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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太皇河的流水,不知不觉间,又淌过了一个春秋。周家庄子那五百亩麦田又泛起金黄。但与一年前不同的是,如今的田庄秩序井然,田垄笔直,沟渠通畅,麦浪起伏间透着一种沉稳的生机。
周明轩站在老宅二楼的露台上,凭栏远眺。他已过而立,面容比几年前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紧绷。一身靛蓝色细布直裰,腰间系着素色丝绦,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属于家主的气度。
“少爷,赵庄头来了,在花厅候着!”柱子,如今该称周柱了,稳步走来禀报。他今年二十二岁,穿着深灰色布袍,头发整齐地束在网巾里,言行举止已全然是管家的做派。
这些年来,周明轩见他处事果断、忠心可靠,便正式让他做了二管家,协助老管家周福管理内外事务。
“嗯!”周明轩点点头,转身下楼。
花厅里,赵老四恭敬地站着。与几年前那个在少爷面前有些畏缩的庄头不同,如今的他腰板挺直,眼神沉稳,显然在田庄里已建立起相当的威信。
“东家!”赵老四拱手行礼,“夏收的准备都妥当了。新打制的镰刀已分发下去,晒场清理了三遍,仓廪也重新检查过,绝无鼠蚁缝隙。按您的吩咐,今年仍按四六分租,佃户们干劲都很足!”
周明轩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赵老四也坐:“收成预估如何?”
“风调雨顺,麦穗沉实!”赵老四脸上露出实实在在的笑容,“丘家庄子和王家庄子的庄头前日还跟我打听,说咱们的麦子长得齐整。不瞒东家,咱们田庄的租子收成,如今已稳稳恢复到跟丘家、王家一个水平了。这还是保守着说,依我看,今年或许还能略胜一筹!”
周明轩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心中泛起一丝欣慰,面上却不显:“不可骄傲。天时虽好,更要靠人勤勉。你管着田庄,要时时敲打,莫让佃户们生出懈怠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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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东家放心!”赵老四正色道,“那些新招的佃户都是本分人,知道东家仁厚但规矩严明,从不敢懈怠。老周管家和柱二管家定下的诸般章程,他们都严格执行。田庄里如今是令行禁止四个字!”
正说着,老管家周福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他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尚好。周明轩忙起身相扶:“福伯,您怎么来了?有事让柱子传话便是!”
周福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才笑道:“听说赵庄头来报夏收的事,老朽也来听听。少爷如今把庄子治理得这般好,老朽就是立时闭眼,也对得起老爷了!”
他看着周明轩,眼中满是欣慰,“柱子那孩子,如今越发能干了,账目、人情、采买,样样打理得清清楚楚。老朽这把老骨头,可以真的歇歇了!”
周明轩温声道:“福伯是家里的定海神针,有您坐镇,明轩心里才踏实!”
这是实话。自十年前那场风波后,周明轩的生活终于逐渐步入正轨,像一个真正的地主了。田庄管理上了轨道,租子按时足额收缴,家中事务有周福和柱子分担,他终于可以从繁琐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将更多精力放在人情往来、子弟教育和大局谋划上。
七月初,夏收完毕。晒场上,金黄的麦子堆积如山,佃户们按照分成的比例,欢天喜地将属于自己的那份运回家。周家的粮仓再次填满,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
收成好,人心就稳。佃户们对周明轩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敬畏,渐渐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重。
八月里,佃户陈大石家的长子娶亲。婚礼前三天,陈大石带着一篮子新摘的枣子,忐忑地来到周府门前,想请东家赏光。按说地主参加佃户的婚礼并非必须,但陈大石还是想来试试。村里人都说,周东家仁义,谁家有红白喜事,只要去请,他多半会来。
门房通传后不久,柱子亲自出来,笑着对陈大石说:“东家说了,初八那日他一定到。这是东家的一点心意,给新人添妆!”说着递过一个红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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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石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回家打开一看,竟是一两雪白的银子!这在农家婚礼中,已是极重的礼份了。消息传开,佃户们又惊又喜。一两银子,够买两三石好麦,或者扯好几匹结实的棉布了。
果然,婚礼那日,周明轩真的带着柱子来了。他没有穿华丽的绸缎,只一袭半新的湖蓝色直裰,却让整个婚礼蓬荜生辉。
陈大石全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周明轩却摆摆手,温和地说:“今日你是主家,我是客,不必拘礼。”他吃了半盏茶,看了新人行礼,说了几句吉祥话,留下一匹红绸作为额外贺礼,便起身告辞了。
佃户们自然投桃报李。秋收后,张家送来一只肥硕的野兔,说是儿子在山里套的;李家端来一筐新磨的糯米粉,说是请东家尝尝鲜;王家媳妇手巧,做了双千层底布鞋,说是谢东家平日关照……这些礼物都不贵重,却是一片心意。
周明轩来者不拒,但每次都会回赠更实用的东西:一匹棉布、几升白米、一块腊肉,或者给孩子的几包饴糖。他说:“农家过日子,实在最要紧!”
这般往来中,一种微妙而牢固的情感纽带,在周明轩与他的佃户之间慢慢形成。佃户们不再仅仅将他视作收租的地主,而是一位可依靠的东家。周明轩也渐渐体会到,治理田庄,除了契约与规矩,人情与仁心或许更为重要。
佃户孙老实的女儿小菊,今年十九岁,生得眉清目秀,手脚勤快,是田庄里有名的好姑娘。孙老实夫妻琢磨着,东家周明轩只有一位正室周氏,虽已生育二子一女,但大户人家纳妾本是常事。若是能将小菊送给东家做妾,那自家与东家就成了亲戚,往后的日子就有了倚靠。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孙老实夫妻精心准备了一篮鸡蛋、两只母鸡,又让小菊穿了最体面的衣裳,忐忑不安地来到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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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轩在花厅见了他们。听明白来意后,他愣住了。看着眼前低着头、脸颊绯红的小菊,又看看满脸期待的孙老实夫妇,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这个……孙叔,孙婶!”周明轩斟酌着词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纳妾之事,万万不可!”
孙老实急了:“东家,小菊虽是小户人家的女儿,但懂事勤快,定能好好伺候东家和夫人……”
周明轩抬手止住他的话,语气温和却坚定:“不是小菊不好。实在是我与夫人周氏,年少结发,她嫁给我时,周家正是艰难之时。她陪我吃过许多苦,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从无怨言。如今天道酬勤,日子稍好,我若纳妾,岂非凉薄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家有祖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如今我已有一妻二子,足慰祖宗。此事休要再提!”
孙老实夫妇面面相觑,既失望又感动。失望的是攀亲无望,感动的是东家如此重情重义。
待他们离去后,周明轩却沉思起来。小菊确实是个好姑娘,孙家既有此心,倒不妨成全另一桩美事。他想起柱子,今年二十二了,一直忙于府中事务,尚未成家。柱子忠诚能干,是自己得力臂膀,若能娶一房贤惠妻子,岂不美哉?
他将这想法与夫人周氏商量。周氏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听了丈夫的话,点头道:“柱子那孩子,这些年确实辛苦。若能与小菊成婚,倒是天作之合。只是不知孙家是否愿意?”周明轩笑道:“我去说合!”
次日,他让柱子备了四色礼,亲自去了孙家。孙老实见东家登门,惶恐不已。听周明轩说明来意,想为柱子求娶小菊,并承诺会以管家之礼风光迎娶,绝不会委屈了小菊。孙老实夫妇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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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是谁?是周府二管家,东家最信任的人!虽说是下人,但在周家庄子乃至太皇河一带,谁不敬他三分?女儿若能嫁给他,那是实实在在的好归宿,比做妾室更有体面。
小菊躲在帘后听着,想起那个办事干练、说话有条不紊的柱二管家,脸又红了。
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周明轩亲自做媒,择了吉日,以周府的名义为柱子操办了婚礼。婚礼办得热热闹闹,虽不及大户人家奢华,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周明轩送了柱子一处离周府不远的宅院作为新婚之所,又赠了二十两银子安家。
柱子成婚那日,跪在周明轩面前,眼眶发红:“少爷的大恩,柱子这辈子报答不完!”
周明轩扶起他:“你是我兄弟一般的人,说这些做什么。往后好好过日子,用心办事便是!”
这件事在田庄里传开后,佃户们对周明轩的敬佩和忠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东家真是仁厚啊!自己不肯纳妾,却给身边人张罗这么好的婚事。”
“柱子管家娶了咱们庄子的姑娘,这不就是自己人吗?”
“东家心里有咱们,不为难人,还处处为咱们着想!”
“跟着这样的东家,心里踏实!”
秋去冬来,太皇河畔飘起了细雪。周明轩坐在温暖的书房里,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夫人周氏在一旁做着针线,两个儿子在隔壁书房跟着请来的先生读书,女儿则趴在母亲膝头,听她轻声讲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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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如今已成家,办事越发沉稳周全。老管家周福真的半退了下来,每日只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提点几句。田庄里,赵老四将诸事管理得井井有条,佃户们勤勉本分,租子按时收缴,再无拖欠纷争。
周明轩端起温热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几年前那个焦头烂额、不得不对佃户痛下狠手的自己,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麦田大火,想起父亲葬身火海的往事……而今,一切终于安稳下来。
这不只是田庄的安稳,更是人心的安稳。佃户们对他有了真心的归属,不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敬重与信赖。这种关系,比任何契约都更加牢固。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田野、道路和屋舍,将整个世界装点得素净安宁。周明轩知道,来年春天,当积雪融化,太皇河的水再次丰盈起来时,这片土地又会焕发出勃勃生机。
而他的生活,也将如这四季轮回,在经历风雨波折后,终于步入了一条平稳深流的河道。周夫人抬头,见他望着窗外出神,柔声问:“想什么呢?”
周明轩回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年冬天,似乎特别暖和!”
周氏也笑了,手中的针线在灯光下划出温暖的弧度。书房里,炭火噼啪,茶香袅袅,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太皇河静静地流淌着,见证着河畔这片土地上,一个地主与他的佃户们,如何在磨合与理解中,找到彼此都能安稳度日的平衡。这或许就是这片古老平原上,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生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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