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光线惨白。
我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丈夫谭景明的打车记录。
最近三个月,有十七次行程的“常用同行人”一栏,都显示着同一个名字。
备注是“小安”。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从公司到城南的“云栖咖啡馆”。
车费四十六块八。
我关掉屏幕。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带起的风卷起裙摆。
我往后退了半步。
站台对面广告牌上的女明星笑得毫无阴霾。
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谭景明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保温桶外层还裹着毛巾。
汤是婆婆王素芬昨天送来的。
老太太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从城东的老城区赶来,就为了送这一罐汤。
“景明最近加班多,你多给他补补。”
她拉着我的手,手心粗糙温热。
“你们俩……还没动静?”
我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皮肤里,不深,但存在感鲜明。
结婚五年。
没有孩子。
检查做了,中药喝了,偏方试了。
医生最后说,问题在我。
输卵管不通。
谭景明当时握着我的手说:“没事,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
像真的一样。
列车门开了。
我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保温桶放在膝盖上。
隔着毛巾,还能感觉到一点残余的温度。
我想起两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傍晚,我提前下班,想去他公司给他一个惊喜。
走到他部门所在的楼层,隔着玻璃门,看见他正和一个女孩说话。
女孩很年轻,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谭景明侧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微微前倾的肩线,是放松的。
那是一种在工作场合罕见的放松。
我站在门外看了三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
没进去。
那天晚上他回家,一切如常。
吃饭,看电视,洗漱,睡觉。
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我想问他那个女孩是谁。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也许只是同事。
也许只是我多心。
也许问了,那个“我们彼此就够了”的承诺,就会像暴露在空气里的肥皂泡,啪一声,碎得连痕迹都不剩。
我选择了沉默。
沉默像一层保鲜膜,把我们的生活包裹起来。
看起来还是新鲜的。
只是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底下悄悄变质了。
出地铁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下得细密。
我没带伞,把装着保温桶的塑料袋护在怀里,快步往小区里走。
路灯把雨丝照成金色的斜线。
地上积水映着破碎的光。
走到单元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七楼,我们家的窗户亮着。
温暖的黄光。
谭景明应该已经到家了。
我按了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
三十一岁。
眼角有了细纹。
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表情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在翻涌,水面也看不出波澜。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白光刺眼。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暖气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回来了?”
谭景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他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下雨了?怎么没带伞?”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过我手里的塑料袋。
我侧身避开了。
“汤。”我说,“妈昨天送来的,我给你热热。”
他愣了一下。
手悬在半空。
然后收了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好。”
他转身回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
深蓝色的家居服,肩线有点垮了。
结婚时定做的西装,现在穿应该会紧吧。
他胖了一些。
我也胖了一些。
生活像发面,时间久了,总会有些膨胀变形。
我把保温桶拿出来,走进厨房。
他正在炒菜。
青椒肉丝。
油锅噼啪作响。
“今天下班这么早?”我问。
“嗯,项目告一段落。”
他翻炒着锅里的菜,没回头。
“小安呢?”
我问。
声音很平静。
像在问“盐放了吗”一样自然。
他翻炒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几乎察觉不到。
“她先走了。”他说,“今天她有点事。”
“哦。”
我把保温桶放在料理台上,拧开盖子。
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白色的油。
“她住城南吧?”我一边把汤倒进小锅里,一边说,“昨天看你打车记录,又是去云栖咖啡馆。那家店不错,你们常去?”
煤气灶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谭景明关掉了火。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汤锅在炉子上开始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查我手机?”
“没有。”我把汤锅的盖子盖上,调成小火,“上次你手机没电,用我手机打车,账号没退。今天想给自己叫个车,不小心点开了历史记录。”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故意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溪,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
我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抱胸。
“她只是同事。”
“嗯。”
“我们最近一起做一个项目,经常需要加班讨论。”
“所以讨论到咖啡馆去了?”
“公司楼下太吵,咖啡馆安静些。”
“十七次?”我问,“最近三个月,十七次一起打车。都是讨论工作?”
他不说话了。
汤锅的咕嘟声越来越明显。
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空气中散开。
“林溪。”他声音低下去,“我和她……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我问,“牵过手吗?”
他不答。
“接过吻吗?”
他别开视线。
“上过床吗?”
“林溪!”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你别这样。”
“我怎样?”我问,“我在问你问题。牵过手吗?接过吻吗?上过床吗?三个问题,你选一个回答。”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额角细密的汗。
“牵过。”他终于说,“就一次。她……她哭了,我安慰她,就……握了一下她的手。”
“为什么哭?”
“她家里出事,父亲病了。”
“所以你需要握着她的手安慰?”我点点头,“很合理。”
“林溪——”
“接吻呢?”
“……没有。”
“确定?”
“我确定。”
“好。”我说,“最后一个问题。上过床吗?”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痛苦,有挣扎,有愧疚。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深水下的暗流。
“没有。”他说,“我发誓,没有。”
汤锅沸腾了。
盖子被顶得咔哒作响。
我走过去,关掉火。
厨房重新陷入寂静。
“吃饭吧。”我说。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说,吃饭。”我把汤锅端到餐桌上,“菜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咀嚼的声音。
吞咽的声音。
我喝了一碗汤。
汤很鲜,莲藕炖得酥烂。
婆婆的手艺一直很好。
谭景明吃得很少。
几次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专心吃饭。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饭后,我收拾碗筷。
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
背影僵硬。
我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
擦干手,走到客厅。
“我们谈谈。”我说。
他转过身。
“好。”
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中间隔着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
那是结婚第三年买的。
当时我说家里需要点绿色。
他说好,你喜欢就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什么?”
“你和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半年前。”
“怎么认识的?”
“她是我部门新来的实习生。应届生,二十二岁。很努力,也很……单纯。”
“单纯。”我重复这个词,“所以你需要保护她?”
“不是——”
“那是怎样?”我打断他,“告诉我,谭景明。我要知道全部。不是从你嘴里筛选过的版本,是全部。”
他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我带着她做项目,教她东西。她很聪明,学得快。也很……依赖我。”
“依赖到什么程度?”
“工作上遇到问题会找我。生活上……也会。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什么朋友。有时候加班晚了,我会送她回家。路上她会说家里的事,说她的压力,她的迷茫。”
“然后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三个月前,她父亲查出癌症。她崩溃了。那天晚上,我们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她突然哭了。我……我抱了她。”
“只是抱?”
“只是抱。”
“那次之后呢?”
“之后……我们的关系有点微妙。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我知道不应该,但我……我没拒绝。”
“没拒绝什么?”
“没拒绝她的靠近。”他声音越来越低,“她会给我带早餐。中午会等我一起吃饭。加班时会给我泡咖啡。都是小事,但是……我接受了。”
“因为你享受这种感觉?”我问。
他没否认。
“林溪,这五年,我们过得像什么?像合租室友。早上各自上班,晚上回来吃饭睡觉。周末要么去看你爸妈,要么去看我爸妈。话题永远是工作、房贷、什么时候要孩子。我们多久没好好聊过天了?多久没一起看过电影了?多久没……拥抱过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做错了,我知道。但是林溪,你不觉得我们的婚姻早就出问题了吗?它像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每天回家,感觉像走进一个黑洞。安静,冰冷,没有光。”
我听着。
一字一句。
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所以她在你眼里是光?”我问。
“她……她年轻,有活力。和她在一起,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明白了。”我点点头,“婚内情感空虚,寻求精神慰藉。还没发展到肉体关系,但已经在边界游走。概括得对吗?”
他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林溪,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不然呢?”我问,“哭?闹?摔东西?去找那个女孩撕扯?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来看笑话?”
我摇摇头。
“我不喜欢那样。”
“那你喜欢怎样?”他声音里有一丝嘲讽,“像现在这样,冷静地分析,像在分析一个案例?”
“对。”我说,“就像分析一个案例。”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
走回沙发前,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
“婚姻协议。”我说,“我起草的。你看一下。”
他愣住。
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标题加粗:《关于谭景明与林溪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权责约定》。
他快速浏览。
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抖。
“第一条:双方确认,婚姻关系基于自愿、平等、忠诚原则建立。任何一方违反忠诚义务,视为根本违约。”
“第二条:忠诚义务的定义:包括但不限于与婚外异性发生情感纠葛、肉体关系、长期暧昧联络等行为。”
“第三条:违约后果:过错方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其份额的50%。若涉及重大过错(如与他人同居、生子等),放弃比例提高至70%。”
“第四条:……”
他没再往下看。
抬起头,眼睛睁大。
“林溪,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我说,“在你第三次和‘小安’一起去咖啡馆之后。”
“你早就知道了?”
“怀疑。”我纠正,“现在确认了。”
他盯着协议,又抬头看我。
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想怎么样?”他问,“用这个威胁我?逼我签这个……这个像商业合同一样的东西?”
“不是威胁。”我说,“是规则。”
“规则?”
“对。”我在他对面重新坐下,“谭景明,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我们都承认。但问题不应该用出轨来解决。如果你觉得空虚,我们可以沟通,可以尝试改变,甚至可以商量分开。但你不应该用欺骗和背叛来处理。”
我顿了顿。
“这份协议,就是把规则写清楚。以后在这个婚姻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会有什么后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笑了。
笑得很苦。
“林溪,你总是这样。永远理性,永远正确,永远把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我最怕你这种冷静。好像什么都在你掌控之中,好像感情也能用条款来约束。”
“感情不能。”我说,“但行为可以。”
我们沉默地对视。
墙上的钟滴答走着。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如果我不签呢?”他终于问。
“那就离婚。”我说,“协议离婚。财产分割按法律规定来。但我会把你出轨的证据提交法庭。虽然没到肉体关系,但精神出轨的证据足够了。法官会怎么判,你可以自己评估。”
他脸色白了。
“你……你录音了?”
“没有。”我说,“但打车记录、聊天记录、咖啡馆的监控,如果需要,我都能拿到。谭景明,不要低估一个被背叛的女人的行动力。”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很疲惫的样子。
“给我点时间。”他说,“我需要想想。”
“可以。”我站起身,“今晚你睡客房。协议放在这里,你慢慢看。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我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下。
没回头。
“谭景明。”
“嗯?”
“牵过手的那次,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几秒。
“两周前。周二晚上。”
“在哪里?”
“公司楼下。她父亲手术失败,她哭得很厉害。我……没忍住。”
“好。”
我推开门,走进去。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膝盖抵着胸口。
手在抖。
我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流下来。
温热的,咸的。
一滴,两滴。
落在手背上,和牙印混在一起。
原来还是会痛的。
我以为自己修炼得足够好。
好到可以面无表情地谈判,可以条理清晰地分析,可以像处理工作一样处理婚姻危机。
但我错了。
痛就是痛。
它不会因为你的理性就消失。
它只是被压下去了,藏在冷静的表皮下,伺机而动。
现在它出来了。
撕扯着五脏六腑。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多久。
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洗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
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双人床。
另一边空着。
五年来第一次。
我侧过身,看着那个空位。
想起结婚第一年。
我们挤在这张床上,他总说我抢被子。
后来买了更大的被子。
但他还是会半夜迷迷糊糊地靠过来,手臂搭在我腰上。
那时候的体温是真的。
呼吸是真的。
心跳也是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也许是从第一次备孕失败。
也许是从第三次、第四次。
也许是从医生说出“输卵管不通”那几个字。
也许是从婆婆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
也许是从他加班越来越晚。
也许是从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像一栋老房子,裂缝是一点点出现的。
起初只是墙皮剥落。
后来梁柱开始松动。
最后整个结构都在摇晃。
而我们都假装没看见。
直到今天。
有人轻轻推开了那扇快要掉下来的门。
我闭上眼。
睡不着。
数羊。
数到一千只,还是清醒的。
索性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雨已经停了。
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
楼下路灯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盘旋。
不知疲倦地撞向光源。
哪怕那光会要了它的命。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做了早餐。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摆好两份餐具。
谭景明从客房出来时,我已经在吃了。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
眼睛里有红血丝。
显然一夜没睡。
“早。”我说。
“早。”
他坐下,看着面前的早餐,没动。
“协议我看完了。”他说。
“嗯。”
“我签。”
我放下筷子。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苦笑,“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有。”我说,“你可以选择不签,然后我们离婚。”
他摇摇头。
“我不想离婚。”
我看着他。
“为什么?你不是觉得婚姻像黑洞吗?不是觉得和小安在一起才感觉自己活着吗?离婚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愧疚,不用签这种屈辱的协议。”
“屈辱”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他听清了。
肩膀垮下去。
“林溪,对不起。”
“对不起解决不了问题。”我说,“我要的是选择。签,还是不签。”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牛奶表面的那层膜都凝固了。
“我签。”他终于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协议内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双方父母。”
“可以。”
“第二,给我一点时间处理和小安的关系。我会和她断干净,但需要过程。”
“多久?”
“一个月。”
“太长了。”我说,“一周。”
“两周。”
“十天。”我给出最终期限,“十天内,你必须和她彻底结束。工作关系除外,但私下不得有任何联络。如果被我发现——”
“我知道。”他打断我,“按协议处理。”
“第三呢?”我问。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我们能不能……尝试修复这段婚姻?”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怎么修复?”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们都还不想放弃,总得做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纸协议把彼此绑在一起,却越走越远。”
我端起牛奶杯。
喝了一口。
凉的。
“协议里可以加一条。”我说,“双方承诺,在未来六个月内,每月至少进行两次深度沟通。形式不限,但必须坦诚。如果连续两个月未执行,视为违约。”
“好。”他点头,“还有,每周至少一起做一顿饭。周末至少有一天在一起,不工作,不应酬,就我们两个人。”
“可以。”
“还有……”
他停住了。
“什么?”
“能不能……”他声音低下去,“偶尔抱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很亮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但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光。
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协议里不会写这个。”我说,“但如果需要,可以。”
他点点头。
“谢谢。”
早餐后,他在协议上签了字。
字迹有些潦草。
但每一笔都用力。
签完,他把协议推给我。
我接过,也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复印了两份。
原件锁进保险箱。
复印件一人一份。
“今天周六。”我说,“按照新协议,我们应该在一起。”
“你想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五年了,我们好像从来没计划过‘在一起’要做什么。”
以前周末,要么各自加班,要么各自刷手机。
偶尔一起出门,也是去超市采购,或者去看父母。
像完成某种义务。
“去看电影?”他提议。
“好。”
我们选了最近一场。
爱情片。
讲一对情侣分分合合的故事。
电影院很暗。
屏幕上光影变幻。
演到男女主角激烈争吵时,我感觉到谭景明的手悄悄伸过来。
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动。
他停顿了几秒。
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热,微微出汗。
我任由他握着。
没挣脱。
也没回握。
就那样放着。
像两件被暂时搁置在一起的物品。
电影散场时,他松开了手。
“怎么样?”他问。
“演技不错。”我说,“剧情有点俗套。”
“是啊。”
我们走出电影院。
阳光很好。
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香味飘过来。
“吃吗?”他问。
“好。”
他买了一袋。
热乎乎的,用牛皮纸袋装着。
我们边走边剥。
栗子很甜,粉糯糯的。
“好久没吃了。”他说。
“嗯。”
“上次一起吃,还是谈恋爱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
是的,恋爱时。
那时候他总会剥好栗子,递到我嘴边。
我嫌他手脏,非要自己剥。
他就笑着看我,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的笑是真的。
那时候的甜也是真的。
“林溪。”他突然叫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当初没有结婚,现在会怎样?”
我停下脚步。
转头看他。
“没有如果。”我说,“我们结婚了。这就是现实。”
他点点头。
“对。这就是现实。”
现实是,我们签了一份婚姻协议。
现实是,他精神出轨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
现实是,我们的婚姻千疮百孔,却还试图修补。
现实是,我们还在一起。
走回家时,在小区门口遇到了邻居。
住对门的赵阿姨。
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
“小两口逛街去了?”
“嗯,看了场电影。”谭景明说。
“真好。”赵阿姨笑眯眯的,“年轻就该多出去走走。不像我们家那口子,退休后天天窝家里,让他出门跟要他命似的。”
又寒暄了几句,她先上楼了。
电梯里,谭景明突然说:“赵阿姨人真好。”
“嗯。”
“记得刚搬来时,她还给我们送过她自己包的粽子。”
“咸肉粽。”我说,“很好吃。”
“后来怎么不送了?”
“后来……”我想了想,“后来我们备孕,她知道了,就不怎么提孩子的事了。怕我们敏感。”
电梯到了。
门开。
我们走出去。
赵阿姨已经进屋了,门关着。
我拿出钥匙开门。
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赵阿姨昨天跟我说,她要搬家了。”
“搬家?”谭景明愣了一下,“为什么?她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吧?”
“儿子在深圳买了房,接她过去养老。”
“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
我开门进屋。
放下包。
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几个工人在搬家具。
赵阿姨站在旁边指挥。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背影有些佝偻。
“时间过得真快。”谭景明走到我身边,“感觉昨天才搬来,今天就有人要搬走了。”
我没说话。
看着赵阿姨指挥工人把一个旧衣柜抬上车。
那衣柜我见过。
实木的,很沉,边角都磨亮了。
她说过,那是结婚时打的,用了四十年。
“四十年。”我轻声说,“什么概念?”
“什么?”
“四十年婚姻。”我说,“赵阿姨和她丈夫,结婚四十年了。”
谭景明沉默。
“你说,他们这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问,“有没有想过离婚?有没有出过轨?有没有觉得婚姻像黑洞的时候?”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他们走到了最后。”
“走到最后就是成功吗?”
“至少……比半途而废强吧。”
我转头看他。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半途而废,还是在坚持?”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
“我不知道,林溪。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下午,赵阿姨来敲门。
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收拾东西,翻出些用不上的。”她说,“都是好的,扔了可惜。你们看看能不能用上。”
袋子里有没拆封的毛巾,成套的碗碟,还有一个小炖锅。
“这锅特别好用。”赵阿姨拿起那个白色的小炖锅,“炖汤、煮粥都不粘。我买了新的,这个你们留着。”
“谢谢阿姨。”我接过。
“客气啥。”她摆摆手,却没马上走。
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阿姨,还有事吗?”谭景明问。
赵阿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那个……小谭啊,你能去帮我看看楼下衣柜装车装得怎么样了吗?我怕他们给我磕坏了。”
谭景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他下楼去了。
赵阿姨等他走远了,才拉过我的手。
压低声音。
“小溪,阿姨跟你说句话。”
“您说。”
她凑近些。
“你老公……不是好人。”
我心跳停了一拍。
“阿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住对门,看得清楚。”她声音更低了,“这半年,有好几次,你加班晚归,他带个年轻女孩回来。”
我手指收紧。
“什么时候?”
“具体记不清了。但至少有三次。都是晚上八九点,你还没回来的时候。那女孩个子不高,瘦瘦的,扎马尾。每次来,待一两个小时就走。”
她顿了顿。
“有一次,我出门倒垃圾,正好撞见他们出来。女孩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小谭搂着她的肩,在安慰她。”
我喉咙发干。
“您……怎么没早告诉我?”
“我哪敢啊。”赵阿姨叹气,“清官难断家务事。万一你们感情好,我说这些不是挑拨离间吗?但我要走了,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女人啊,得长个心眼。”
她拍拍我的手。
“阿姨是过来人。男人啊,有时候就是管不住自己。但你得管住他。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
“谢谢阿姨。”
“客气啥。”她松开手,又恢复平常的语气,“行了,我下去了。你们好好的啊。”
她转身下楼。
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门口。
手里还拎着那个小炖锅。
锅很轻。
但我感觉手臂有千斤重。
谭景明回来了。
“看过了,装得挺好。”他说,“赵阿姨呢?”
“下楼了。”我说。
“哦。”他走进来,关上门,“她刚跟你说什么?神神秘秘的。”
我转身看他。
“她说,你带女孩回家过。”
他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她说,这半年,至少有三次,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带一个年轻女孩回来。扎马尾,瘦瘦的。有一次她还看见你搂着那女孩的肩。”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像在宣读判决书。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协议签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我说,“谭景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签了字,之前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不是……”他声音干涩,“那些都是之前的事。签协议之前。”
“所以呢?”我问,“所以我就该当没发生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你告诉我,带她回家,是怎么回事?在公司楼下牵手安慰还不够,还要带到家里来?在我们的沙发上?在我们的床上?”
“没有!”他提高音量,“我们没上床!就在客厅坐坐,聊聊天!”
“聊什么?”我逼近一步,“聊她的父亲?聊你的苦闷?聊你们的惺惺相惜?聊到需要搂肩安慰?”
他后退。
背抵在门上。
“林溪,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解释你怎么把她带进我们的家?解释你怎么用搂着我的姿势去搂她?解释你怎么在我们一起选的沙发上,安慰另一个女人?”
“那是……那是她父亲手术那天。”他语无伦次,“她情绪崩溃,在公司哭得不行。我怕影响不好,才带她回家。就在客厅,我就……就抱了她一下。真的就一下。”
“一下是多久?”
“几分钟。”
“几分钟。”我重复,“几分钟的拥抱。在属于我们的空间里。”
我转身走进客厅。
站在沙发前。
这张布艺沙发,是我们一起在宜家挑的。
米白色,耐脏。
当时还争论过颜色。
他说深色好打理,我说浅色显得亮堂。
最后各退一步,选了米白。
现在,这张沙发上,他抱过另一个女人。
几分钟。
“林溪……”他跟进来。
“别过来。”我说。
他停住脚步。
“从今天起,你睡客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主卧。”
“林溪——”
“还有。”我转身看他,“十天。你只有十天时间。十天后,如果让我发现你们还有任何私下联系,协议立刻生效。你净身出户。”
他脸色苍白。
“你……你要把我赶出去?”
“不是赶。”我说,“是选择。你可以选择遵守协议,也可以选择违约。选择权在你。”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有不解。
“林溪,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们难道不能好好谈谈吗?不能试着理解彼此吗?”
“理解什么?”我问,“理解你带别的女人回家?理解你在我们的婚姻里开小差?理解你一边说不想离婚,一边做尽伤害婚姻的事?”
我摇摇头。
“谭景明,协议签了,规则定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求理解,是遵守规则。如果做不到,出门右转,民政局见。”
他沉默了。
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
“好。”他终于说,“我遵守规则。”
那天晚上,他没进主卧。
我反锁了门。
躺在床上,睁着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赵阿姨的话。
“你老公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
这四个字,像烙印,烫在心里。
结婚五年,我从来没怀疑过他的人品。
他孝顺,负责,工作努力。
对朋友仗义,对父母体贴。
所有人都说,林溪你嫁对了人。
连我爸妈都说,景明这孩子,靠谱。
可现在,对门的邻居说,他不是好人。
因为他把别的女人带回家。
因为他在妻子加班时,搂着另一个女人的肩。
因为他在婚姻里开了小差,还试图用“情感空虚”来合理化。
这算不算“不是好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我曾经全心全意信任的男人,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现在住在家里的,是一个签了婚姻协议的合伙人。
仅此而已。
第二天是周日。
我起得很早。
做了早餐,一个人吃。
谭景明从客房出来时,我已经吃完了。
“今天什么安排?”他问。
“我去我妈那儿。”我说,“你自己安排吧。”
“我……我能一起去吗?”
我抬眼看他。
“协议里没规定必须一起看父母。”
“但我想去。”他说,“很久没去看你爸妈了。”
我沉默了几秒。
“随便你。”
去我父母家的路上,我们没说话。
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街景飞速后退。
像倒带的电影。
“林溪。”他突然开口。
“嗯。”
“昨晚我想了很多。”
我没接话。
等他说下去。
“我确实做错了。”他说,“错得离谱。我不该把婚姻的问题,用逃避和背叛来解决。更不该把她带回家。那是我们的家,我不该玷污它。”
他顿了顿。
“赵阿姨说得对,我不是好人。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做得不像个好人。”
我转头看他。
侧脸线条紧绷。
“那你是什么?”我问。
“一个懦夫。”他苦笑,“不敢面对婚姻的问题,不敢和你坦诚沟通,只能用最糟糕的方式寻求慰藉。还自欺欺人地说‘没什么’。”
“现在承认了?”
“承认了。”他说,“全部。牵手,拥抱,带她回家,还有……情感上的依赖。我都承认。”
“然后呢?”我问,“承认了,然后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弥补。不是用语言,用行动。给我一个机会,林溪。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没说话。
看着前方。
红灯。
车停下。
斑马线上行人匆匆。
有牵着手的老夫妻。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
有嬉笑打闹的学生。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有自己的故事。
自己的悲欢。
“机会不是给的。”我说,“是自己挣的。”
绿灯亮起。
车重新启动。
“我明白。”他说,“我会挣。”
到我父母家时,我妈正在包饺子。
我爸在阳台浇花。
“来了?”我妈抬头,看见我们,笑了,“正好,帮忙包饺子。景明,去洗手。”
“好。”
谭景明去洗手了。
我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
“妈,今天什么馅?”
“白菜猪肉。”我妈说,“你爸最爱吃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洗手间方向。
压低声音。
“吵架了?”
“没。”
“少来。”我妈白我一眼,“你俩一进门,气氛就不对。景明眼睛都是红的,昨晚没睡好?”
“可能吧。”
“为什么事?”
我沉默。
“因为孩子?”我妈试探着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放下饺子皮。
“妈,如果……我是说如果,谭景明出轨了,你会劝我离婚吗?”
我妈手一抖。
饺子皮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包饺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
“没有如果。”她说,“小溪,婚姻不是儿戏。不能说离就离。”
“如果证据确凿呢?”
“那也得看情况。”她捏紧饺子边,“到什么程度?肉体还是精神?一次还是多次?他认错态度怎么样?还想不想过?”
“如果精神出轨,多次,带回家过,但没上床。认错,想继续过。”
我妈沉默了很久。
久到谭景明洗完手出来,又坐下开始包饺子。
“小溪。”她终于说,“妈问你,你还爱他吗?”
我愣住了。
爱吗?
五年前爱。
三年前爱。
一年前……也许还爱。
但现在呢?
现在,在知道他牵过别人的手,搂过别人的肩,带别人回过我们的家之后?
我还爱他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那就先别想离不离婚。”我妈说,“先想清楚,你还想不想和他过。如果想,那就给他立规矩,让他改。如果不想,那就离。但无论选哪个,都得你自己想清楚,别听别人的。”
她顿了顿。
“包括我的意见,你也别全听。日子是你自己在过,酸甜苦辣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点点头。
“知道了。”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一顿饺子。
我爸很开心,开了瓶酒,和谭景明喝了两杯。
聊工作,聊时事,聊小区里新搬来的邻居。
像往常一样。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饭后,我妈把我拉到厨房。
“小溪,你刚才问的那个如果……是真的吧?”
我没否认。
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这半年,你每次回来,笑容都少了。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
她握住我的手。
“妈不劝你离,也不劝你不离。妈只告诉你一句话: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别委屈自己。你还年轻,路还长。别把自己困死在一段婚姻里。”
我眼眶一热。
“妈……”
“哭什么。”她拍拍我的手,“记住,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想回来就回来,住多久都行。”
我点头。
说不出话。
回去的路上,谭景明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像散落的珍珠。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
“是不是……我的事?”
我没回答。
默认了。
他苦笑。
“应该的。我活该。”
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说:“林溪,我会改。真的。”
“怎么改?”
“从明天起,我每天下班就回家。不加班,不应酬。手机你可以随时查。所有社交账号密码都告诉你。如果需要,我可以申请调岗,不和小安一个部门。”
“这是监控,不是改变。”我说。
“那什么才是改变?”
我想了想。
“记得我们恋爱时,你做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比如?”
“比如,你会记得我生理期,提前给我泡红糖水。比如,你会在我加班时,突然出现在公司楼下,说接我回家。比如,你会因为我随口说想吃城南的蛋糕,开车一个多小时去买。”
我顿了顿。
“那些事,你多久没做过了?”
他沉默了。
“不是因为你忘了。”我说,“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了。结婚了,稳定了,那些‘多余’的付出就可以省了。婚姻成了责任,而不是爱情。”
“不是的——”
“不是吗?”我转头看他,“谭景明,你好好想想。这五年,你为我做过几件‘没必要’的事?几件‘不划算’的事?几件‘费时费力但只为让我开心’的事?”
他答不上来。
“所以我们的婚姻为什么会变成黑洞?”我说,“因为它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惊喜,没有浪漫,没有那些‘没必要但温暖’的瞬间。只有日复一日的routine,和越来越沉重的责任。”
车开到小区门口。
他停下车。
没熄火。
引擎低鸣。
“我明白了。”他说,“从明天起,我会重新开始做那些‘没必要’的事。”
“不是做给我看。”我说,“是做给你自己看。问问你自己,你还想不想经营这段婚姻。如果想,就付出行动。如果不想,就别勉强。”
他转头看我。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我想。”他说,“林溪,我想。”
第二天是周一。
我照常上班。
一整天,心神不宁。
脑子里反复回放周末的事。
赵阿姨的话。
谭景明的承诺。
我妈的叮嘱。
像一团乱麻。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谭景明发来的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下班去买菜。”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回复:“随便。”
“不能随便。说一个你想吃的。”
我想了想。
“糖醋排骨。”
“好。还想吃什么?”
“没了。”
“再想一个。”
“……蒜蓉西兰花。”
“收到。六点前到家。”
我没再回复。
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但效率很低。
总是不自觉看时间。
四点。
五点。
五点半。
我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公司楼下时,手机又震了。
还是谭景明。
“我到家了。排骨在炖,米饭在煮。你到哪儿了?”
我回复:“刚下班。”
“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吃饭。”
我看着最后四个字。
等你吃饭。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
但很久没听他说过了。
以前他加班,都是我等他。
等到菜凉了,热一遍。
再凉了,再热一遍。
有时候等到睡着,他回来时,我已经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他会轻轻把我抱回床上。
然后自己去热饭。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怎么加班了,却也不回家吃饭了?
总是有应酬。
总是有项目。
总是很忙。
现在他说,等你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
收起手机。
往地铁站走。
到家时,已经六点半了。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谭景明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正好,最后一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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