?”
“林溪!”他提高了声音,把衬衫扔回脏衣篓,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这是在审问我吗?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被你盘问?你能不能给我一点信任,一点空间?”
“信任需要基础。”我仰头看着他,“空间不等于隐瞒。周屿,如果你觉得我们的婚姻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一边减少家庭投入,一边行踪成谜,身上带着不属于我的香水味,衬衫上有来历不明的印迹。”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神里的恼怒越来越盛,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东西——是心虚,还是别的?
“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他最终这样说道,语气强硬,“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爱信不信!整天在家待着,脑子就琢磨这些是吧?难怪越来越不可理喻!”
说完,他重新躺下,用力扯过被子,背对着我,摆出拒绝沟通的姿态。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我的,很轻。
他的,有些重,带着未平息的怒气。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曾经让我觉得宽阔安心的脊背,此刻绷得像一块石头。
我知道,今晚问不出什么了。
继续追问,只会演变成无意义的争吵,把最后一点体面撕碎。
而我不想那样。
至少,不想在女儿熟睡的隔壁房间那样。
我关掉我这边的床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惨白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冰冷的刀痕。
第二天,周日。
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起吃早饭。
周屿甚至主动给女儿喂了几口粥,虽然动作笨拙,粥糊了孩子一下巴。
他绝口不提昨晚的对话。
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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