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冬,莫斯科的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着国家档案馆的玻璃窗。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颤抖着翻开一份泛黄的档案。当“叶若夫”三个字映入眼帘时,他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珠。
老者名叫瓦列里,是斯大林时期大清洗的幸存者。他的父亲,曾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一名中层官员,1938年因“莫须有”的间谍罪被处决。
“那时候,邻居家的灯光灭了,就知道又有人被带走了。”瓦列里的声音沙哑,“我们不敢哭,不敢问,连呼吸都要放轻。”
这样的场景,在20世纪30年代的苏联随处可见。斯大林主导的大清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国家拖入恐怖的深渊。
这场清洗的残酷之处,不仅在于规模之浩大,更在于它的精准指向——曾经与斯大林并肩作战的革命战友、出生入死的同僚,几乎被斩尽杀绝。
要理解这场恐怖风暴的起源,必须回溯到十月革命后的权力格局。
1917年,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开启了苏联的历史进程。革命胜利初期,新生政权面临内忧外患,白军叛乱与外国武装干涉接踵而至。
为巩固政权,列宁提出“无产阶级专政”理论,主张对剥削阶级和反革命分子实施强力镇压。这一理论为布尔什维克党赋予了合法的暴力使用权。
内战期间,暴力镇压成为常态。契卡(全俄肃反委员会)的成立,更是将这种暴力制度化。但此时的清洗,仍局限于“对敌斗争”的范畴。
列宁时代的党内政治,虽有派系争论,却始终保持着基本的民主氛围。不同意见可以公开交锋,即便分歧严重,也极少上升到肉体消灭的程度。
1921年,俄共十大通过决议,禁止党内派别活动。这一决议初衷是维护党的团结,却为日后斯大林的个人集权埋下了隐患。
1924年,列宁逝世。这位革命导师在临终前,曾在遗嘱中明确指出斯大林“太粗暴”,建议将其调离总书记岗位。
这份遗嘱因触及核心权力分配,被斯大林联合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隐瞒下来。也正是从这一刻起,苏联的权力格局开始发生致命的倾斜。
斯大林的崛起,充满了权力博弈的算计。他最初担任的总书记一职,在党内并非核心领导岗位,主要负责干部任免、档案管理等行政工作。
但斯大林极具政治手腕,他牢牢抓住干部任免权这一关键,不断安插亲信,排挤异己。通过建立庞大的干部网络,他逐渐将权力触角延伸到党内各个角落。
当时的党内,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等大佬各有势力。斯大林采取“拉一派打一派”的策略,一步步清除障碍。
他首先联合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以“不断革命论违背国情”为由,批判托洛茨基。1927年,托洛茨基被开除出党,次年流亡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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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掉托洛茨基后,斯大林转身将矛头对准昔日盟友。他指责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组成“新反对派”,破坏党的团结,将二人也排挤出权力核心。
最后,斯大林将目标锁定在布哈林身上。布哈林主张渐进式建设社会主义,与斯大林的激进路线产生冲突。1929年,布哈林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遭到批判和打压。
短短几年间,斯大林就通过这种残酷的权力斗争,将党内竞争对手一一清除。到20世纪30年代初,他已成为苏联的绝对统治者。
但斯大林并未满足。在他看来,旧布尔什维克元老的存在,始终是对自己权力的潜在威胁。这些人见证了革命的全过程,拥有极高的威望,是党史的“活化石”。
1934年12月1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事件,成为大清洗全面爆发的导火索。列宁格勒州委书记基洛夫,在办公室内被枪击身亡。
基洛夫是党内的新星,作风务实,威望极高。在不久前的联共十七大选举中,他的得票甚至超过了斯大林。这让斯大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刺杀事件发生后,斯大林亲自赶往列宁格勒处理。官方迅速定性为“反党分子蓄意谋杀”,并以此为借口,启动了大规模的清洗行动。
值得注意的是,基洛夫遇刺案疑点重重。案发前,他的安保措施被莫名削弱;关键证人在审讯过程中相继死亡;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调查结论漏洞百出。
史学界普遍认为,这起刺杀事件很可能是斯大林精心策划的“苦肉计”。通过牺牲基洛夫,他找到了清除异己的完美借口。
事件发生后,斯大林迅速出台“紧急法令”,规定对“恐怖分子”的审判无需公开,判决后立即执行。这一法令,彻底打破了司法公正的底线。
随后,清洗行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第一批被清算的,是所谓的“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反党集团”。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等昔日党内大佬,被推上了被告席。
季诺维也夫,曾是布尔什维克的核心领导人之一,十月革命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他与斯大林曾是亲密盟友,共同打压托洛茨基。
加米涅夫,同样是革命元勋,曾担任莫斯科苏维埃主席。他在党内以理论功底深厚著称,却因权力斗争成为斯大林的眼中钉。
1936年8月,莫斯科第一次公开审判举行。法庭上,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等人被指控策划刺杀基洛夫、谋害斯大林,甚至通敌叛国。
令人震惊的是,这些昔日的革命功臣,在法庭上竟然“痛哭流涕”地承认了所有罪名。他们的认罪书,逻辑混乱,漏洞百出。
后来解密的档案显示,这些“认罪”都是在酷刑和对家人的威胁下被迫做出的。内务人民委员部采用了“车轮战”“水刑”等残酷手段,逼迫他们就范。
“要么自己认罪,要么看着家人被处决。”一位参与审讯的内务部官员在回忆录中写道,“他们没有选择。”
审判结束后,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等16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行刑时,他们甚至没有机会与家人告别。
第一次莫斯科审判的“成功”,让斯大林的清洗变得更加肆无忌惮。1937年1月,第二次莫斯科审判举行,矛头指向“托洛茨基平行总部”。
这次审判的主要对象,是皮达可夫、拉狄克等一批党内中层干部和理论家。他们被指控参与反革命阴谋,破坏国家经济建设。
与第一次审判一样,被告们在法庭上全盘认罪。最终,17名被告中有15人被处决,2人被判处长期监禁。
1938年3月,第三次莫斯科审判拉开帷幕。这一次,斯大林将目标对准了“右派—托洛茨基反苏联盟”,核心人物是布哈林和李可夫。
布哈林,被誉为“党内最有才华的理论家”,曾是斯大林的坚定支持者。他提出的“和平长入社会主义”理论,一度成为苏联的主流思想。
李可夫,曾任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是苏联经济建设的主要推动者之一。他与布哈林一起,主张温和的经济政策,与斯大林的激进工业化路线产生冲突。
法庭上,布哈林被指控犯有谋杀列宁、毒死高尔基、通敌卖国等一系列重罪。面对这些荒诞的指控,布哈林起初据理力争。
但当内务部官员拿出他家人的照片,威胁要对其妻子和儿子动手时,布哈林妥协了。他在法庭上发表了长达数小时的“认罪声明”,却在字里行间暗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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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声明中刻意使用了大量讽刺性的语言,暗示自己的“认罪”是被迫的。但在当时的恐怖氛围下,没有人敢深究。
最终,布哈林、李可夫等21人被判处死刑。临刑前,布哈林写下遗书,向未来的 generations 控诉斯大林的暴行。这份遗书直到1988年才被公开。
三次莫斯科审判,将党内的旧布尔什维克几乎清扫殆尽。据统计,在1917年十月革命时期的中央委员中,除了斯大林本人,其余人全部被处决或流亡。
清洗并没有止步于党内高层。很快,风暴就席卷了军队、情报机关、工业界、学术界等各个领域。
军队是斯大林清洗的重点目标。他认为,军队中的旧将领们资历深厚,威望过高,可能会对自己的统治构成威胁。
1937年6月,图哈切夫斯基案爆发。图哈切夫斯基是苏联红军的缔造者之一,被誉为“红色拿破仑”,曾担任红军总参谋长。
斯大林授意内务人民委员部,伪造了图哈切夫斯基与德国盖世太保勾结的证据。这些“证据”被送到了图哈切夫斯基等一批高级将领手中。
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图哈切夫斯基、亚基尔、乌博列维奇等8名元帅和高级将领被逮捕。经过简短的审讯,他们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图哈切夫斯基的死,引发了军队内部的清洗浪潮。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红军中超过3.5万名军官被处决或流放。
其中,5名元帅中有3名被处决,15名集团军司令中有13名被处决,师级以上干部的存活率不足20%。这支曾经在二战中击败纳粹德国的军队,险些被斯大林亲手摧毁。
情报机关的清洗同样惨烈。内务人民委员部作为清洗的“急先锋”,其领导人也未能幸免。
雅戈达,曾任内务人民委员,是大清洗早期的主要执行者。他主导了第一次莫斯科审判,制造了大量冤假错案。
但当雅戈达的利用价值耗尽后,斯大林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1938年,雅戈达被指控为“托洛茨基分子”,参与反革命阴谋,被判处死刑。
接替雅戈达的叶若夫,被称为“血腥侏儒”。他上任后,将清洗推向顶峰,提出“逮捕配额”制度,要求各地按时完成逮捕人数。
在叶若夫的主导下,冤假错案层出不穷。许多无辜的平民,仅仅因为邻居的一句告密,就被冠以“人民敌人”的罪名,送上断头台。
1939年,叶若夫也步了雅戈达的后尘。他被指控为“德国间谍”,遭到逮捕和处决。临死前,他曾向斯大林求饶,却被无情拒绝。
除了政治和军事领域,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也未能逃脱清洗的厄运。作家、科学家、艺术家、教师、农民,都成了清洗的对象。
著名作家高尔基,曾是斯大林的好友。1936年,高尔基在莫斯科病逝。多年后,解密档案显示,他很可能是被斯大林派人毒死的。
苏联科学院的一批顶尖科学家,因“拒绝服从党的领导”,被指控为“反革命分子”,遭到处决。他们的研究成果被付之一炬,苏联的科技发展遭受重创。
在农村,集体化运动中的抵制者,被冠以“富农”的罪名,遭到大规模镇压。数百万农民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苦寒之地,许多人在途中就冻饿而死。
大清洗期间,告密成了一种社会常态。邻居之间、同事之间、甚至亲人之间,都互相提防,互相告密。
内务人民委员部设立了专门的告密热线,鼓励民众揭发“反革命分子”。告密者可以获得物质奖励,而被揭发者则会面临灭顶之灾。
“那时候,孩子们在学校里被教导要揭发父母的‘错误言论’。”瓦列里回忆道,“我的同学,因为揭发了父亲的一句抱怨,得到了学校的表扬。”
这种全民告密的氛围,彻底摧毁了社会的信任基础。人们不敢说话,不敢思考,只能机械地服从。整个苏联社会,陷入了沉默的螺旋。
古拉格劳改营,是斯大林恐怖统治的重要象征。这些遍布西伯利亚、北极圈等地的劳改营,关押着数百万政治犯和无辜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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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改营里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囚犯们每天要进行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食物却少得可怜。饥饿、疾病、虐待,成了劳改营的常态。
据统计,在古拉格体系存在的几十年里,至少有数百万人死于劳改营。他们的尸体被随意掩埋在荒野中,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斯大林的大清洗,不仅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更给苏联社会带来了深重的心理创伤。这种创伤,影响了几代苏联人的命运。
许多家庭因为清洗而破碎,亲人离散,骨肉分离。幸存者们活在恐惧和愧疚中,不敢提及过去,不敢正视历史。
直到1956年,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发表“秘密报告”,才首次公开揭露了斯大林的暴行。这份报告,拉开了去斯大林化的序幕。
赫鲁晓夫在报告中指出,斯大林的大清洗是“对革命事业的背叛”,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他呼吁全党正视历史,平反冤假错案。
但平反之路异常艰难。许多档案被销毁或篡改,证据缺失,给平反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困难。直到苏联解体后,大量秘密档案被公开,真相才逐渐浮出水面。
史学界对斯大林大清洗的评价,始终存在争议。有人认为,斯大林的清洗是为了巩固政权,保障苏联在二战中的胜利;也有人认为,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权力斗争,是对人性的践踏。
但无论如何,大清洗给苏联带来的灾难是毋庸置疑的。它摧毁了苏联的民主制度,扼杀了社会的活力,为苏联的解体埋下了隐患。
2007年,俄罗斯政府公布了一份关于大清洗的官方报告。报告显示,在1937年至1938年的大清洗高峰期,共有130多万人被逮捕,68.1万人被处决。
这个数字,只是大清洗受害者的冰山一角。如果加上流放、监禁和死于劳改营的人数,受害者总数可能超过千万。
如今,当我们回望这段黑暗的历史,不禁会问:权力为何会异化到如此地步?一个曾经为了理想而奋斗的革命领袖,为何会变成一个冷酷的独裁者?
答案或许藏在权力的本质中。不受制约的权力,必然会导致腐败和暴政。斯大林的悲剧,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剧,更是制度的悲剧。
大清洗的历史,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道伤疤。它警示我们,必须警惕权力的异化,健全民主制度,保障公民的基本权利。
瓦列里在档案馆看完档案后,对着叶若夫的照片深深鞠了一躬。他说:“我不是在祭奠他,而是在祭奠那个被恐怖吞噬的时代。”
历史不会忘记,那些在大清洗中逝去的冤魂。他们的遭遇,是对权力的无声控诉,也是对未来的沉重警示。
参考资料:
【1】《苏联历史档案选编》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斯大林传》 中共中央编译局
【3】《大清洗的年代》 安娜·拉林娜 著
【4】《赫鲁晓夫秘密报告》 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5】《古拉格:一部历史》 安妮·阿普尔鲍姆 著
【6】《苏联大清洗内幕》 维克托·苏沃洛夫 著
【7】《俄国史》 尼古拉·梁赞诺夫斯基 著
【8】《斯大林时期的苏联社会》 大卫·科兹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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