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十二月清晨,寒气像透明的刀子,穿透玻璃窗的缝隙,在室内刻下无形的霜纹。李正浩在黑暗中醒来,第一个感觉不是光线,而是冷——那种从水泥地板上渗出来、钻进棉袜里的湿冷。他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分。离供暖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子和八岁的儿子。厨房的水龙头已经冻住了,他提起昨晚准备好的水桶,倒了些水进锅里。厨房的墙壁上贴着去年的挂历,上面印着丰收的稻田和微笑的劳动者,色彩在昏暗中显得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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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浩是平壤一所中学的数学教师。在朝鲜的职业序列中,教师享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但他的月薪换算成人民币,大约在三百五十元左右——略高于普通工厂工人,却远低于外贸人员或技术人员。他的工资由国家直接发放到“劳动银行卡”上,这笔钱在朝鲜的国营商店里能买到的东西有限。
真正的命脉是那本墨绿色的配给簿。
每周,李正浩的妻子金英爱会仔细核对配给记录:大米、玉米、豆类、食用油、蔬菜……数量严格按照家庭成员和职业类别分配。作为教师家庭,他们比普通工人家庭每月多获得200克食糖和5个鸡蛋。这本簿子维系着一家人的基本生存,却也划定了生活的边界——边界之外,是另一个需要用硬通货购买的世界。
猪肉,就在边界之外。
国营肉店偶尔会有猪肉供应,但往往清晨开门两小时就售罄,且需要特别的“节日供应券”。大多数时候,朝鲜百姓餐桌上的蛋白质来源是配给的鱼类罐头、豆制品,以及越来越少见的鸡蛋。
李正浩的儿子明哲正在长身体,上周体育课跑步时晕倒了。校医说是营养不良,建议“增加肉类摄入”。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李正浩心里。他知道,邻居家的男孩因为父亲在海外工作,能经常吃到中国进口的牛肉罐头;他知道,那些市场商人虽然社会地位不高,却能用美元在黑市买到整只鸡。
而他,一个受人尊敬的教师,却无法为儿子买到一斤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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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课程结束后,李正浩裹紧旧棉衣,走向离家三公里外的“统一市场”。这是平壤最大的民间市场之一,朝鲜版的“自由经济区”。
市场的喧嚣与街上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摊位上,中国制造的羽绒服标价80美元,日本电饭煲150美元,马来西亚饼干5美元一包。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肉贩老朴的摊位上挂着几条红白相间的猪肉,肥膘部分在寒冷中凝结成白色。
“今天什么价?”李正浩压低声音问。
老朴伸出三个手指:“三万一公斤。”相当于三十多美元,约合人民币两百多元。李正浩心里一紧——这几乎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能便宜点吗?给孩子吃。”
老朴看了看四周:“这是从新义州运来的,路不好走,检查站又多。你看这肥膘多厚,冬天吃了抗寒。”他顿了顿,“最多两万八。不能再少了。”
李正浩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卡。这个月除了基本配给,家里还需要买煤饼取暖,妻子的冬鞋也该换了。他犹豫着,眼前浮现出儿子苍白的脸。
“给我切一斤吧。要带点肥的。”
交易过程简短而警惕。老朴用旧报纸包好猪肉,李正浩递过一叠朝鲜元。没有收据,没有对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一斤用报纸包裹的猪肉,在李正浩手中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更是一种混合着愧疚与决心的复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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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风更大了。平壤的冬季平均气温在零下十度左右,但体感温度更低。由于能源短缺,居民区的集中供暖时间有限:早上七点到九点,晚上六点到十点。其他时间,家家户户各显神通。
李正浩家所在的楼房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墙壁的保温性能早已衰退。他们主要的取暖工具是一个蜂窝煤炉子,煤饼也是配给的,每月一百二十块,勉强够用。最冷的时候,一家人会挤在最小的房间里,挂上厚毛毯挡风,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路过未来科学家大街时,李正浩看到新建的高层公寓灯火通明。他知道那里有独立的燃气供暖系统,室温能保持在二十度以上。住在那里的,是为国家做出突出贡献的科学家、艺术家和运动员。他们的冰箱里,或许常年有肉类供应;他们的孩子,或许不知道什么是“取暖季的脚冻疮”。
这种差异不是秘密,而是被精心设计的社会结构的一部分。国家媒体称之为“按劳分配,鼓励贡献”,但在寒冷的冬日里,这种理论显得格外抽象。李正浩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苦难行军’时期(上世纪90年代饥荒),我们梦想的是不挨饿;现在,我们梦想的是不挨冻,是能吃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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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供暖开始了。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音,逐渐温热。李正浩一家围坐在矮桌旁,桌上的菜肴比平日丰盛:泡菜、豆芽汤、蒸鸡蛋,以及中心的那盘炒猪肉。
金英爱烹饪猪肉时异常认真。她把肥肉部分单独切下,炼出猪油,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瘦肉切成薄片,与配给的大葱一起爆炒,最后撒上珍贵的胡椒粉。整个过程中,厨房里弥漫着久违的肉香,明哲忍不住一次次探头张望。
“爸爸,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明哲眼睛盯着猪肉问道。
李正浩摸了摸儿子的头:“今天是明哲在数学竞赛中取得好成绩的奖励日。”
其实竞赛结果要下周才公布,但李正浩觉得,有些奖励不能等待。他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的满足。这一斤猪肉,花去了他工资的六分之一,但却换来了儿子脸颊上的红晕和眼中的光芒。
晚餐后,李正浩开始批改作业。屋外,平壤的夜晚寂静而寒冷。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又归于沉寂。这座城市有它的运行逻辑:配给制保障基本生存,市场满足额外需求,等级制激励社会贡献。大多数人接受这种秩序,就像接受冬天必然寒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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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某些时刻——当儿子因营养不良晕倒时,当妻子在寒冷中搓手时,当自己面对学生清澈的眼睛却想着猪肉价格时——李正浩会感到一种平静的痛楚。这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对生活重力的清晰感知。
深夜,供暖停止了。室温开始下降,李正浩为儿子掖好被角。明哲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也许在回味猪肉的滋味。窗外,平壤的夜空罕见地清朗,星光洒在冰冻的大同江上,城市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在这个月薪三百元、猪肉是奢侈品、冬季漫长寒冷的国度,人们发展出一套精细的生活算法:计算配给的比例,计算市场的价格,计算取暖的时间,计算一顿肉食能带来的温暖持续时间。李正浩算了算,离下个月发工资还有十七天,煤饼还能用十天,剩下的朝鲜元还能在黑市换两斤土豆。
然后,他关掉灯,在黑暗中等待下一个黎明。寒冷渐渐渗透房间,但他的心中,还保留着晚餐时那一盘猪肉带来的微小而真实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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