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誓完成后,他把笔放回桌面,神情并无喜色,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移民局档案上写下:“Naturalized for family reunification and livelihood”,这句英文短评,概括了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旁人好奇地凑近,听到他和排在身后的华侨闲聊,语速不紧不慢:“桂林米粉才是真滋味。”短短一句,让人立刻分辨出他的根在哪儿。
外界猜测纷纷:父亲是民国副总统,儿子却改换国籍,究竟为何?答案并不神秘,却牵连了近半个世纪的动荡与抉择。要讲清缘由,得把时针拨回到1911年。
那一年,二十岁的李宗仁与同村少女李四妹成婚。新娘被改名李秀文,婚宴刚散,李宗仁便南下从军。新婚小院里,集体照还没来得及冲洗,聚散已成常态。
1920年4月,李秀文在广州产下一子,取名幼邻。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深夜,母子就跟随辎重队转移,这样的奔波写下了他幼年记忆的底色。
1937年秋,十七岁的李幼邻踏上“伊丽莎白皇后号”赴旧金山读书。正值全面抗战,他把全部精力放在商科与工程学上;对父亲的铜墙铁马,只保持礼貌性的关心。
太平洋战火未熄,他已在加州完成学位。留在美国,他自嘲“只想做个能养活自己的普通人”。不碰政治,不拉派系,标准的商人准则。
1947年夏天,他带妻女回到上海。入关时行李塞满四个大铁箱,海关逐件翻检。友人急了,小声劝道:“报上名字,立刻通行。”他摇头:“我凭什么走捷径?”这一幕后来在上海滩流传许久。
1949年末,李宗仁赴美“养病”。政治庇护的风声四起,却挡不住经济窘迫的现实。广西库房锁在蒋介石手里,李宗仁出国时只带走了不到两万美元,旋即捉襟见肘。
日常开销很快转移到儿子肩上。五十年代初,李幼邻同人合伙经营一家中餐馆。最红火时,旧金山唐人街排队排到街角;半年后厨师罢工,生意急转直下,他亲自下厨兼洗碗,最后黯然退出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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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上加霜的是母亲李秀文无法自由赴美。按照当时美国移民法,只有美国公民才能提出直系亲属担保。父亲远在疗养院,母亲在香港举目无亲,三人各处一隅,让他倍感焦灼。
就在这种困境中,他评估利弊:一,父亲已离开大陆,无归处可言;二,不归化就无力接母亲团聚。1954年,他递交归化申请,正是这两条理由让他下定决心。
身份改变,乡音未改。从1958年到1988年,他先后回桂林十三次。每次至少住满两个月,陪母亲散步于榕湖杉堤,口袋里常装着热烫的桂花糖藕。
1965年春,李宗仁因病返京前,儿子塞给父亲一只牛皮信封,里头是1.3万美元和一句叮嘱:“路远,别省吃俭用。”父亲沉默片刻,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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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他转投纺织品进口,生意平稳,不赚快钱也不沾名利圈。朋友揶揄他“贵公子”,他淡淡回一句:“贵字早花光了,只剩公子。”
1995年深秋,洛杉矶一家医院的病房灯光昏暗,李幼邻悄然离世。当地中文报纸的讣告不到两百字:李宗仁公子,生于辛未年,卒于乙亥年,终年七十五岁。
人们再提起他,多记得那口纯正桂林话与温和笑意。身份如何变,乡土气味从未稀释,这或许是他终生无法割舍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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