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被叔叔打了5下,我爸沉默3秒,然后摘下360万手表交给我妈【完结】
“啪——!”
那一记耳光,声音脆得像是在这死寂的豪宅客厅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胶水,黏腻得让人窒息。
我妈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原本绾得整齐的发髻散落下一缕碎发,左脸颊上,那五根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凸起,触目惊心。
“啪!啪!”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我的亲叔叔,叶国华,那个平日里自诩为上流精英的男人,此刻手臂挥舞得极高,落下时带着风声,狠辣得像是在抽打一个积怨已久的仇人。
他嘴里喷着唾沫星子,骂骂咧咧:“没规矩的东西!眼瞎了吗?”
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根本没看我妈,而是斜斜地、挑衅地瞟向站在三米开外的——我的父亲,叶国栋。
我妈没躲。
她就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甚至没有发出哪怕一声痛呼,只是木然地站着,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羞辱。
“啪!啪!”
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巴掌都像是要将这二十年来,大房一家在这个家里受的所有窝囊气,连皮带肉地扇出来给众人看。
终于,叔叔停手了。
我妈的嘴角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顺着下巴蜿蜒流下。
她有些迟钝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动作慢得像是在播放慢镜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麻木。
我爸就站在那里。
三米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瞳孔在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任何动作。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死寂的三秒钟,漫长得仿佛过了整整三个世纪,又短促得如同仅仅跳动了三次濒死的心跳。
然后,他动了。
那是一个极为缓慢,却又带着决绝意味的动作。
他的左手搭上了右手手腕,指尖微微颤抖着,解开了那枚金属表扣。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块跟随了他整整十八年的铂金腕表,离开了他的手腕。
在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下,表盘泛着幽冷且昂贵的光泽。
那是当年他为家族创业成功,拿下第一笔大订单时,爷爷亲手赏赐的“勋章”。
市值三百六十万,那是他在叶家作为长子,仅存的一点体面和地位的象征。
他一步步走到我妈面前,动作轻柔地拉起她那只粗糙的手,将那块还带着体温、沉甸甸的手表,郑重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老伴。”
我爸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我们走。现在就走。”
我妈死死攥紧了那块手表,金属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终于缓缓抬起眼皮,看向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男人,眼眶瞬间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站在一旁的叔叔叶国华显然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一向也是个“软柿子”的大哥会有这种反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至极的嗤笑:
“走?大哥,你这是唱哪出戏呢?为了个手脚笨拙、不懂规矩的女人,你要跟家里翻脸?”
我爸连头都没回,甚至连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他只是牵着我妈,那背影决绝得像是一去不回的战士,径直朝门口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叶明,收拾东西,跟上。”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相互依偎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红木大门外。
然后,我机械地转过头,环视着这个满是名贵家具、却透着腐朽气息的客厅,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亲戚们。
爷爷依然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双目紧闭,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又或是他真的睡着了。
我叫叶明,二十四岁。
在这个显赫的叶家,我是所谓的“长孙”。
但在青江市,谁都知道,叶家的长孙,是个笑话。
叶老爷子从八十年代倒腾建材起家,如今攒下了偌大的家业——建筑公司、连锁酒店、高档餐厅,遍布全城。
我爸叶国栋,是家里的长子;叔叔叶国华,是次子;还有一个早早嫁到外地的姑姑。
在这个家里,长幼有序是个屁,“受宠”才是硬道理。
我爸妈是那种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老实人。
我爸话少,只会闷头干活,不懂钻营。爷爷就把那个最苦最累、利润最薄的建筑公司扔给他管。
他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没把公司做上市,但也从未出过差错,每年像头老黄牛一样,雷打不动地往家里交利润。
我妈出身普通工薪家庭,性子软糯,自打嫁进叶家,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说话不敢大声,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生怕给家里惹麻烦。
可叔叔叶国华不一样。
他嘴甜心活,最会哄老爷子开心。于是,家里最赚钱的酒店和餐厅业务,顺理成章地落进了他的口袋。
他的老婆,我的好婶婶王美琳,娘家有点背景,在叶家向来是横着走,说话嗓门比谁都大。
他们的儿子,我的堂弟叶浩,比我小两岁,拿着家里的钱出国镀了层金,回来直接进了管理层,现在是爷爷嘴里那个“最有出息、最像我”的孙子。
而我呢?
拿着普通一本的文凭,在自家建筑公司从搬砖做起,熬到现在也不过是个项目主管。
在叶家这张华丽的全家福里,我就是那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今天这场几乎撕裂家族的冲突,起因微不足道得令人发指。
今天是爷爷的八十岁大寿,全族人在老宅设宴。
叔叔一家出尽了风头,送了一尊满绿的翡翠玉佛,据说拍卖价八十万。
我爸拿不出那么多钱,备了一套紫砂壶,是我妈跑了好几趟宜兴,找老师傅定制的,不贵,但胜在心意。
饭桌上,爷爷摩挲着那尊玉佛,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国华有心了,这礼物,爸喜欢。”
叔叔立刻像只骄傲的公鸡,挺起胸脯:
“爸您喜欢就好。这玉可是缅甸老坑的种,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的。”
婶婶更是不甘示弱,假笑着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
“大嫂,你也尝尝这澳洲空运来的鲍鱼。你们平时日子过得紧巴,这种好东西怕是吃得少吧?”
我妈没说话,只是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低头扒饭。
吃完饭,女眷们照例去厨房切水果。
我妈端着那个巨大的水晶果盘出来时,不知道是被地毯绊了一下,还是手滑,盘子瞬间脱手。
“哗啦”一声,切好的西瓜滚落一地,好死不死,几块红色的果肉溅到了叔叔那条昂贵的西裤裤腿上。
“你怎么回事?!”
叔叔猛地弹跳起来,那反应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擦……”
我妈慌了神,赶紧蹲下身去捡,甚至想用手去擦他的裤脚。
“滚开!我这裤子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你知道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叔叔的咆哮声震耳欲聋,整个客厅瞬间死一般寂静。
我爸刚要起身走过去,主位上的爷爷突然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咳嗽,像是一道无形的圣旨,把我爸钉在了原地。
紧接着,就是那五下响亮的耳光。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铺垫,叔叔抬手就扇,毫不留情。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我。
等我脑子反应过来,像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过去时,那五巴掌已经结束了。
我妈没哭,她只是木然地擦着嘴角的血。
我扶着她瘦弱的肩膀,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是极度的恐惧和屈辱。
然后是那死寂的三秒。
再然后,是我爸摘表,说要走。
“叶明。”
爷爷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劝劝你爸。一家人,舌头哪有不碰牙齿的,闹什么脾气?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看着这个被我叫了二十四年爷爷的老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感到一阵恶寒。
从小到大,我在这个家里学会的唯一生存法则,就是一个字——忍。
忍叔叔家的孩子抢走我心爱的变形金刚,因为“你是哥哥,要懂得谦让”。
忍我期末考了年级前十,爷爷只淡淡一句“继续努力”,而叶浩考个及格分,就能得到全套的最新游戏机作为奖励。
忍我大学想学建筑设计,爷爷一句“学那个有什么用,回来学工程管理”,我就只能乖乖改了志愿。
忍在公司里,我熬夜做出来的方案,必须要经过叔叔的“指导”,最后的功劳簿上,永远写着叶浩的名字。
忍爸妈在家族聚会时,永远只能坐在最边缘的角落;忍我妈永远像个佣人一样在厨房忙碌,最后一个上桌吃残羹冷炙;忍我爸像头老黄牛一样干活,年终聚餐时,爷爷只会举杯夸赞“国华今年的酒店利润又翻番了”。
我一直以为,忍一忍,风平浪静。
一家人嘛,血浓于水,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可今天,那五记耳光,像是狠狠扇在了我的脸上,扇醒了我二十多年的迷梦。
爷爷的闭目养神,亲戚们的冷眼旁观,婶婶嘴角那抹看好戏的讥讽——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海里疯狂闪烁。
“爷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出奇的稳,稳得不像我。
“我爸我妈已经走了。这个家,容不下我们。”
说完,我毅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叶明!”
叔叔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你小子也想造反是吧?出了这个门,以后别想再从叶家拿走一分钱!”
我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走出老宅那扇厚重的大门,深秋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院子里,停着我那辆开了五年的国产SUV,爸妈已经坐在车里了。
车内一片漆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后视镜里,那座灯火通明的叶家老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那座三层的小洋楼,承载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年的记忆。
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一个装饰精美、却吃人不吐骨头的笼子。
“爸,妈。”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目视前方,声音有些发紧:
“我们去哪儿?”
“回家。”
我爸的声音从后座传来,简短,有力。
他说的家,不是那个冰冷的老宅,而是我们一家三口自己住的那套九十平米的三居室。
那是我们唯一的避风港。
一路无话,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回到家,我妈一言不发地钻进了卫生间。
我给我爸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旧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爸。”
我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空荡荡的手腕,
“那块表……”
“早就该摘了。”
我爸打断了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的疲惫,
“戴了十八年,像副镣铐一样,手腕上都有印子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他右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苍白印记,那是常年佩戴手表留下的痕迹。
那圈皮肤比周围白嫩许多,像是一个怎么也洗不掉的奴隶烙印。
“你爷爷当年把这块表给我的时候,语重心长地说:‘国栋啊,戴着它,就要记住你是叶家的长子,要顾全大局,要记住叶家的脸面。’”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空洞: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所谓的叶家脸面,唯独不包括你妈的那张脸。”
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我妈走了出来。
她的左脸已经肿得老高,像个发面的馒头,紫红色的指印清晰可见。
但她已经洗干净了脸上的泪痕和血迹,甚至重新梳理了凌乱的头发。
“没事,我煮几个鸡蛋敷敷就好了。”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平日里少有的平静。
我爸猛地站起来,几步跨过去拉住她:
“你坐下,别动。我来。”
这二十多年,我从来没见过我爸下厨房。
他是那种传统的男人,君子远庖厨。
但那天晚上,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三个鸡蛋,剥壳的时候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剥得光溜溜的。
他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包着热鸡蛋,走到我妈面前,轻轻地在她脸上滚动。
我妈坐在餐椅上,低垂着头,双手绞在一起,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疼吗?”
我爸轻声问,声音里带着颤音。
我妈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紧接着,豆大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一颗颗砸在她那双粗糙的手背上。
我爸缓缓蹲在她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笨拙地擦拭着她的眼泪:
“对不起,素芬。真的对不起。”
“不怪你……”
我妈哽咽着,泣不成声,
“我就是……就是觉得丢人。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啊……”
“丢人的不是你。”
我爸抬起头,眼神坚定得让我心惊,
“丢人的是他们。是叶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里,爸妈压低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
凌晨两点,我口渴起床喝水。
路过阳台时,看见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我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
自从查出高血压,他已经戒烟十年了。
“爸。”
我轻唤了一声。
他回过头,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隐忍、平静的脸庞,此刻布满了裂痕,像是一尊即将破碎的雕塑。
“明明。”
他很少这么叫我的小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我喉咙发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忍了四十八年。”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在月光下缭绕,
“小时候家里穷,我是老大,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先让给弟弟妹妹,好玩的更是碰都不能碰。结婚的时候,你爷爷说国华还小,正是闯事业的时候,把家里大部分积蓄都给了他做本钱,让我从零开始。你妈嫁给我,跟着我吃苦受累,在叶家低声下气了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
“今天他动手打你妈,我站在那儿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在想,如果我也冲上去动手,这个家就彻底散了,让你爷爷怎么看?让亲戚怎么看?可如果我不还手,眼睁睁看着老婆被打,我还算个男人吗?我还算是个人吗?”
烟头的红光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那三秒钟,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小时候带国华去河里摸鱼,他腿抽筋差点淹死,是我拼了命把他拖上来的。想他结婚时,我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都偷偷塞给他添彩礼。想他生意失败被人追债时,是我二话不说抵押了这套房子帮他填窟窿。”
“可今天,他抬手就打你妈。那眼神,那动作,像是在打一条不听话的狗。”
我爸狠狠地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火星四溅:
“那三秒过后,我突然想通了。这个家,其实早就散了。散在每一次无底线的偏心里,散在每一句冷嘲热讽的风凉话里,散在你们母子俩受的这无数次的委屈里。”
“那块表,”
他突然笑了,笑容苦涩得让人想哭,
“三百六十万。我戴了十八年,平均一年二十万。这二十万,买断了我所有的尊严,买我当一个听话的儿子,买我当一个窝囊的大哥。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这代价太贵了,我叶国栋买不起了,也不想买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再动你妈一根手指头,我叶国栋就跟他拼命。谁都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凶狠,甚至很平静,但我知道,这是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境后的誓言。
那一晚,青江市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像是在替谁数着时间。
我躺在床上,数着自己在这个家里忍气吞声的每一个瞬间,数着父母每一次卑微低头的时刻,数着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如蚁穴般一点点蚀空了亲情的委屈。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回到了童年,站在老宅那个种满月季的院子里。
叶浩抢走了我刚做好的飞机模型,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我哭着去找爷爷评理,爷爷却只是摸着叶浩的头,笑眯眯地说:“弟弟还小,不懂事,你是哥哥,要大度一点,让让他。”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进口巧克力递给叶浩。
叶浩剥开糖纸,把那张金灿灿的糖纸揉成一团,扔在我的脸上,冲我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开了。
我蹲下身,捡起那张糖纸。糖纸在刺眼的阳光下反着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眼泪止不住地流。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透着一股萧瑟。
我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早上七点二十分。
家族微信群里已经炸了锅,十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一看,全是婶婶发的昨晚寿宴的照片——精致昂贵的菜肴,堆积如山的礼物,爷爷红光满面的笑脸,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合影。
唯独没有我妈,没有我爸,也没有我。
当然,更没有那五记响亮的耳光,和我爸摘下那块三百六十万名表的决绝瞬间。
仿佛我们一家三口从未存在过,仿佛昨晚的那场风暴只是我的幻觉。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秒,最终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清静了。
起床,洗漱,走到客厅,发现爸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我妈的脸虽然敷了药,还是肿得厉害,青紫一片,看着让人心疼。
我爸正站在灶台前煎蛋,动作依然生疏,油溅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躲闪,但神情却异常专注。
“明明,起来啦?快过来吃饭。”
我妈叫我,声音比昨晚稳多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早餐很简单,白粥,煎蛋,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用了有些年头的小餐桌旁,安静地吃着。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空气中那些细小飞舞的尘埃。
“今天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顺便交接工作。”
我爸喝了一口粥,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
“想好了?”
“想好了。不想再给他们当牛做马了。”
“行,”
我妈点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办公室也有点私人物品要收拾回来。”
我猛地抬起头,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
“爸,妈,那我也……”
“你留下。”
我爸打断了我,目光温和却坚定,
“你在那个项目上付出了很多心血,现在正是关键时期。那是你的工作,是你自己的事业,别因为我们大人的恩怨受影响。公私要分明。”
“可那是叶家的公司啊!”我急了。
“那是你爷爷的公司,也是你辛辛苦苦工作了两年的地方。”
我爸看着我,语重心长,
“叶明,你记住,做任何决定都不要冲动,更不要意气用事。无论是辞职还是留下,都要想清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而不是为了跟谁赌气。你现在辞职,除了痛快一时,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还想争辩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叶浩。
我皱了皱眉,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像是在酒吧或者夜店:
“哟,哥,昨晚够刚的啊!说走就走,真把大伯母带走了?大伯真把那块三百多万的表还给大伯母了?啧啧啧,那可是三百六十万啊,够你们一家吃一辈子的了,真舍得?”
他的语气里满是戏谑和嘲讽,听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有事吗?”我冷冷地问。
“也没啥大事,就是爷爷让我带个话,问你们什么时候来负荆请罪。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儿就翻篇了。不过有一说一,大伯母昨晚那几巴掌挨得真不冤,谁让她笨手笨脚……”
“嘟——”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觉得可笑。
荒唐至极的可笑。
还没等我放下手机,震动再次传来。这次是叔叔叶国华。
“叶明,告诉你爸,让他今天务必来老宅一趟,老爷子要见他。别给脸不要脸,在这个青江市,离了叶家,你们什么都不是!”
我连一个字都没回,直接挂断,然后将号码拖入黑名单。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谁的电话?”
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推销保险的,打错了。”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了然,但他什么都没问,低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我开车送他们去公司总部。
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
到了公司楼下,我爸解开安全带,下车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上班,别多想。”
我看着他们并肩走进大楼的背影。
我爸的脊梁挺得笔直,像是一棵不再弯曲的老松。我妈走在他身侧,第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落后半步,而是与他并肩而行。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五记耳光,打掉的不仅仅是所谓的脸面,更是打断了那根拴在我爸妈脖子上整整二十年的无形锁链。
那天,我在工地上待了一整天。
我现在负责的是公司在青江西区开发的一个住宅项目。虽然只有三栋楼,规模不大,但这是我入职两年来,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
工地上机器轰鸣,混凝土搅拌机的声音震耳欲聋,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我戴着黄色的安全帽,穿梭在钢筋水泥之间,检查进度,核对数据。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好几次,我也没看,估计又是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来当说客的。
下午三点,项目部的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煞白:
“叶主管!不好了!叶总……叶总来了!”
叶总,叶国华。
我心里咯噔一下,皱起眉头: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啊,带了两个人,气势汹汹的,直接去你办公室了,让你马上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摘下安全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大步往临时搭建的板房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叔叔叶国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我的办公椅上,两条腿高高翘在我的办公桌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
旁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面无表情,一看就不是善茬。
“哟,叶明,架子够大的啊,电话都敢不接了?”
叔叔斜睨着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工地信号不好,没听见。叶总有何贵干?”
我不卑不亢地回答,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两件事。”
他放下腿,身体前倾,将雪茄按灭在我的多肉盆栽里,发出一声“滋啦”的轻响。
“第一,你爸今天辞职了,走得倒是挺潇洒。但他手里那个核心建材供应商的名单,还有几个关键客户的资料,没交接清楚。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工作上的事,我不清楚。你应该去问公司人事。”
“行,嘴硬。”
叔叔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第二,爷爷发话了。你们一家子要闹脾气,可以。但昨天晚上的事,必须有个说法。你妈弄脏了我几十万的裤子,我教训她几下,那是长辈教训晚辈,天经地义。你爸倒好,当场甩脸子走人,让老爷子在那么多亲戚朋友面前下不来台,这笔账怎么算?”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今晚六点,你们一家三口,准时去老宅。当着全家人的面,磕头认错,敬茶赔罪。这事儿就算翻篇,我也既往不咎。”
我看着他那张趾高气扬的脸,脑海中浮现出昨晚他疯狂扇我妈耳光的狰狞模样,只觉得一阵反胃。
“如果我们不去呢?”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出奇的冷静。
叔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狠:
“叶明,我是你叔叔,给你脸你得接着。老爷子还在呢,这个家就轮不到你们撒野。不去?行啊。”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
“你看看你这个项目还能不能干下去。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要不是姓叶,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一句话,明天你就得卷铺盖滚蛋!不仅是你,你爸这些年在这个行业里攒的那点人脉,信不信我分分钟给他断了?还有你妈,她不是最要脸面吗?我有的是办法让全青江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我的手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钻心的疼。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六点。”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脸颊,力道很大,带着侮辱性,
“别迟到。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保镖,大摇大摆地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里,多了四个深深的血月牙印。
小李探头探脑地进来,一脸担忧:
“叶主管,没事吧?”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干活去吧。”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工作。
检查钢筋绑扎,解决图纸问题,和施工队协调工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这座大厦,还没盖好,地基就已经烂了。
五点,我准时下班,开车回家。
爸妈已经回来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那是我爸从公司带回来的全部私人物品。
他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最后带走的,竟然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就能装下的东西。
“明明回来啦?”
我妈在厨房里忙碌,抽油烟机的声音轰鸣,
“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爸,妈。”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看着正在翻看报纸的父亲,
“叔叔今天去工地找我了。”
我爸翻报纸的手顿住了,缓缓抬起头。
我把叔叔在办公室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那些威胁,那些羞辱。
我爸听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怎么想的?”
他抬眼看我,眼神深邃。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实话实说,声音有些发颤,
“但我绝不会去磕头认错。死都不去。”
“我也不去。”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把盘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去认错?就因为我穷?因为我没背景?”
我爸看着我们母子俩,突然笑了。
那是那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极其轻松、极其释然的笑。
“好。都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餐桌旁,
“吃饭。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我们爱吃的。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饭,聊着今天的菜价,聊着新闻里的趣事,刻意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
六点整。
叔叔的电话准时打到了我爸的手机上。
铃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爸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免提键。
“大哥,到哪儿了?路上堵车吗?老爷子和亲戚们可都等着呢,菜都要凉了。”
叔叔的声音带着虚假的笑意,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不去了。”
我爸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妈碗里,淡淡地说道。
电话那头明显的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去了。”
我爸放下筷子,对着手机,一字一顿地说道,
“国华,你听清楚了:昨天那五巴掌,我记在心里了。这笔账,还没算完。从今往后,我们一家,跟那个老宅,跟叶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叶国栋!你疯了吧?!”
叔叔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气急败坏的咆哮,
“为了个娘们儿,你连爹都不要了?!”
“她是我妻子。”
我爸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是你大嫂。昨天你动手打她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行!你有种!既然你这么硬气,那我也把话撂这儿!”
叔叔的声音变得阴毒无比,
“老爷子说了,你今天要是敢不来,以后就永远别想再踏进叶家大门一步!叶家的财产,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你就带着你那个黄脸婆和废物儿子,去喝西北风吧!”
“那就不要了。”
我爸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替我转告爸,这些年,我该还的债,该报的恩,都已经还清了。我不欠叶家的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当着我们的面,将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世界再次清静了。
我们继续低头吃饭。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我想起爷爷八十大寿那天,叔叔一家送的那尊价值连城的玉佛,在灯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我想起我爸戴了十八年的那块三百六十万的名表,如今孤零零地躺在我妈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想起那座富丽堂皇的老宅,想起那些看起来精致无比、实则令人窒息的“笼子”。
笼子里的人,总觉得飞出去就会饿死,却不知道,外面的天空究竟有多大,空气有多自由。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叶浩:
“哥,你们真不来啊?爷爷这次是真的发火了,说要把你们从族谱上除名!现在低头还来得及,别为了点面子,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短信,然后关机,把手机扔到了床尾。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是周六,难得的周末。
我一觉睡到了自然醒,起床时,发现爸妈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是我妈娟秀的字迹:
“我们去中介看看房子,中午不回来吃了,你自己解决。”
我热了一杯牛奶,端着走到阳台上。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的花园里,几个小孩正在玩滑板车,清脆的笑声传得很远。
十点左右,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心里一紧。
是姑姑,叶国华和叶国栋的亲妹妹,叶国英。
她嫁到了邻市,平时很少回来,这次怎么突然来了?
我打开门,姑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表情有些复杂,尴尬中带着一丝试探。
“明明啊,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嗯,爸妈出去了。姑姑快进来坐。”
我侧身把她让进屋。
她在沙发上坐下,眼神四处打量着我们这个略显简朴的家,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
“你爸……真辞职了?”
“嗯,昨天办的。”
“昨晚的事儿我听说了。”
姑姑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你叔叔这次确实有点过分了,我都骂过他了。但你爸也是,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闹成这样多难看啊。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不起这么气。”
我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你妈脸还好吧?”她又问。
“肿消了点。”
“那就好,那就好。”
姑姑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明明啊,姑姑说句公道话。这事儿呢,你妈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做事毛手毛脚的。当然,国华动手肯定更不对。但是,你们昨晚不去道歉,那就是打老爷子的脸啊!这性质就变了。这样,姑姑做个和事佬,你劝劝你爸,哪怕不为了别的,为了老爷子的身体,低个头,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我看着姑姑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就是所谓的“一家人”。
“姑姑。”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如果昨天被打了五巴掌的人是你,而姑父就在旁边看着,爷爷闭着眼一声不吭,你会去低头认错吗?”
姑姑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神有些躲闪。
“我爸妈昨晚虽然没睡好,但我看见他们是笑着的。”
我继续说道,
“我爸今天早上出门前,甚至还哼了歌。姑姑,我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听见他哼歌了。”
姑姑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姑姑,您今天来,是爷爷让您来的?还是叔叔让您来的?还是您自己真心想来看看我们?”
“我……”
姑姑猛地站了起来,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我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既然你们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水果你给你妈留着吃。”
说完,她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仿佛这屋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我看着那篮包装精美的水果,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把水果塞进冰箱,发现里面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原来我妈早上买了好多菜,大概是想好好做顿大餐。
中午我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后坐在阳台上看了会儿书。
下午四点多,爸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房产广告单。
“看了几套,都不太满意。”
我爸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沮丧,
“要么太贵买不起,要么位置太偏不方便。不急,慢慢看呗,反正咱们有地方住。”
“爸,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还没想好呢。”
他倒是很坦然,走到沙发上坐下,
“先休息几天,把你妈的脸养好。你妈说想去旅游,我们正在计划呢,想去趟云南。”
我妈在厨房里洗着刚买的水果,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老歌,调子轻快。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也许那五记耳光,扇掉的不仅仅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和地位。
它还扇醒了某种在这个家里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那是名为“自我”和“尊严”的东西。
晚上,家族微信群里又弹出了消息。
叔叔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爷爷坐在老宅的紫藤架下喝茶,叶浩乖巧地在旁边给他捶腿。
配文:“陪老爷子喝茶,享受天伦之乐,这才叫生活。”
底下一堆亲戚疯狂点赞,评论区里全是“老爷子好福气”、“叶浩真孝顺”、“国华教子有方”之类的马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只觉得讽刺。
我直接退出了微信,眼不见为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在公司的直属上司,项目经理陈哥。
“叶明,明天有空吗?出来喝杯茶,有点急事跟你说。”
陈哥是我爸的老部下,看着我长大的,对我一直很照顾。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下了。
周日上午,我去了约定的老茶楼。
陈哥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两个烟头,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叶明,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欲言又止。
“陈哥,咱们之间不用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吧。”
“行。”
他叹了口气,
“两件事。第一,你爸辞职的事,公司批了。但是……叶总说,你爸离职的时候带走了一些机密客户资料,这严重违反了公司规定,要追究责任。这个月工资和年终奖金,可能都要扣发。当然,这只是叶总的一面之词,我个人是绝对相信老叶的人品的……”
“我爸没拿任何不该拿的东西。”
我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交接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都有签字确认。”
“我知道,我知道。”
陈哥摆摆手,一脸无奈,
“但叶总那边咬死了不放,非说有遗漏。这事儿我也说不上话。第二件事,是关于你的。”
我看着他,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西区那个项目,上面突然下了通知,决定临阵换将。从下周一开始,你不用去工地了,回总公司人事部报到,另有安排。”
陈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愧疚,
“叶明,这是叶总亲自下的死命令。我帮你争取了,还在会上跟他吵了一架,但是没用。”
我端起茶杯,茶水滚烫,透过杯壁灼烧着我的指尖。
“新主管是谁?”
“……叶浩。”
我笑了,真的笑了出来。
“叶浩?他学的是酒店管理,连水泥标号都分不清,图纸都看不懂,让他去管建筑项目?”
“叶总说,年轻人嘛,要多锻炼锻炼,这是给他压担子。”
陈哥摇了摇头,
“叶明,听哥一句劝。你回去给叶总低个头,给老爷子认个错。你还年轻,以后路还长,别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这年头,骨气不能当饭吃啊。”
“陈哥。”
我放下茶杯,直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昨天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是嫂子,你会为了前途去低头认错吗?”
陈哥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谢谢陈哥告诉我这些。”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明天我会去公司办手续。”
“你要辞职?”陈哥惊讶地问。
“不然呢?”
我反问,
“难道留下来等着叶浩那个外行来指挥我?还是调去总公司坐冷板凳,天天被人穿小鞋?”
陈哥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唉……你跟你爸一样,太倔了。”
“可能吧。随根儿。”
走出茶楼,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大雨。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感到一阵迷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明明,晚上回来吃饭吗?妈买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回。”
“那早点回来,你爸在研究地图呢,说要自驾游去云南,让你回来给参谋参谋路线。”
“好。”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家里的地址,然后疲惫地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开着一条缝,湿润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前的泥土腥气。
要下雨了。
但不管风雨多大,总得回家。
因为那里,有光。
周一一大早,我去了公司。
人事部在十三楼。
我走出电梯的时候,冤家路窄,正好碰上了叶浩。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后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跟班,正指着走廊上的消防示意图指点江山,一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
看见我,他停下了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步走过来:
“哟,哥,这么早就来办手续啊?够积极的。”
我没理他,目不斜视地径直往人事部走。
“别急着走啊。”
他横跨一步拦住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
“爷爷说了,只要你们今晚去老宅磕头认错,你的职位立马恢复,大伯的退休金也一分不少照发。一家人嘛,何必闹得这么僵,让人看笑话?”
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这张脸和叔叔有七分像,尤其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自以为是,简直如出一辙。
“让开。”
“叶明,你别给脸不要脸。”
叶浩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阴狠,
“我能接手这个项目,是爷爷和爸信任我。你一个被撤职的失败者,还在这儿横什么?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旁边的两个跟班虽然是生面孔,但也跟着附和,眼神里满是轻蔑和打量。
“我说,让开。”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眼神冷得像冰。
叶浩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是被我的眼神震慑住了,悻悻地侧身让开了半步。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听见他在身后小声骂了一句:
“傻X,等着喝西北风吧。”
人事部的王姐是公司的老员工,看见我进来,表情有些尴尬和不忍:
“叶主管……哦不,叶明,你来了。这是离职申请表,你填一下。工作交接清单都准备好了吗?”
我把早就整理好的厚厚一文件夹递过去。
王姐接过去翻了翻,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王姐,有话直说吧,我受得住。”
“叶明……”
她压低声音,看了看门口,
“叶总特意交代了,你的离职手续要‘严格审核’,可能……得拖个十天半个月的。还有,你这个月的工资和项目奖金,叶总说因为你有重大工作失误,要扣除百分之八十。”
“什么失误?”我问。
“这……我也不清楚,反正叶总那边给的说明就是这样。”
王姐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签字,交工牌,清理个人物品。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几本专业书,一盆养了很久的多肉植物。一个小纸箱就装完了。
抱着箱子走出公司大楼时,天空中飘起了细雨。
秋雨绵绵,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透着一股寒意。
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想等雨小一点再走。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叶浩那张得意的脸。
副驾驶坐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妆容精致。
“哥,下雨了,没带伞啊?要不我送你一程?”
他笑得灿烂无比。
“不用。”
“别客气嘛。”
他拍了拍方向盘,
“毕竟以后就不是同事了,见面机会也不多了。对了,你那个项目,爸说预算太高,要砍掉百分之二十,让我自己想办法优化。哥,你是行家,给点建议呗?”
我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
那种熟悉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累,像沼泽一样缠绕着我。
“建议?”
我冷冷地看着他,
“建议你别偷工减料。那是给人住的房子,会出人命的。”
叶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切,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走了啊,前主管。”
车窗升起,车子绝尘而去,溅起的泥水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抱着箱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回到家,爸妈都在。
我爸在书房上网查攻略,我妈在卧室收拾衣柜。
看见我像只落汤鸡一样抱着箱子回来,我妈愣了一下,赶紧跑去拿毛巾:
“明明,怎么淋雨了?快擦擦,别感冒了。”
“办完手续了?”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摘下眼镜。
“嗯。”
“顺利吗?”
“不太顺利。”
我如实相告,
“工资被扣了大半,手续也要故意拖着。”
我爸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预料之中。没事,钱是小事。”
我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笑着说:
“正好,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既然大家都闲着,不如出去走走。你最近也没事,跟我们一起去吧。”
“去哪儿?”
“还没定死。”
我爸说,
“你妈想去南方,暖和点。我查了查,云南大理不错,气候好,物价也合适,适合长住。”
“去多久?”
“看情况吧。”
我妈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牵挂了,不用看人脸色,想玩多久玩多久。”
我看着他们。
我爸的两鬓白发似乎多了些,我妈眼角的皱纹也很深。
但他们此刻坐在那里,神情是那么的平静,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芒——那是对生活的期待。
“好。”
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爸说,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你收拾收拾东西,轻装简行。”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研究旅游路线。
我爸打印了厚厚一叠攻略,密密麻麻的。我妈拿着笔在纸上记要带的药和衣物。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他们讨论是住古城还是住洱海边,吃米线还是吃菌子火锅。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下雨的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那个租来的漏雨的小房子里。我趴在地上画画,爸妈在昏黄的灯光下算账。
那时候虽然穷,但那种温馨和踏实,是后来住进豪宅也不曾有过的。
“明明。”
我妈叫我,
“你看这件冲锋衣要不要带?大理早晚温差大。”
“带吧。”
“那你呢?羽绒服带一件?”
“带。”
她又哼起了那首老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叶明,我是姑姑。听说你真的辞职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现在工作多难找啊。你叔叔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过几天气消了就好了。听姑姑一句劝,去道个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没回,直接删了短信。
紧接着又一条短信进来,这次是叶浩:
“哥,你那项目的资料不全啊,好几张关键的施工图对不上。你是不是故意给我使绊子?赶紧回来交接清楚,不然我告诉爸,后果你自己掂量!”
我皱了皱眉,想了想,回了三个字:
“已交接。”
然后直接拉黑。
雨渐渐停了。
夜深了,爸妈去睡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辞职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叶家建筑公司的主管,不再是谁的孙子,谁的侄子,谁的手下。
我只是叶明。一个刚失业、前途未卜的二十四岁年轻人。
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一直背着一座大山走路,突然有人帮你卸下来了,反而觉得轻飘飘的不习惯。
第二天,我们去商场买了一些旅行用品。
我妈看中了一个红色的双肩包,有点贵,她犹豫着舍不得买。
我爸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
“喜欢就买。以后咱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谁脸色。”
我妈眼眶有点红,抱着那个包,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中午在外面吃饭,巧了,遇见了爸爸以前的一个生意伙伴,李叔。
李叔看见我们,一脸惊讶:
“老叶?这么巧!这位是嫂子吧?这是明明?哟,都长这么大帅小伙了!”
“老李。”
我爸笑着打招呼,
“好久不见。”
“是啊,自打你从公司……咳咳。”
李叔似乎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转移话题,
“这是出来吃饭?”
“嗯,买点东西,后天我们要出门旅游。”
“旅游?好事啊!去哪儿潇洒?”
“云南。”
“云南好啊,彩云之南,风景美得很。”
李叔说着,压低了声音,凑近我爸,
“老叶,你家那事儿我在圈子里都听说了。叶国华这次做得是不地道,但你也别太硬扛。老爷子还在呢,有些事,能过去就过去,忍一时风平浪静嘛。”
我爸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再说吧。你呢,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瞎忙,混口饭吃。”
李叔看了眼手机,神色匆匆,
“哟,不好意思,我还有个重要客户要见,得先走了。老叶,保持联系啊,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谢了。”
李叔匆匆走了,背影透着一股避之不及的意味。
我妈小声嘀咕:
“这老李,以前求你爸办事的时候,那叫一个殷勤,现在……”
“正常。”
我爸很平静地夹了一筷子菜,
“人走茶凉,世态炎凉。习惯就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破迷雾。
我们在大理待了半个月。苍山洱海,风花雪月。
我妈发了朋友圈,没有屏蔽任何人。
叶浩点了赞。陈哥发来问候。
唯独没有叔叔和爷爷的消息。
直到离开的前一天,我们在寺庙遇到了一个扫地的老和尚。
老和尚看着我们,突然说了一句:
“施主,心有挂碍?”
我爸愣住了。
“放下,便是自在。”老和尚说完,继续扫地。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前同事小刘发来的照片。
“啪!”
一声脆响,毫无征兆地在这个奢华却压抑的客厅里炸开。
那声音太脆了,像是干枯的树枝在寒冬里被生生折断,突兀得让人心惊肉跳。
我妈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原本保养得当的左脸上,几乎是瞬间就浮起了一座五指山。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
“啪!啪!”
紧接着又是两下。
叔叔叶国华的手扬得高高的,落下时带着风声,每一次接触皮肤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没规矩的东西,走路不长眼吗?”
可他那双倒三角的眼睛,却根本没看我妈,而是斜斜地、充满挑衅地瞟向站在三米开外的我爸——叶国栋。
我妈没躲,甚至没发出一声痛呼。她就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只是木然地站着,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羞辱。
“啪!啪!”
又是两下。
最后这两下,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轻视、傲慢和陈年旧账,统统通过掌心宣泄出来。
我妈的嘴角破了,一缕鲜红的血丝蜿蜒而下,滴落在她为了今晚寿宴特意买的新旗袍上。她抬手擦了擦,动作迟缓得像个提线木偶。
全场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我们一家人的尊严。
我爸就站在那里。
他看着这一幕,目光死死地锁在妻子红肿的脸颊上。
三秒钟。
他整整沉默了三秒钟。
那三秒,长得像是在地狱里煎熬了三年,又短得像是心脏漏跳了三次。
然后,他动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没有冲上去扭打。他的动作出奇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仪式感。
他的左手缓缓伸向右手手腕,修长的手指搭在那个冰冷的金属表扣上,“咔哒”一声,解开了。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的铂金腕表,在水晶灯下泛着幽冷而昂贵的光泽。那是十八年前他创业初成时,爷爷作为“奖励”送给他的,市价三百六十万。
在叶家,这块表不仅仅是计时工具,它是长子的勋章,也是一道无形的金箍,时刻提醒着他:你是叶家的人,你要顾全大局,你要忍辱负重。
今天,这道金箍,断了。
我爸走到我妈面前,动作轻柔地拉起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手表,郑重地放在她的掌心。
“老伴,”
我爸的声音很轻,却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最后那一刻凝固的低气压,
“我们走。马上就走。”
我妈握紧了那块沉甸甸的手表,终于敢抬起眼皮看他。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硬生生地忍住了泪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叔叔叶国华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满是不屑:
“走?大哥,你这是演哪出苦肉计呢?为了个不懂事的女人,至于吗……”
我爸连头都没回,仿佛身后是一团污浊的空气。他牵着我妈,脊背挺得笔直,径直往门口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叶明,收拾东西。”
我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玄关的转角。回过头,我环视着这满屋子的“亲人”。
爷爷坐在主位的紫檀太师椅上,双目紧闭,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仿佛刚刚发生的暴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我叫叶明,二十四岁,名义上的叶家长孙。
在青江市,叶家是个响当当的名号。
老爷子叶振山白手起家,八十年代靠建材生意发家,如今产业遍布建筑、酒店、餐饮,是本地有头有脸的豪门。
然而,豪门深似海,冷暖唯自知。
我爸叶国栋是长子,性格沉稳木讷,是个典型的实干家。爷爷把最辛苦、利润最薄的建筑公司分给他管,他就像头老黄牛,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没出过大错,也没发过横财。
我妈是个普通的小学老师,性格温婉软弱,嫁进叶家二十多年,一直活得像个透明的影子,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而我的叔叔叶国华,却是家里的“宠儿”。
他嘴甜心活,最会讨老爷子欢心,手里握着最赚钱的酒店和连锁餐厅。婶婶王美琳娘家有背景,在叶家向来是横着走的角色。
他们的儿子,我的堂弟叶浩,比我小两岁,刚从国外镀金回来,现在管着两家五星级酒店,是爷爷口中“最有出息、最像我”的孙子。
至于我?普通一本毕业,在自家建筑公司从基层施工员干起,好不容易混成了个项目主管。在叶家,我就是那个也是唯一的背景板。
今天这场闹剧的起因,小得简直可笑,却又充满了讽刺。
今天是爷爷八十大寿,叶家老宅张灯结彩。
叔叔一家献上了一尊翡翠玉佛,通体碧绿,据说花了八十万,只为博老爷子一笑。
我爸备的是一套紫砂壶,是我妈跑了三趟宜兴,找老匠人定制的,虽然不贵,但胜在心意。
饭桌上,爷爷摩挲着那尊玉佛,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还是国华有心,懂我喜欢什么。”
叔叔立刻把话接了过去,满脸堆笑:
“爸喜欢就好。这玉可是缅甸老坑的玻璃种,我托了好大的人情才弄到的,就为了给您祝寿。”
婶婶也不甘示弱,夹了一筷子澳洲鲍鱼放到我妈碗里,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大嫂,快尝尝这个。这是国华特意让人空运回来的,极品双头鲍。你们平时工资死得紧,这种好东西怕是吃得少吧?”
我妈的脸白了白,却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头说了声“谢谢”。
晚饭后,女眷们在厨房切水果。
我妈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经过叔叔身边时,不知怎么脚下绊了一下,果盘脱手而出。几块红红的西瓜瓤,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叔叔那条崭新的浅色西裤上。
“你怎么回事?!”
叔叔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跳起来,那反应激烈得像是被泼了硫酸。
“对不起对不起,国华,我不是故意的……”
我妈慌了神,赶紧蹲下去想帮他擦。
“别碰我!”叔叔一脚踢开地上的瓜皮,指着裤腿咆哮,“我这裤子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你知道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的声音太大了,整个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爸刚想起身过去打圆场,主位上的爷爷突然咳嗽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爸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就是那五记耳光。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预兆,叔叔抬手就扇,带着一股子狠劲。
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等我脑子反应过来,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时,五下已经打完了。
我妈没有哭出声,只是机械地擦着嘴角的血迹。我扶着她的肩膀,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瘦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是那死一样的三秒沉默。
再然后,是我爸摘表,决裂。
直到我们一家三口即将走出大门,爷爷才终于开了金口,眼睛依然闭着,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明,劝劝你爸。一家人,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闹什么脾气,也不怕外人看笑话。”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老人。
突然之间,我觉得他好陌生。
从小到大,我在这个家里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忍”。
忍叶浩抢我的玩具,因为“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忍我考了年级前十只换来一句“继续努力”,而叶浩考个及格就能得到最新款游戏机。
忍我想学建筑设计,爷爷一句“学那个没出息,回来学管理”,我就得改志愿。
忍在公司里,我熬夜做的方案被署上叶浩的名字,叔叔说这是“兄弟齐心”。
忍我爸妈在家族聚会永远坐末席,忍我妈像个保姆一样忙前忙后,忍我爸当牛做马二十年,年终总结时爷爷只会夸“国华的酒店利润又翻番了”。
我一直以为,只要忍一忍,日子就能过下去。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
可今天,那五下巴掌,狠狠地抽在了我妈脸上,也抽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爷爷的闭目养神,亲戚们的冷眼旁观,婶婶嘴角那抹看戏的嘲讽——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海里疯狂闪回。
这就是所谓的“一家人”?
“爷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出奇的稳,
“我爸我妈已经走了。我也走了。”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叶明!”
叔叔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炸响,“你小子也反了是吧?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没有回头。
哪怕一步。
走出老宅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晚秋的凉风扑面而来,我才惊觉自己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院子里停着我那辆开了五年的国产SUV,爸妈已经坐在里面了。车厢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后视镜里,那座灯火通明的叶家老宅越来越远,逐渐缩成一个光点,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那座承载了我二十四年记忆的三层小楼,曾经是我的家,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镀了金的笼子。
“爸,妈,”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们去哪儿?”
“回家。”
我爸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低沉,却坚定。
他说的家,不是老宅,是我们一家三口那套只有一百平米、温馨却略显拥挤的三居室。
一路无话。
回到家,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才看清我妈的脸。左脸肿得很高,上面清晰地印着五根手指印,触目惊心。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我给我爸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
“爸,”
我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空荡荡的手腕,“那块表……”
“早就该摘了。”
我爸打断了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解脱,“戴了十八年,你看,手腕上都有印子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右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苍白痕迹,那是常年佩戴宽大表带留下的,与周围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像是一个褪不掉的烙印,也是一个长久的枷锁。
“当年你爷爷把这块表给我的时候,他说:‘国栋啊,戴着它,时刻记住你是叶家的长子,要顾全叶家的脸面。’”
我爸盯着那圈白痕,自嘲地笑了笑,“今天我才明白,所谓的叶家脸面,原来不包括你妈的脸。”
卫生间的门开了,我妈走了出来。
她已经洗干净了脸上的血迹,重新梳理了凌乱的头发。虽然脸还肿着,但眼神已经不再躲闪。
“家里还有鸡蛋吗?我煮几个敷敷就好了。”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爸猛地站起来,几步跨过去,一把拉住她:
“素芬,坐下。我来。”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我爸下厨房。他是个传统的男人,君子远庖厨。
但那天晚上,他笨拙地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三个鸡蛋,剥了壳,用干净的毛巾包好,轻轻地贴在我妈的脸上。
我妈坐在餐椅上,仰着头,任由我爸给她敷脸。
“疼吗?”
我爸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妈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在那一刻决堤,顺着眼角滑落,一颗颗砸在我爸满是老茧的手背上。
我爸蹲在她面前,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擦去她的泪水:
“对不起,素芬。真的对不起。”
“不怪你,”我妈哽咽着,声音破碎,“我就是……就是觉得丢人。当你那么多亲戚的面……”
“丢人的不是你。”
我爸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火焰,“丢人的是他们。是叶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隔壁主卧里,隐约传来爸妈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凌晨两点,我口渴起来喝水,发现阳台上有个红点在闪烁。
我走过去,看见我爸坐在藤椅上抽烟。
他戒烟已经十年了。
“爸。”
他回过头,月光洒在他那张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的脸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在重组。
“明明,”
他很少叫我的小名,“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忍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
我哑口无言。
“我忍了四十八年。”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夜色中缭绕,“小时候家里穷,我是老大,好吃的让给弟弟妹妹,书包让给他们背。结婚时,你爷爷说国华还小,把家里大部分资金给他做生意起步,我从零开始搞建筑队。你妈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在叶家低眉顺眼了二十年。”
“今天他打你妈,我看着他抬手,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在想,如果我还手,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可如果不还手,我还算个男人吗?”
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眼底的挣扎。
“那三秒钟,我想了很多。想小时候带国华去河里摸鱼,他差点淹死,我拼了命把他拖上来;想他结婚时,我把自己攒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他添彩礼;想他生意失败时,我背着你妈抵押了房子帮他周转。”
“可今天,他抬手就打你妈,像打一条不听话的狗。”
我爸狠狠地掐灭了烟头,力气大得像是要碾碎什么东西。
“那三秒过后,我突然明白了。这个家,早就散了。散在每一次不公的偏心里,散在每一句阴阳怪气的风凉话里,散在你们母子受的这每一次委屈里。”
“那块表,”
他苦笑了一声,“三百六十万。我戴了十八年,平均每年二十万。这二十万,买我当一个听话的儿子,买我当一个窝囊的大哥。今天我才知道,太贵了。这代价,我付不起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动你妈一下,我叶国栋跟他拼命。”
那一晚,青江市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觉醒伴奏。
我数着雨声,数着这些年在叶家受过的每一次冷眼,数着父母每一次无奈的低头。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的老宅院子。叶浩抢走了我最心爱的飞机模型,狠狠摔在地上。我哭着去找爷爷评理,爷爷却摸着叶浩的头说:“弟弟还小,你让让他。”然后递给叶浩一块大白兔奶糖。
叶浩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揉成团,扔在了我脸上。
糖纸是金色的,在阳光下刺眼得让人想哭。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早上七点二十。
微信家族群的图标上,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显得格外刺眼。点开一看,全是婶婶发的昨晚寿宴的照片。
精致昂贵的菜肴,堆积如山的礼物,爷爷慈祥的笑脸,还有叔叔一家三口围在爷爷身边“其乐融融”的合影。
唯独没有我们一家三口。
没有我妈红肿的脸,没有我爸决绝的背影,也没有那五记响亮的耳光。
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我们一家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被轻轻拂去。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想退群,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长按关机键。
眼不见为净。
走出卧室,爸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我妈的脸消肿了不少,虽然还有些淤青,但敷了药膏,气色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我爸正在煎荷包蛋,动作依然生疏,但神情专注。
“明明,起来了?快洗手吃饭。”
我妈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餐桌上,白粥,咸菜,煎得微焦的荷包蛋。很简单,却很踏实。
“今天我去公司交接一下工作,”
我爸喝了一口粥,突然开口,“然后正式辞职。”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夹了一筷子咸菜:“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跟你一起去。”我妈说,“我也有东西在公司,顺便收拾了。”
我急忙抬头:“爸,妈,我也……”
“你留下。”
我爸打断了我,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在西区那个项目上付出了很多心血,那是你的工作,是你的事业。大人的事,别影响了你的前途。”
“可那是叶家的公司!”我急了。
“那是你爷爷的公司,也是你凭本事考进去、干出来的成绩。”
我爸看着我,语重心长,“叶明,记住,做任何决定都不要冲动。辞职也好,留下也罢,要想清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而不是为了跟谁赌气。别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我还想争辩,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叶浩。
接通电话,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酒吧或者KTV。叶浩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一贯的轻浮:
“喂,哥?昨晚够刚的啊,说走就走。我听说大伯真把那块几百万的表还给爷爷了?啧啧,真是有骨气。不过大伯母那几巴掌挨得也不冤,谁让她笨手笨脚……”
“有事吗?”我冷冷地打断他。
“爷爷让我带个话,问你们什么时候来道歉。一家人嘛,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只要大伯肯回来,总经理的位置还是他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道歉?翻篇?
在他们眼里,践踏别人的尊严,只要一句“一家人”就能一笔勾销?
“叶浩,”
我深吸一口气,“你告诉他们,想都别想。”
说完,我直接挂断,拉黑。
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因为觉得荒唐。
紧接着,叔叔叶国华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叶明,跟你爸说,今天立刻来老宅一趟!老爷子要见他!别给脸不要脸,再闹下去,大家都难看!”
我再次挂断,拉黑。
世界终于清静了。
“谁的电话?”我妈问。
“推销的。”我面不改色。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吃完饭,我开车送他们去公司。
到了楼下,我爸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上班。别因为我们的事分心。”
我看着他和妈妈并肩走进大楼的背影。
我爸的脊梁挺得很直,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佝偻着。我妈走在他身侧,第一次没有落后半步,而是与他并肩而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昨晚那五下巴掌,虽然打痛了脸,却也打碎了那条拴了他们二十年的隐形锁链。
那一天,我在工地上待了整整十个小时。
我是叶氏建筑公司青江西区住宅项目的现场主管。这个项目不算大,三栋高层住宅,但这是我入职两年来,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我对它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从图纸审核到现场施工,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
工地上机器轰鸣,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穿梭。我戴着安全帽,在楼层间检查钢筋绑扎情况,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次,我也没理会。
下午三点,项目部的技术员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找我。
“叶主管!叶总来了!”
叶总,指的就是我叔叔,叶国华。
我心里咯噔一下,皱起眉头:“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带了两个人,气势汹汹的,直接去你办公室了。”
我摘下手套,把图纸卷好,大步走向临时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叔叔叶国华正坐在我的办公椅上,双脚大剌剌地翘在办公桌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旁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面生,看着像是保镖。
“哟,叶明,架子够大的啊,电话都敢不接了?”
叔叔斜眼看着我,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在工作,没听见。”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有事吗?”
“两件事。”
他收回腿,坐直了身体,弹了弹烟灰,“第一,你爸今天去公司辞职了。走得倒是干脆,但他手里那个建材供应商的名单,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那是公司机密,我怎么会知道。”
“行,不知道。”
叔叔也不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第二,爷爷说了。你们一家要闹脾气,可以。但昨天的事,得有个说法。你妈弄脏我裤子,我教训她几下,那是长幼尊卑,天经地义。你爸当场甩脸子走人,让老爷子在那么多亲戚朋友面前下不来台,这就是不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的他,硬是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今晚六点,你们三个,去老宅,跪下磕头认错,给老爷子敬茶。这事儿,就算翻篇。”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晚他抬手扇我妈耳光时的狰狞。
“如果不去呢?”
叔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
“叶明,我是你叔叔,不是在跟你商量。老爷子还在,这个家就轮不到你们撒野。不去?行啊。”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你看看你这个项目还能不能干下去。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负责这个项目?要不是姓叶,谁认你?我一句话,明天你就得卷铺盖滚蛋。不止你,你爸那些年在行业里攒的那点人脉,我一个电话就能给他全断了。你妈不是要脸吗?信不信我让全青江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我的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感让我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六点。”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脸颊,像是拍一条不听话的狗,“别迟到。”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保镖,大摇大摆地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雪茄味令人作呕。
我站在原地,足足过了五分钟,才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里,是四个深深的、渗着血丝的月牙印。
小李探头探脑地进来:“叶主管,没事吧?”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安全帽,“继续干活。”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工作。检查进度,协调纠纷,签字确认。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五点半,我下班回家。
爸妈已经回来了。客厅茶几上放着几个文件袋,是我爸从公司带回来的私人物品。
不多,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二十年的心血,最后只剩下这几个袋子。
“明明回来啦。”我妈在厨房喊,“洗手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爸,妈。”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叔叔今天来工地找我了。”
我爸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闻言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他说什么?”
我把叔叔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个“跪下认错”的要求,也包括那个关于“前途”的威胁。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的?”他问我,眼神平静。
“我不知道。”
我实话实说,“但我绝不会去磕头认错。”
“我也不去。”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她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我去认错?”
我爸看着我们母子俩,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释然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都不去。”
他说,“吃饭。”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我们爱吃的。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饭,聊着今天的菜价,聊着天气,唯独不聊那个即将到来的“六点”。
六点整。
我爸放在桌上的手机,准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叶国华。
我爸看了一眼,按下了免提。
“大哥,到哪儿了?老爷子和亲戚们都坐着等呢,菜都要凉了。”
叔叔的声音带着假惺惺的热情,听得人反胃。
“不去了。”我爸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去了。”
我爸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有力,“国华,你听清楚:昨天那五下巴掌,我叶国栋记下了。从今往后,我们这一家,跟老宅、跟叶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叶国栋你疯了吧?!”
叔叔的声音瞬间炸了,带着不可置信的尖叫,“为了个女人,你连爹都不要了?!你……”
“她是我妻子。”
我爸直接打断了他,“是你大嫂。昨天你打她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行!你有种!”
叔叔气急败坏地吼道,“老爷子说了,你今天要是敢不来,以后就别想再迈进叶家大门一步!叶家的财产,你一分钱都别想要!”
“那就不要了。”
我爸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替我转告爸,这些年,我该还的恩情,都还清了。以后,各自安好。”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号码拉黑。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我们继续吃饭。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
那一刻,我觉得这间小小的屋子,比那座灯火辉煌的老宅,要温暖一万倍。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了公司。
只不过,这次我是去办离职的。
人事部在十三楼。我走出电梯时,迎面撞见了叶浩。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后跟着两个人,正对着走廊墙上的项目进度表指指点点,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
看见我,他停下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这不是我那‘有骨气’的堂哥吗?怎么,来办手续滚蛋了?”
我没理他,径直往人事部走。
“别急着走啊,”
他一步跨过来,拦住我的去路,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爷爷说了,只要你们今晚去老宅磕头认错,你的职位还能给你留着,大伯的退休金也照发。一家人嘛,何必为了点面子跟钱过不去?”
我看着他。
这张脸和叔叔有七分像,尤其是那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神情,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让开。”
“叶明,你别给脸不要脸。”
叶浩收敛了笑意,眼神阴冷,“我能接手这个项目,是爷爷和爸信任我。你一个被撤职的丧家犬,还跟我横什么?”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我说,让开。”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眼神死死盯着他。
也许是我眼里的寒意震慑住了他,叶浩愣了一下,侧身让开了半步。
我走过去时,听见他在背后小声骂了一句:
“傻X。”
人事部的王姐是公司的老员工,看着我长大,平时对我很照顾。看见我进来,她的表情有些尴尬和躲闪。
“叶主管……哦不,叶明,你来了。这是离职表格,你填一下。工作交接清单带来了吗?”
我把整理好的文件夹递过去。
王姐接过去,翻了翻,欲言又止。
“王姐,有话直说。”
“叶明啊,”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叶总特意交代了,你的离职手续要‘严格审核’,可能……得拖几天。还有,你这个月的工资和项目奖金,叶总说因为你有‘重大工作失误’,要全额扣除。”
“什么失误?”
“这……”
王姐面露难色,“我也不清楚,叶总那边只给了这个说法。我也没办法……”
我点点头,没再为难她。
“行,我知道了。”
签字,交工牌,清理个人物品。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抱着箱子走出公司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秋雨绵绵,带着透骨的凉意。
我站在大楼门口,正准备叫车,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叶浩那张得意的脸。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
“哥,下雨了,怎么也不带把伞?要不我送你一程?”
他笑得灿烂,眼神里却满是嘲讽。
“不用。”
“别客气嘛,”
他把手搭在车窗上,手指敲击着车门,“毕竟以后就不是同事了。对了,你那个西区项目,爸说预算要砍百分之二十,让我自己想办法优化成本。哥,你是做技术的,有什么好建议没?”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是我的心血,也是几百个家庭未来的住所。
“建议?”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建议你别在材料上动歪脑筋。建筑是良心活,偷工减料会出人命的。”
叶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良心?良心能值几个钱?行了,不劳你这个前主管操心了。慢慢淋雨吧!”
油门轰鸣,车子绝尘而去,溅起的泥水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抱着纸箱,走进了雨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云南。
这是我爸妈结婚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没有了叶家的束缚,没有了工作的压力,他们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我们在大理看苍山洱海,在丽江听民谣,在香格里拉看日照金山。
我妈拍了很多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久违的自由”。
没有屏蔽任何人。
很快,亲戚们的点赞和评论就来了。有的虚情假意地问“去哪玩了”,有的阴阳怪气地说“还是你们潇洒”。
唯独没有叶家核心圈子的人。
直到第五天,我收到了一条小刘发来的微信。
小刘是我原来项目组的技术员,为人老实,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是工地现场的。
照片里,一捆捆钢筋堆在泥地里,上面锈迹斑斑。旁边是刚刚浇筑的混凝土柱子,表面有些蜂窝麻面。
配文是:
“叶主管,今天进了一批新钢筋,型号不对,细了一圈。而且水泥标号也降了。我跟叶浩说了,他不听,说我是故意找茬,还说再多嘴就开除我。”
看着那张照片,我的手指瞬间冰凉。
“怎么了?”我妈正在挑丝巾,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我收起手机,“工作群里的一点八卦。”
“别想工作了,”我爸走过来,把一条鲜艳的红丝巾围在我妈脖子上,“既然出来了,就彻底放松。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我点点头,强颜欢笑。
但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晚上,我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张照片。
钢筋变细,水泥标号降低,这是要在结构安全上动手脚啊!
叶浩这个蠢货,为了省那点钱,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行业论坛小号。
输入“青江西区 项目”,跳出来几个帖子。
其中一个标题吸引了我的注意:“某叶姓开发商的项目,材料以次充好,监理形同虚设,有没有人管?”
发帖时间是两天前。楼主自称是“内部人员”,爆料说项目换了材料供应商,新供的钢筋和水泥都不达标,监理被开发商“打点”了,睁只眼闭只眼。
下面有个ID叫“工地老狗”的回复:“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因为老板儿子接手,要压缩成本冲业绩。胆子真大,住宅楼也敢这么搞。”
我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云城的夜很静,但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
如果这是真的,那栋楼……会出大事。
不是可能,是必然。
建筑这行,偷工减料就是埋雷。平时看不出来,一旦遇到地震、暴雨,或者仅仅是时间久了,雷就会爆。
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吃饭,收到了小刘发来的一段语音。
点开,背景音嘈杂,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和明显的恐惧:
“叶主管,出事了!出大事了!今天上午,3号楼三层楼板浇筑的时候,模板支撑系统有点变形,工人发现不对劲,报告了。叶浩来看了一眼,说没事,让继续浇!我偷偷拍了视频,发您邮箱了。这真的会出事的!模板要是垮了,正在浇筑的工人一个都跑不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语音戛然而止。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
我立刻登录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个视频。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显然是偷拍的。镜头对准正在施工的三层楼板,能明显看到有几处支撑的钢管已经弯曲,模板局部下沉。
视频里传来叶浩不耐烦的声音:
“大惊小怪什么?这点变形正常!继续浇,赶工期呢!谁敢停工我扣谁工资!”
我盯着屏幕,浑身的血都凉了。
支撑系统变形还继续浇筑,这是找死!
“爸!”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