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九七年生的,长在桂林偏远的一座大山里。偏远到,再翻两座山,就能到湖南。
父亲在分家抽签时,抽到搬离老屋,自己修房的签。于是他与母亲借遍亲戚,找人换地,背了债,修了三间粗糙的水泥平房。在村里那条小路上,我家是第一户起平房的,却因此成了全村倒数第二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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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事得极早。三岁就记事。
父亲为了还债、养活一家几口,常年不在家,外出与人进林场砍树,卖力气,灌阳话叫“搞厂”。
母亲带着我和姐姐两个拖油瓶,在家操持田地。日头出山,日头下山,她扛着锄头,披着蓑衣,风里来雨里去;
她爱干净,在家从不打赤脚,却每天赤脚踩过村口池塘边的泥泞,走过一道又一道的田埂,把青春浸在那片土地里。
我跟姐姐爱感冒,一到晚上发烧。她就背一个,牵一个,打手电走夜路,带我们去隔壁村看医生。
有个夜晚我记得月亮特别亮,照得那段夜路都亮堂堂的,母亲背着我,牵着姐姐,她大声唱着歌给我们听,还告诉我们走夜路不要害怕。
长大后才想明白,小孩子只要待在母亲身边哪里知道害怕,是她在给自己壮胆……
母亲说起那段岁月,苦啊,苦得让人觉得没有尽头。
我再大一些,开始跟着姐姐学做事,用吃奶的力气劈细柴,烧火煮饭,洗衣服扫地更不在话下。姐姐砍猪食时,我就蹲灶前生火。
春季插秧,我跟姐姐在苗田里把秧苗扯成一捆捆,方便父母挑去其他田里插秧;
夏季搞“双抢”,稻子我得割两三次,才能割倒。割完之后,每天还得趁着日头最大的中午去翻面,让它们晒干得更快,这样挑起来轻松些;
我们还会提起小竹篮,到别人田里,拾那些遗落的稻穗,长的短的、沾着泥土的,拿回家喂鸡喂鸭。
秋天的闲暇,我们去帮村里种果子的人家,装透明袋,一天的费用五毛到一块钱。
我们一家并不是懒惰的人,也铆足了劲在那一亩三分地里辛勤耕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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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仍旧是穷。
穷到儿时最怕的事,是吃饭时有其他人来串门,这样他们就会见到我家的铁锅里那不见荤腥的饭菜。偶尔煮个鸡蛋就算荤菜,一个鸡蛋,我与姐姐两个人吃。
她吃白我吃黄;她吃黄我吃白。
而父母最怕的事,是过年。过年意味着要花很多很多钱去购置年货,给晚辈封红包,用好酒好菜招待亲朋。
不过此类种种,幸亏母亲精打细算,日子倒也过得去,只是注定要多吃些苦头罢了。
苦也算苦,不过中国人最擅长的,是在苦中发现细小的快乐,用细小的快乐去稀释生活的困苦。
有年夏夜,父亲他半夜突然到家,我冲去抱他。他从包里掏出几毛钱的六点半豆奶,还是冰的。他说太晚没有车,又想我们,于是走了夜路。那时五六岁,一包冰豆奶的甜,让我记到现在。
一年冬日,父亲带我去山里挖地,生了个小火堆,从兜里掏了些马蹄、橘子,让我坐在一边烤着吃。烤马蹄冒着热气,我双手倒腾着拿给正在挖地的父亲。他说:“仔长大了,晓得体恤爸爸了。”
等和姐姐到了上学的年纪,他就不再外出“搞厂”,在家开始跟人学砌墙,陪我们长大,时不时给几毛钱买零食。
母亲呢,很严厉,我和姐姐便怕她,她不像父亲那样直接表露情感,以至于她的许多好,长大后想起才恍然发觉。
我自读书起,每个学期都会比别的同学多一些课外教材,比如《一点通》《黄岗试卷》……家里明明经济不好,她总是会托人买这些,别人放学玩时,我却要完成额外的作业;
她限制我跟不同的朋友玩。特别是村里比较“顽皮”的,要是被她发现了,回家往往少不了一顿批;
不给我乱花钱;
不准我打牌;
不准我随意在别人家过夜;
去哪里玩必须征得她同意,且太阳下山前必须回家;
当我像其他小孩子不经意说脏话时,会掐我嘴巴……
小伙伴们都怕来我家,说我家有只母老虎妈妈,说我不自由。
可当我吐露起生活中的苦闷和心声时,她又会很耐心的听我说,然后和颜悦色跟我分析。初中班主任告诉她,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她没有如临大敌,还会笑我,然后认真跟我说喜欢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
这一切的一切是伏地蔓延的藤蔓,用十多年的时间缓缓缠住我的脚踝,让人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时,甘愿做一位刻舟求剑的旅者。
母亲的白发,是在哪一年就忽然覆过黑发的,我说不上来。她仍不习惯性打赤脚,而房间里的柜子还摆着我那一沓已翘边的奖状。
父亲还在砌墙,他的腰没被砖石和岁月压弯,走路还是立得直直的,还像年轻时别人说的,他昂首挺胸,撑起了一个家。
母亲那些曾让我觉得不自由、没面子的规矩,替我构建了一副成型的骨架,支撑起我。或者说,她在我生命里砌起了一道挡风的墙,墙内的我才会拥有干净的言语品行,对文字的热爱。
大抵是她早就知道外面的风雨很冷,只能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把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铠甲,一件件穿在我身上。
偶尔的深夜,梦里会回到那条夜路,我伏在母亲背上,听她大声唱着歌。她背着我,牵着姐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路好像没有尽头,但她的背很暖,天上的月亮也很亮,足以照亮前方模糊的田埂,同时也能照亮此后许多年里,我独自走过的、所有难熬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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