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2年秋天,河南南阳的一家豪华宾馆大堂里,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一群西装革履的日本人正准备离开,突然,一个穿着破旧中山装的中国农民,死命拽着一个满头白发、目光呆滞的老头往里挤。保安刚想拦,那农民却扑通一声跪下了,举着手里的老照片,用河南话嘶吼着:“让他看看!求求你们让他看看!”
这农民叫孙保杰。他旁边那个像傻子一样的老头,在孙家白吃白喝了整整47年,村里人都叫他“老憨叔”。
但这老头不姓孙,也不姓李,他是个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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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访华团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兵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手里的公文包“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盯着“老憨叔”看了足足一分钟,突然猛地抱住那个脏兮兮的老头,嚎啕大哭:“石田!你是石田君吗?我们都以为你战死了啊!”
这一哭,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谁能想到,这个在河南农村窝囊了半辈子的傻老头,竟然是当年大日本帝国陆军的一员,更是东京农业大学的高材生——石田东四郎。
而这一切的缘起,都要把时间倒回到47年前那个充满血腥与饥饿的秋天。
02
1945年,抗日战争刚刚胜利。河南的黄土地上,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到处都是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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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河南南阳,老百姓的日子苦啊,树皮都被啃光了。孙邦俊,一个地地道道的河南老农,正背着手在赶集的路上晃悠。他兜里比脸还干净,怀里揣着两个窝窝头,那是他全家一天的口粮。
路边的草丛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个要饭的叫花子。
孙邦俊心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活着都不容易。他走过去,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垢和流着黄水的脓疮,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孙邦俊手里的窝窝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呜”声。
孙邦俊叹了口气,掰了一半递过去。那人接过来,连嚼都不嚼,直接就往嗓子眼里吞,噎得直翻白眼。
可就在这当口,周围围上来几个村民。有人眼尖,指着那乞丐身上破破烂烂、露出棉絮的衣裳喊了一嗓子:“这……这不是日本兵的黄狗皮吗?”
这一嗓子,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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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鬼子!是日本鬼子!”
“打死他!俺爹就是被他们杀的!”
“畜生!还敢在咱们地界上讨食吃?”
愤怒的村民们红了眼,举起了锄头、土块,甚至还有人掏出了鞋底子。那乞丐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孙邦俊的大腿,把头埋进土里,瑟瑟发抖,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孙邦俊看着那双充满了恐惧和求生欲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颤。
他恨日本人吗?恨!怎么不恨?这八年,日本人把中国祸害成什么样了?可眼前这个人,现在连条狗都不如,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吗?
那一刻,孙邦俊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后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他张开双臂,像护犊子一样护住了这个日本兵:“乡亲们,听我说一句!仗打完了,日本人投降了。这也是条命啊,他都这样了,咱不能再杀人了,那是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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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不干了,唾沫星子差点把孙邦俊淹死:“老孙,你是不是疯了?你救个鬼子?你是汉奸吗?”
“汉奸”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比杀人诛心还狠。
孙邦俊没说话,脸涨得通红。他硬是顶着众人的怒火和谩骂,把这个瘸着腿、脑子还不清楚的日本兵,一步一挨地背回了家。
这哪里是捡了个人,这分明是捡了个天大的麻烦,还是个随时会爆炸的雷。
03
回到家,孙邦俊的老伴差点没背过气去。
家里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几个孩子饿得嗷嗷待哺,现在倒好,还要养活一个“仇人”。老伴哭着骂他:“你个缺心眼的,自家孩子都养不活,你养个鬼子?你让村里人怎么看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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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邦俊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闷声说道:“既然带回来了,就不能让他饿死。权当是积德了。”
他给这个日本兵烧了热水洗澡,剃了那长满虱子的头发,找了件自己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给他换上。这一洗才发现,这人身上全是伤,脑子也好像被打坏了,问他啥都不知道,只会冲着人傻笑,哈喇子流得老长。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让他能在村里活下去,孙邦俊给他起了个中国名字,叫“李同”。意思大概是,既然同在一个屋檐下,那就把他当个人看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孙家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艰难。
村里人看见孙邦俊都绕着走,背后的指指点点就没停过。“看,就是老孙家,养个日本鬼子当祖宗供着。”“这家子人脑子都有病,以后离他们远点,别沾了晦气。”
更要命的是,这个“李同”不仅干不了重活,还时不时地发疯。有时候半夜起来,对着月亮哇哇大哭,唱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调子;有时候又突然暴躁地砸东西,把孙家仅有的几个碗都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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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邦俊不仅不嫌弃,还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那时候正是三年困难时期,家家户户都饿得浮肿,树叶都被撸光了。孙邦俊宁可自己喝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也要给李同留口干的。他说:“他是客,离家万里,咱不能亏待了他。”
但这事儿吧,伤害最大的,其实是孙邦俊的儿子,孙保杰。
孙保杰是个读书的苗子,聪明好学,成绩在全县都排得上号。那是全家的希望啊,是要跳出农门当公家人的。
高考那年,孙保杰分数远超录取线,本以为稳操胜券,可就在政审那一关,卡住了。
原因简单得让人绝望,只有八个字:社会关系复杂,收养日军战俘。
大学录取通知书成了废纸,大好前程毁于一旦。孙保杰那个恨啊,他冲回家,把书包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那个还在傻笑的李同骂道:“就因为这个傻子!我这辈子都毁了!爹,你到底是咋想的啊?你为了一个日本人,把你亲儿子的前程都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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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邦俊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脚面上。李同似乎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缩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孙邦俊走进儿子的屋,跪在了儿子面前:“保杰啊,爹知道对不起你。但这人既然进了咱家门,就是咱家的人。恨也好,怨也好,咱得对得起良心。这债,爹下辈子还你。”
孙保杰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和满头的白发,心软了。他没再闹,但心里的那个结,死死地系上了,成了他一辈子的痛。
04
这一养,就是十几年。
时间一晃到了1962年。孙邦俊积劳成疾,病倒了,眼看是不行了。
弥留之际,他把全家人叫到床前。那时候家里穷得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可孙邦俊心里惦记的,不是家里的债,也不是没娶媳妇的儿子,而是那个傻子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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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拉着孙保杰的手,气若游丝,眼睛瞪得大大的:“保杰,爹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就这一件事,你得发誓……你得答应爹。我走了以后,这一家子你撑着,李同……你也得接着养。”
孙保杰含着泪点头。
孙邦俊喘了一口气,又说:“还有,要是将来有机会,中日通好了,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他送回日本去,让他见见亲娘。他也是爹生娘养的啊……”
“爹,你放心。只要我有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他。我一定帮他找家。”
听到儿子的承诺,孙邦俊才慢慢松开了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老孙走了,小孙接过了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一接,又是整整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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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十年里,孙保杰娶了媳妇,生了娃。媳妇一开始也不乐意,谁愿意伺候一个疯疯癫癫的日本老头?还要背负着全村人的白眼?可看着丈夫那么执着,也就慢慢接受了。
李同在孙家,那是真被当成了亲人。孙保杰的孩子们都管他叫“老憨叔”。老憨叔虽然傻,但也有灵性。有一次,村里有个无赖欺负孙保杰的媳妇,周围人都看着不敢动。
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李同,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抄起一把粪叉子就冲了上去,嘴里哇哇乱叫,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吓得无赖屁滚尿流。
从那以后,孙保杰才真正从心里接纳了这个异国“兄弟”。
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消息传到村里,孙保杰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知道,父亲的遗愿,终于有希望实现了。
他开始疯狂地写信,给县里写,给省里写,给红十字会写。信里详细描述了李同的体貌特征、捡到他的时间地点。可那时候通讯不发达,也没有互联网,这些信就像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也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部队番号、神志不清的日本兵,要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的家,那比登天还难。但孙保杰没放弃,这一找,就是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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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机出现在1992年,也就是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这一年,为了纪念中日邦交正常化20周年,日本有个大型访华团要来中国,其中有一站就是河南。
孙保杰听说了这个消息,心里那个火苗子一下子就窜起来了。他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李同已经快70岁了,再不找,恐怕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他也无颜去见地下的老父亲。
他四处托人,甚至跑到了南阳市政府,硬是凭着一股子倔劲,把李同的照片和资料递了上去。
在宾馆大堂确认身份的那一刻,现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孙保杰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老人,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47年啊,两代人的接力,父亲的遗愿,终于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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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被孙家当亲人养了47年的“李同”,真名叫石田东四郎。他当年并不是什么自愿参军的职业军人,而是一名东京农业大学的在校大学生。还没毕业就被强行征兵,拉到了中国战场。
因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他在战斗中受了重伤,成了被部队抛弃的“累赘”,最后流落街头,直到遇见了孙邦俊。
身份确认了,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经过DNA比对,确认石田东四郎在日本还有个亲弟弟,叫石田小十郎。
1993年,石田小十郎专程从日本赶来接哥哥回家。那一幕,看得人心酸。
临走的时候,石田东四郎死死拽着孙保杰的衣角,就像当年在路边死死拽着孙邦俊的裤腿一样,死活不肯上车。他虽然脑子不清楚,但他心里知道,这里才是养了他半辈子的家啊,眼前这个人,才是他最亲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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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保杰忍着泪,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手背哄他:“老憨叔,回家吧,那是你亲弟弟,回去看看,以后……以后我们去看你。”
石田东四郎回到日本后,这事儿在日本炸了锅。日本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称这是“战争后的奇迹”,孙邦俊父子被誉为“大爱无疆”的典范,被称为“中国养父”。
石田家为了感谢孙家,凑了一笔巨款,整整600万日元(在当时那可是天文数字,能在北京买好几套房),要送给孙保杰,说是感谢这47年的养育之恩。
你猜孙保杰咋做的?
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河南汉子,看着那一摞摞的钞票,硬是摆了摆手,一分钱没要。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日本人都羞愧低头的话:“俺爹当初救人,不是图钱。我要是收了这钱,这47年的情分就变味了,成做买卖了。这钱,我不能要。”
石田一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后来,他们用这笔钱,以孙邦俊的名义,在孙保杰的家乡建了一所“中日友好小学”,还建了一个“中日友好太增植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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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没完,后来南阳市和日本的太田市因为这段奇缘,结成了友好城市。
可惜的是,孙保杰并没有享受太久的福。因为大半辈子积劳成疾,心情大起大落,他在送走老憨叔没几年后,也就是1997年,就因病去世了,年仅50多岁。
他这一生,似乎就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那个承诺而活的。
有人问,为了一个日本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甚至毁了前程,值吗?
孙保杰生前没说过值不值。但每当春天来临,中日友好植物园里的樱花盛开时,看着孩子们在孙邦俊小学里读书的笑脸,那个答案,或许早就写在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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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更是中国人骨子里那种“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善良与宽容。这种善良,超越了国界,超越了仇恨,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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