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夏天,我二十五岁,在城东的国营钟表厂上班。日子像车间里的齿轮,按部就班地转着——每天七点半骑永久牌自行车穿过梧桐树荫,五点再沿原路回到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静下去,直到李茹的出现。
六月初的周三下午,车间主任领着个姑娘进来:“王浩,这是新来的李茹,分到你组里,你带带她。”我抬头,撞进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姑娘穿浅蓝色衬衫、扎马尾,皮肤白净,拘谨地站着,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南方口音轻轻柔柔:“王师傅好,我叫李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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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叫师傅,叫我王浩就行。”我指了指旁边的工位,看着她坐下时悄悄舒了口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李茹学东西很快,不到一周就能独立装配简单齿轮,话不多却格外细致,从不像其他新人那样毛手毛脚。午休时,她总坐在角落看书,《平凡的世界》被她翻得卷了边。
“你也喜欢路遥?”终于,我在午休时主动搭话。她眼里瞬间闪过惊喜:“嗯,第二遍看了!王浩哥你也看过?”那天我们聊了一下午,从孙少安的坚韧聊到田晓霞的热烈,我才发现,这个沉默的姑娘说起热爱的事物时,眼里藏着星星。
从那以后,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我知道她来自南方小城,父母是老师,没考上大学便来北方投奔亲戚;她知道我攒了满满一箱子书,最大的愿望是把钟表技术学精。七月中旬,我租住的平房要拆迁,急着找房的焦虑写在脸上,李茹悄悄告诉我:“我住的四合院有间空房,就在隔壁,房东是我表姨,租金便宜。”
看房那天,我一眼就相中了——房间干净,离厂骑车只要十分钟。搬家定在七月最后一个周末,天热得像蒸笼,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李茹一大早就来帮忙,穿白短袖蓝长裤,高马尾甩得利落,搬书、擦灰、摆物件,比我还有条理。中午她拒绝了我请吃饭的提议,从自己房间拿来挂面、鸡蛋和腊肉,用我的小煤油炉煮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腊肉的咸香混着鸡蛋的金黄,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饭。下午收拾时,她把我的书按类别摆好,给我缝补脱线的衬衫。夕阳落在她低头缝纫的背影上,我脱口而出:“将来谁娶了你真是福气。”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
傍晚我执意请她吃饭,胡同口的川菜馆里,她换了淡黄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我们点了麻婆豆腐、回锅肉,她不能吃辣却偏要尝试,辣得直吸气,脸颊红扑扑的。碰杯时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愣了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暧昧。
变故发生在深夜。凌晨一点半,我被轻轻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穿睡衣的李茹,头发凌乱,脸颊泛红,声音小得像蚊子:“王浩哥,我……我想吃肉肉,我饿了。”我瞬间明白她是晚上没吃饱,赶紧让她进屋,用仅剩的食材煮了碗卧着荷包蛋的挂面。
煤油灯昏黄的光里,她小口吃面的样子很文雅,吃完满足地舒了口气。收拾碗筷时,她忽然问:“你有喜欢的人吗?”我说起前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反问她时,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有,但他不知道,怕被拒绝连朋友都做不成。”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却突然打断我:“很晚了,我回去了。”
那夜我彻底失眠。接下来几天,李茹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不再叫“王浩哥”,说话也只礼貌回应。我心里失落,却不知如何打破僵局,直到八月中旬的一场大雨。下班时雨势滂沱,我站在厂门口犹豫,她撑着黑伞走来:“一起走吧。”
伞不大,我们靠得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肥皂香。雨敲伞面的声响里,我鼓起勇气提起那晚的事,她却轻声说:“就当没发生过吧,做同事、邻居挺好的。”走到胡同口,她把伞塞给我,转身跑进雨里,留下一句:“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也不是负担。”
我愣在原地,瞬间懂了她的心意。当晚我就敲了她的门,红着眼眶告白:“李茹,我喜欢你,从你帮我搬家那天起就喜欢了。我怕配不上你,可我想和你一起做饭、看书,一起攒钱看更大的世界。”她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扑进我怀里:“傻瓜,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恋爱后的日子简单又甜蜜。我们一起上下班,午休时分享零食,周末去图书馆或公园散步。九月底厂里国庆汇演,李茹参加合唱,我坐在台下,看着阳光里穿白衬衫蓝裙子的她,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演出结束后,她告诉我想上夜校会计班,我立刻说:“我送你、接你,我们一起进步。”
此后每周三个晚上,我都会骑车接送她。她很争气,第一次考试就拿了全班第一,还买了五分钱一根的红豆冰棍和我分享。深秋的傍晚,我们坐在胡同口石阶上,看着夕阳沉落,规划着未来:“要有间带书柜的大房子,去南方看她的家乡,去北方看雪,还要去看海。”
十一月,北方变冷,李茹给我织了条深灰色围巾,针脚细密。我戴去上班时,车间同事起哄,她脸红了一整天,却认真说:“以后每年给你织一条,织一辈子。”
1989年的最后一个周末,下了那年第一场雪。我叫醒睡眼惺忪的李茹,一起去公园堆雪人。她把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我又把我的围巾给她裹好。阳光照在雪地上,她冻红了鼻子,却笑着说:“这一年我过得好开心。”
回程时,她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块银色手表:“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零件,自己组装的,可能不太准。”我戴在手上,秒针滴答作响,比厂里任何钟表都准。她踮起脚尖吻了我的脸颊,雪花落在我们头发上,像爱情的誓言。
如今几十年过去,那块手表早已停摆,我却一直珍藏着。每当看到它,就会想起1989年的夏天,想起那个深夜溜进我房间说“我饿了”的姑娘,想起钟表厂齿轮转动声里,我们慢慢靠近的心跳。
时间会流逝,钟表会停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变——1989年的真心与勇气,还有那个夏天开始的,属于我们的平凡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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