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鲁迅情调的小说，藏着鲁迅没说的秘密

我们所熟知的鲁迅，似乎总在“横眉冷对千夫指”……

图｜黑白木刻鲁迅像

然而鲁迅之为鲁迅，在于他从不冷眼旁观，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

许子东在《重读鲁迅》中就指出，《在酒楼上》是最有鲁迅情调的小说，因为这是“鲁迅碰到鲁迅”。

人这一生，会一次又一次遇见鲁迅

许子东《重读鲁迅》为这些读者而作

当鲁迅把自己分成两半，让“我”与“吕纬甫”在酒楼上偶遇、相视、对话，隐藏的秘密也就浮现了出来。

比起解剖世界，这些自剖自判的时刻，才最接近鲁迅灵魂深处的真实与迷惘。

一、《在酒楼上》

其实是鲁迅碰到鲁迅

《在酒楼上》表面上写的是两个人物：一个是偶然回到家乡、对家乡充满疏离感的“我”，一个是昔日同窗、如今形容枯槁的吕纬甫。

故事的开头，“我”百无聊赖地走进“ 一石居”酒楼，四周弥漫着寒意与凄凉。窗外的老梅和山茶在雪中怒放，显得孤傲而决绝，这种气氛也映照着“我”内心的孤独。

酒楼里，“我”静静地喝酒，吕纬甫的出现打破了沉寂。他的外貌“沉静”与“颓唐”交错，眉目间失去了学生时代的锐气，自嘲像飞了一圈又回到原地的小虫和苍蝇。这种轮回和无力感，其实正是鲁迅内心的投影。

鲁迅摄于1933年。试对比关于吕纬甫的刻画：“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精神很沉静，或者却是颓唐”。

年少初读时，人们常会把“我”当作进步、批判的化身（这也是许子东初读时的感受），把吕纬甫看作失败者或“五四”退潮中的消极人物，甚至当作革命者的反面。但随着重读，你会发现“我”和吕纬甫其实都是鲁迅的不同侧面。愤世嫉俗、游离社会的“我”，和百无聊赖、尽着家庭责任的吕纬甫，彼此照见、彼此分裂，无法简单归为批判与被批判的关系。

小说中，吕纬甫为弟弟迁坟、为邻家女孩送剪绒花——这些琐事既是对家庭和过往的道义回馈，也是无法逃离的乡土情结。两人的重逢，是两种人生道路的相遇，更是鲁迅自身的自我对话。到底是谁在批判谁？谁又能否定谁？其实，这正是鲁迅内心不断追问的困境。

“我坐在厦门的坟中间”

1927年1月2日摄于厦门

二、《孤独者》把自己一分为二

互相解剖、互相审判

在《孤独者》这部小说中，鲁迅“自我分裂、互相剖解”的写作方式被推进到了更深的艺术与哲学层面。

小说的主角同样有一个“我”，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我”的朋友魏连殳。魏连殳的外貌描写几乎像鲁迅自己照镜子：短小瘦削的身形，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密的眉须，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气中闪着光。这种外形上的映射，隐约暗示了魏连殳其实是鲁迅精神世界的另一个“我”。

为《阿Q正传》俄译本所摄

1925年5月28日摄于北京

小说开端，“我”与魏连殳的相识缘于一次丧礼。魏连殳的祖母去世，宗族里担心他留洋归国、不肯遵守传统礼节，于是想出各种办法加以防范。然而，魏连殳回来之后神色平静，只说“都可以的”，丧礼照旧，众人按部就班地拜哭，魏连殳则一滴泪也没有。可直到丧礼结束、众人散去，他却忽然泪如雨下，变成长嚎，声音像一匹受伤的狼，在夜色旷野中嚎叫，混杂着愤怒和悲伤。

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孤独者》）

这一场景，不禁让人联想到鲁迅自己的经历——当年他从日本归来，家人也怕他不肯遵从传统婚礼仪式，结果鲁迅表面顺从，仪式结束后很快就搬出了新居，以后再也没有同房。鲁迅没有哭，但他压抑的情绪却被转到了《孤独者》里。十几二十年后，他才让魏连殳替他发出了这种惨叫。

鲁迅通过把自己一分为二，让“我”与魏连殳彼此解剖、互相审判，将内心的矛盾和挣扎推到极致，这也让《孤独者》成为鲁迅自剖式写作最深刻的艺术标本之一。

三、人性到底是怎么样的？

鲁迅所有创作最基本的出发点

在《孤独者》里，鲁迅“自剖”写作的哲学更进一步，直接指向了“人性”这一根本问题。许子东提到，钱理群在北大讲鲁迅时，曾带着研究生分析“我”和魏连殳三次激烈争论——这三次争论，正好串起鲁迅全部思想的隐秘线索。

电视剧《觉醒年代》剧照

第一次争论关于人的天性。魏连殳相信孩子的本性是善良的，只是社会和环境才让人变坏；而小说中的“我”则坚持认为，人性根苗里就有恶，是无法改造的。这其实呼应了鲁迅在日本留学期间的思考——他关心的不是国民性问题本身，而是理想中的人性究竟应当是什么。对于“人到底是什么”，鲁迅始终没有放下追问，这也成了他全部创作的出发点。

第二次争论围绕“孤独”。“我”认为魏连殳的孤独是自找的，原本可以改变，而魏连殳却觉得自己的孤独是天生注定、从祖母那里继承下来的。这种宿命感与自省，恰恰映照了鲁迅自己在家庭、社会、时代夹缝中的精神处境。

第三次争论则更深刻，是关于“活着的理由”。魏连殳最初觉得人是为信仰而活，后来又认为是为了亲人，最后竟然觉得活着是为了他的敌人。这种荒诞而激烈的变化，其实正是鲁迅生命体验的真实写照。鲁迅在《坟》的后记里就坦言：“愿使偏爱我的文字的主顾得到一点喜欢；憎恶我的文字的东西得到一点呕吐。”这种人生观一直延续到他去世前。

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死》）

《孤独者》中还有一处让人印象深刻的情节：魏连殳后来竟然成了军阀师长的顾问，成了有权有势的“魏大人”，整日猜拳、宴饮、作诗、打牌，已与当初的理想主义青年判若两人。在鲁迅笔下，这不仅象征着知识分子堕落，也是一种对理想幻灭和现实困境的深刻反思。

两篇鲁迅遇见自己的小说，结尾有一个相似之处，都是告别一部分自己，坚持另一部分自己。哪怕痛苦、迷茫，也要带着自省和孤独继续前行。

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孤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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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重读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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