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故事吧,得从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说起。照片里的于合海,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军装,眼神愣愣的,透着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惊恐。
2009年,85岁的于合海在台湾桃园的一间小屋里咽了气,身边没有老婆,没有孩子,只有一个拿钱办事的保姆。
他这辈子,在台湾守了39年的活寡,就为了给老家的媳妇守个身,结果呢?等到头发白了回了家,才发现这一切简直就像个笑话。这人啊,有时候跟命争,争到最后,还是两手空空。
02
咱们把时间拨回到1949年的那个夏天。
广东大埔那个地方,那年夏天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了。
25岁的于合海,那会儿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刚结婚三年,女儿还不到两岁,正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和媳妇在地里累了一整天,早早就睡下了。谁知道半夜里,外头的狗叫得跟疯了一样,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于合海那时候年轻,第一反应是遭土匪了,吓得赶紧让媳妇抱着孩子躲进里屋。
他披了件衣裳去开门,门刚开个缝,五六个大兵就闯了进来。那是胡琏兵团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为首的那个兵,也不废话,直接让他跟他们走。于合海想争辩两句,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结果人家把枪栓一拉,那声音清脆得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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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于合海跪在地上求他们,说能不能去隔壁院跟爹娘磕个头。
那个抓他的兵有些不耐烦,摆摆手说不用了,就是去帮着干点活,当个挑夫,运运粮食,马上就能回来了。
哪怕到了几十年后,于合海坐在台湾荣民院的摇椅上,想起那个夜晚,心里还是会一阵阵地抽痛。
那个当兵的骗了他,这哪里是“马上”,这一走,就是整整39年,是一万四千多个日日夜夜。
03
第二天一早,于合海就被押到了大埔县城。
那时候他还存着一丝侥幸,寻思着自己大字不识一个,除了种地啥也不会,部队抓他去,肯定就是干苦力的。等活儿干完了,长官一挥手,他就能回家抱孩子了。
可到了大营里,那个看管他们的老兵油子,一盆冷水就把他的幻想给浇灭了。
人家直接告诉他,部队里不养闲人,抓你们来,就是为了填坑的,就是为了打仗的。
没过几天,那身还带着泥土味儿的粗布衣裳被扒了下来,换上了一身不合身的军装,手里被塞进了一杆沉甸甸的步枪。
从那一刻起,农民于合海消失了,国民党新兵于合海诞生了。
部队很快开拔,沿着广东的海岸线,一路往潮州、汕头方向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掉队,掉队了就是挨打,甚至可能挨枪子儿。
到了汕头港,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停在港口的大船,于合海彻底慌了。
他这辈子连县城都很少出,更别说坐大轮船了。长官们在上面喊着话,说是要战略转移,要去金门,去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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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于合海才意识到,家,可能真的回不去了。他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脑子里却全是老婆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张望的样子。
到了金门没几天,那就是震惊中外的金门战役,国民党那边叫古宁头大捷。
对于于合海这样的小兵来说,那三天两夜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周围全是枪炮声,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也不敢抬头看。班长喊打,他就闭着眼睛把枪举过头顶乱开一气,开完一枪就赶紧把脑袋埋进土里。
他怕死,真的怕。他还想留着这条命回家见爹娘呢。
那场仗打得太惨了。等到枪声停歇的时候,于合海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了。
而在来金门的船上,那个还跟他聊过天、说想回家娶媳妇的老乡,就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五个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了。
战争的残酷,在那一刻,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活下来了,但他的魂儿,好像丢了一半在那个充满硝烟的海滩上。
04
1950年,于合海跟着部队撤到了台湾宜兰。
刚到台湾那会儿,上头天天喊口号,什么“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
这顺口溜听着挺带劲,也成了支撑于合海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天天盼着打回去,只要能打回去,他就能顺道回老家了。
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也过去了。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回家的路却越来越远。
慢慢地,大家心里都明白了,那不过是个画在墙上的大饼,看得到,吃不着。
在部队里混了二十多年,于合海从一个小伙子熬成了中年人。他在台湾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更没有地。除了在部队里当兵吃粮,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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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熬到1971年,47岁的于合海,实在是扛不动枪了。
那时候部队出了个政策,退伍可以选两条路:要么一次性领一笔退伍金,从此两清;要么领那种有“战士授田证”的长期饭票,但这只是个空头支票。
于合海是个实在人,他觉得这一把岁数了,还是拿现钱实在。
他办了退伍,拿着那笔并不算丰厚的钱,在桃园县买了个33平米的小房子。
那房子小得可怜,推开门就是床,床边就是灶台。但这好歹是个窝,是个属于他自己的窝。
退伍后,为了生计,他在一家工厂里当杂工。
那时候,也有好心人看他单身一人,想给他介绍个对象。毕竟在那个年代,台湾有很多这样的老兵,最后都找了当地的本省姑娘,或者是山地姑娘,凑合着过日子。
可于合海全都拒绝了。
他对媒人说,自己都五十的人了,要钱没钱,要房没房,谁跟他是遭罪。再说了,老家有老婆,有孩子,得守着这口气。
这话听着让人心酸。其实于合海心里也有数,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家的老婆还在不在?改嫁了没有?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但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不结婚,那个家就还在,他就还是那个出门干活、晚上回家的丈夫和父亲。
05
退休后的日子更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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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他从工厂退了下来,人一闲下来,思乡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时候,有些胆子大的老兵,通过美国、日本的朋友,偷偷往老家寄信。
于合海也偷偷写了一封。他在信里问爹娘身体好不好,问老婆孩子还在不在。信寄出去了,就像石沉大海,一点音讯都没有。
直到1987年,那个封闭了几十年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台湾宣布开放老兵赴大陆探亲。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台湾的老兵圈子都沸腾了。于合海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第一时间跑去办手续。
因为人太多,手续繁琐,这一等,就等到了一九八八年的夏天。
飞机从桃园起飞,经停香港,最后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当脚踏上大陆土地的那一刻,于合海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从广州转车回大埔,再转车回村里。一路上的景色,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当年的茅草房也不见了踪影。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自己的家乡找不到家。
直到村口一个老人把他领到了大哥于大鸿的家门口。
兄弟相见的那一幕,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豪言壮语。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就那么互相看着,手颤抖着握在一起,眼泪默默地往下流。
大哥不敢认,因为大家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进了屋,看到躺在床上的老娘,于合海那一跪,把这39年的委屈和愧疚全都跪了出来。
老娘已经糊涂了,眼睛也看不清了,但听到“二海”这两个字,那枯树皮一样的手还是死死地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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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当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后,于合海问出了那个他在心里憋了39年的问题:
“哥,我老婆呢?孩子呢?”
大哥原本还在抹眼泪,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在于合海的再三追问下,那个残酷的真相才被一点点揭开。
原来,就在他被抓走的第五年,老婆的娘家人就找上门来了。
那时候兵荒马乱,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守着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丈夫,日子太难过了。娘家人逼着于家交人,交不出人就把闺女带走。
于家那时候也是自身难保,父亲在后来的大饥荒里,为了省口吃的给孙子,活活饿死了。母亲身体也不好。面对强势的亲家,于家没有任何底气。
后来,娘家人做主,给弟妹找了个下家,改嫁了。好在,大哥和父亲拼了命,把侄女给争了回来,没让孩子跟着去受气。
躺在床上的老娘,这时候颤颤巍巍地插了一句嘴,说那年头,没个男人撑着,女人真活不下去,让二海别怪她。
于合海听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能怪谁呢?怪老婆不守妇道?怪娘家人太绝情?还是怪那个该死的世道?他谁也怪不着。
他在台湾守了39年的身,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但他也明白,这就是命。
第二天,已经四十多岁的女儿赶了回来。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妇女,叫自己“爸爸”,于合海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的时候,女儿才刚学会走路,如今却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了。他这个当爹的,缺席了女儿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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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弥补,他掏出了一千美元塞给女儿。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
在老家的那半个多月,大哥陪着他去给饿死的父亲上了坟。跪在长满荒草的坟头前,于合海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如果当年自己没被抓走,哪怕日子苦点,一家人也能守在一起,爹也许就不会饿死。
他也去村里转了转,看着老家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甚至动过回大陆定居的念头。毕竟,落叶归根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可冷静下来一想,这个念头又被他掐灭了。
家在哪呢?老婆改嫁了,那个家早就散了。女儿已经出嫁,是别人家的人了。大哥虽然亲,但人家也有自个儿的一大家子,还要伺候瘫痪的老娘。
自己一个离家几十年的老头子,两手空空地回来,除了给哥嫂添麻烦,还能干啥?
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他竟然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探亲假结束,他必须回台湾。
临走前,他给大哥留了一千美元,给老娘留了五百美元。
老娘拉着他的手,哭着说,让他能回来就多回来看看,别像他爹似的,走的时候连一面都没见着。
于合海答应了。
1991年,他又回来了一次。那时候老娘的病更重了,可因为台湾那边的规定,他在家待了一个月就得匆匆往回赶。
1993年,大哥打来急电,说娘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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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合海发了疯一样地去办手续,可海峡两岸的手续哪是那么好办的?等他折腾了半个多月赶回去时,老娘已经被埋进了黄土里。
大哥告诉他,娘临走前,一直喊着“二海,二海”。大哥骗娘说,二海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听了这话,老娘才咽了最后一口气。
跪在母亲的新坟前,于合海觉得自己的根,彻底断了。
爹没了,娘没了,老婆是别人的了,女儿也生分。这个老家,对他来说,只剩下一座座坟头和无尽的遗憾。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于合海回到了台湾,此后再也没动过回乡的念头。
逢年过节,也就是打个电话,寄点钱,算是尽最后一点心意。
2005年,有开发商看中了他那33平米小屋的地皮。
经过协商,对方给了他七十万新台币,买下了产权,但允许他一直住到死。
手里有了点钱,人也老得动不了了。2009年,85岁的于合海,找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当保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于合海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1949年他被抓走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就卡住了。
2009年,他在台湾那个小屋子里,闭上了眼睛。
他跟保姆说好了,等他走了,遗产里分一部分给阿姨,算是对她这段照顾的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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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孤岛上漂泊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最后陪在身边的,却是一个拿钱办事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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