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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章英荟、桂越然[美]、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珍藏的迷惘(任见短篇小说选)『原创』
荒诞的年代,荒诞的梦,又那般真实。知识在荒漠的土地上催化文明,催化友谊,催化恋情,美的少妇一颗冰冷的心,因得到小弟弟般少年的爱抚而略感温暖。于是,枯凋的黄菊绽开,袒露金色的笑靥。而那笑靥一刹那间便消亡了,留下的只是那一片迷惘,那一段情……
坦荡的大野,连绵的浅山,接着是参差层叠的峻岭……
列车从遥远的地方驶来,驶进这深深的盘龙山的腹地,整整行驶了十九个小时。之后,汽车。又步行了六七个小时。
现在,他看到了在苍茫的大山怀中安卧着的这个村庄。村庄太小了,落在那里,真像个小小的榆钱。久违了,我的榆钱洼,我的梦中的榆钱洼。
他向榆钱洼走去,走向从榆钱洼所在的山间浮泛着上升和蔓延的暮色里。他融进去,融进去,融进梦里……
留弟!留弟……恍惚是她的柔美愉悦的召唤。唤声中,她俊秀动人的影像浮现在他眼前,却又总是可望而不可及。
他对这影像的最初记忆是和喧闹、混乱联系在一起的。那是石头哥的新婚洞房。一支红烛在乌黑的箱子顶上跳动着黄焰。男孩子们潮水般涌来涌去,乱叫乱嚷,女孩子们被挤到墙边,逼出屋门,口中骂骂咧咧。
少年留娃放羊回来还要垫圈,来晚了,刚扳住门框就看到那几个平素瞧不起他这放羊娃的小子闹得最凶,别的孩子跟着起哄,他真想大喝—声,随便大喝一声,阻止他们的疯癫。他们不知道新娘子下午哭得多伤心,而他知道。
可他只是咬了咬牙,狠命挤进了屋。
石头哥怎么连个弟弟也没有,要不然在这关头也有人护着新嫂嫂。你看这会儿只有老奶奶端个荆笸箩,颤抖抖地站在当院,朝屋里喊,娃们都来吃个糖,吃个糖,不敢挤,不敢挤……
忽然人群安定了——原来是新娘子从床沿站起了身。严肃的目光使她与任何别的新娘子迥然不同。她的反常举动使这一屋不明事理的孩子们开始发怵。她开口了,在孩子们行将解除沉默的当儿,这样不好……
好好好……一床棉被呜——地飞过来,罩在了她的头上。
愈加混乱了,有人骂那扔棉被的,有人借势起哄。愤恨使留娃产生了力量,他被这力量驱使,嘿地一声,猛一横膀,排开人群,将被子扯了下来。
她已被打倒在床上。这时她坐起来,向后拢了下头发,又去接过留娃手中的被子。被子放到身后床上,她又慢慢地站起身。她瞧着他,她第一次认真地瞧着一个榆钱洼的人,一个榆钱洼的为同伴瞧不起的放羊孩子……
夜深了。月亮拨开高槐大柳的枝梢偷窥着经过一天婚姻喧闹的榆钱洼。被老乡们用来计时的参星三兄弟斜成一条线不慌不忙地向西走去。
场屋里怎么还亮晃晃,乱糟槽?
正在走回村头家中的少年留娃绕道场屋。哦,怪不得跟石头哥一般大小的哥哥们没见去闹洞房,原来他们在这儿闹场房!
场房内,顶棚上落下陈年的灰尘,又烟雾般散开,弥漫。杈把,扫帚,横七竖八,还有净场的拖板、牛驴的笼嘴,满地的玉米棒子,酒碗,酒瓶,看不清动作的人,胳膊,腿……他们在打乱架?
揍……揍……到底是谁要揍谁呢?
你……混蛋……成心……
乒乓!哗啦!木梯倒了,灰尘又从地下卷起来,翻动着。
你小子,走……运……
今晚上咱……谁都别想……
一张木锨朝石头哥的腰肋刺去。
来呀,来呀!石头哥喊叫着,抓住木锨猛力倒捅回去。去你个……
随着另一个角落里沙哑的怪嗥,斜刺里一穗硕大而金黄的玉米棒子向石头哥面孔上飞去……啪!开了花。
他啊地—声惨叫,向麻袋堆上倒去……
少年留娃紧揪着眉,紧揪着心。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们几个平日里全是拉车搭帮,做田成行的好朋友啊!
鲜血从石头哥的鼻孔流出来,尘灰满布的脏脸止,两股殷红的血那么刺眼,刺眼……
快了,再过一刻钟,我就会站在她的面前了。苍天,我们该如何相见?
暮色烟也似地在盘龙山间荡动,这久违了的榆钱洼的暮色!周围的山梁矗立于暮色中,披—带亮亮的边,顶高处还戴着少许落日的余辉。
唔,你鸡爪岭,三座大梁汇出两道大坳。这边的大坳里,这不是那棵老柿树吗?它仍是沉默无言,尽管它的体躯上又添许多裂痕了。那棵小榆树倒是长高了,长大了,长得亭亭的,很秀气。东坡那片荒草甸子,少年留娃曾多少次将他的羊群赶到这里那里去……
刚收完庄稼的地里散乱着落叶,但小学生们没有颗粒归仓,是不能随便吃的,因而羊群只好怏怏地转回头来,啃那不知啃过多少茬的茅草团子。
就连那只花脸狐羊甩着头啃萆的姿势也没什么看头了,留娃的眼睛四下里转着,转着,落到了左边崖头一个圆蓬蓬的枸树兜上。
走向枸树兜之前,他先将正看着的前后都少了几十页的书安置在老柿树的杈子上。他学乖觉了,再不像三天前那样蠢了。
那天他根本没想到将书放在草地上有什么不妥,但当从田埂下面小解回来时,他的两眼忽忽冒火了——他心爱的书正在遭劫受难,就是那只盘盘角的家伙,竟在吃书!
红了眼的留娃一鞭子炸上去,那家伙猛逃时还不甘心,呲啦——又叼走几页。本来就少着开头、结尾的书又被它吃了不少,而且粘满了羊的涎水和草屑、泥糊。
这还了得!留娃拉出盘盘角来,将那羊脑袋夹进裆里,倒回鞭子,猛揍,直到膀子发酸,又用鞭条做绳子拴牢那弯盘的角,四蹄腾空吊上榆树,任它高高地转悠着,咩咩地哀号。
要不是石头哥的新娘子来了,它会被吊到收坡而再也吃不到一根草毛儿。
她还是出嫁来时那身打扮,浅浅色的衣裤配着高高的瘦瘦的身段,恰如初春里嫩嫩的鲜葱,只是现在她臂弯里多了个竹篮,纱巾上多了几星玉米花儿。
她笑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好看。我听见它叫,就来了。她又微微一笑,接着说,你在打它吗?
是!我在教训它。
为什么呢?
你看吧!
——怎么?这……书……它吃了书?
嗯,不揍它还咋的!
哦。她放下竹篮,抚摸着那本脏了的书。真可惜……不过,还是放它下来吧!
她看见那盘盘角的家伙一直在空中打转,哀号声已是少气无力了,便又说,回头我给你找不破的书看。
你给我书看?真的?
新嫂嫂点头确认,少年留娃将那弯盘儿角的家伙卸了下来,顺势又抡它—鞭子,算是解了最后的恨。
不能怪它,它不知道书有意思。嫂嫂说。
是啊,它不知道。就连那只最聪明的花脸狐羊也只晓得求我给它鲜草吃,别的羊眼巴巴地昂着头看,它得意。
接着他回答了一些话,又告诉嫂嫂,他有—个瓦罐,装满了书,不算一至四年级的课本还有十三本。有的可厚呢,就是破。
真的?她听得十分认真,话音神神秘秘的,笑容也神神秘秘的,看着他好一会儿,又说,你很爱读书。可是瞧你这样,用钉鞋的钉子来钉书,书受不了的。
她走了,又转过山坳去掰玉米棒子了。
他忘了问她什么时候给他看一本不破的书,但他相信这位新嫂嫂说的是真话,不是哄他。
所以他等着。这就三天了。
咚地—声,被截断最后一道根的枸树兜落下去了,羊们惊得如水般闪开,留娃也咚地一声跳下了崖。这个树兜像个巨大的狮子头,他估摸着,至少能做熟他和爹爹的六餐饭。
他得胜地扬起头。啊,真巧,他看见新嫂嫂又从山根的岔道上走过来了。
为什么不上学呢?她帮留娃用鞭绳捆缚枸树兜,问道。
俺爹说,你也识几百个字了,回来放羊吧,能顾住自己。不定哪天滚坡—只了,给你做羊汤喝。其实不敢,羊群是各家各户凑起来的,掉死了羊得赔人家。
你爹真有趣。她说,打了个顿儿,又轻轻叹息一声,仿佛自念自叨地说,小小年纪就要挑起一半的沉重……
留娃没听清,没听懂,他在想,她说借给我书的事肯定忘了吧?
这时她发现了柿树权上的书,走过去拿下来锐,哦,我是来告诉你,我答应给你的书还没有拿来。
那不要紧,我先读着这一本呢。
说到书,少年留娃与这位新嫂嫂的话题就愈来愈多,愈来愈细了。她为他讲了一本书里的一个小孩,叫叙利亚。叙利亚的父亲很老了还要赶夜工抄文件,叙利亚悄悄地帮父亲抄,父亲不知道,还骂他白天念书打瞌睡。终于有一天半夜里,父亲用颤抖的胳膊抱住了桌前的儿子……她讲得多美啊,连羊们都围拢了来,静静地呆在暮色中倾听。
她走去了,留娃竭力目送着她的背影,止不住地崇敬和仰慕。
她刚到榆钱洼来没多久,除非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才能猜到他留娃早上连床也起不来,总要爹爹喊……她是故意让我听叙利亚的吗?
少年留娃猛然发觉,她和榆钱洼里任何一个人,和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不一样……
如今的她怎么样呢?她还在过着那种炼狱般的生活吗?
他宁愿认为她如今的日子是宁静与乐意的。这种祝愿般的希望使他加快了脚步,使他想立即见到她,向她献上更有希望的祝愿。
炼狱,是他现在的辞汇,那时候,他只是不解,只是惶惑。
榆钱洼与北岭之间那片场坝,现在,渐而变浓的暮雾中,只有些草垛在场房的四周静静地摆着。如今即使在场坝上收打庄稼,也是各家各户自行其事了。那时,翻场时大伙合顶—个毒日头,休息时大伙同找一片纳凉地……
那天翻完一场麦,人们跑到麦秸垛的阴凉里落汗。五十多岁的牛大牙劲抖抖地把侄子石头哥叫到场边稍远的弯腰柿树下,不知说什么,越说越上劲,竟至于操着公鸭腔叫唤起来。娶她来是供香咧?当神仙哩?白吃干饭哩?你他妈的不要马家的烟火,我还要咧……
少年留娃十二岁年纪听得不甚了了,先是恨牛大牙手舞足蹈,又是怜石头哥不敢声言。
瞧瞧,老扒灰的想抱孙子有多大邪劲!村妇们议论开来。
留娃渐渐听出,她们竟然同时也指责她——那个漂亮、腼腆的好嫂嫂。
听说人家有文化水儿,可那也得养个儿女呀,好歹花钱娶她过来。
好灵透个媳妇,好不晓事。就算你不顺心,不如意,可是嫁来了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
姓马的也是一门人家,绝了人家户……
要论牛大牙那老龟孙,就得绝了他。他自己倒也算绝了。石头娘儿俩也挺难为的……
帮完场的留娃要去山坡放羊,离开之前他从村妇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里弄清了一件事情:怪不得她这四五天病了,却原来是不想让马家冬天里就抱孙子,偷偷去县医院流产……
噢哟,莫非她傻了?我要不要告诉她,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在背后说道她?不不,这怎么好意思转告呢……
牛大牙的麦场训侄使少年留娃对石头哥的家事产生了一种不愉快的感觉,这感觉又变成对嫂嫂的担忧,担忧又转化为隐隐的想念。许多日子了,嫂嫂悄悄地给他书读,悄悄地无声地对他微笑,悄悄地到他放羊的地方和他说话,说东说西……是啊,这几天不见是挺想念她的呢……
榆钱洼,仿佛一口在火上炒着的锅,死沉沉地热,树上的知了热昏了头,在桐林内起劲地噪。留娃走过桐林,站在弯皂角树下,看到了石头哥的院门,同时也听见院里又响着牛大牙的嘶叫。留娃就地捡了几个小石头球,嗖嗖嗖地爬上了枝叶茂密的皂角树。
你娃子还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咹?推她走!再往前走!认认我马家的家法……
牛大牙在房檐下摇着芭蕉扇,逼石头哥将自己的妻子往太阳下推。
好狠毒的牛大牙呀!嫂嫂被迫站在毒烈的太阳地上。那是怎样的一片地方啊!三面高墙,一面朝阳。她身后那块青黑色的石案,前年夏天一个正午留娃跳上去一下,呀地—声返下来,脚丫就被烫铁了底。可这会儿她正站在那里!她支撑不住了,她在大口地喘息,她正有病……
少年留娃恨不得飞身下树破门而入解救她。但是他不能,她有过吩咐——
他读完了嫂嫂借给他的《爱的教育》,《爱的教育》之后又读过多少,查不过来,反正有—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也已在她的劝导帮助下悄悄地开始读了。他听话的时候,她总是笑得那么亮亮的,艳艳的,像正开的黄菊。真是好弟弟,她说。爹也夸他是好孩子了。他自己想,起码是听了叙利亚的故事之后开始进步的。
黄菊能开好几个月呢,整整一个秋天。她要留娃每隔七天为她采一枝新鲜的黄菊,但不要他去送,他们总是在一个小小的快乐坳里见面,快乐坳是她起的名字,快乐坳最偏僻,在快乐坳,他们面对面地微笑,她将花儿取走。
瞒着别人。留娃自认为完全理解,因为花儿是小女娃玩儿的,他是男娃,大了,嫂嫂当然也大了,他们玩花儿怎敢让人瞧见。
你瞧着羊群。少年留娃说。那边崖头有大朵儿的,我上去折来。
盘龙山里的高崖头多啊,这处崖头就耀目的高,而这少年羊倌则有把握采它下来。那簇花真大,在夕阳中放着黄光,忽闪闪地,像一块黄云,黄云……他将那黄云掠了下来。
嫂嫂将花枝凑到面孔上,尽情地嗅。真香啊……你真好!她透过花朵和叶子,为留娃送过来笑,是用眼睛笑的。留娃脸热了。他在同龄伙伴之中,个子最高了,这时,他发现比他高不出多少的嫂嫂笑起来,真像个小姑娘。
初二三,月牙儿弯。初二三基本上还是月黑头,但少年留娃也敢瞒着爹爹摸到快乐坳来,只要嫂嫂在快乐坳等他。
他们坐着,在草地上,一直到如镰的弯月挂在盘龙山的东南峰头,四周峦峦岭岭脱掉黑灰色的外纱,换上一片美妙的幽蓝。
她抚着他的肩,一动不动。他想起了读过的欧罗西特的《蓝色的梦》,虽有些不甚了了,但那人在梦中游荡的地方多像这一带山脚呵……
他感激这位嫂嫂,她给他读了那么多书,有些就送了他,他藏满了大瓦罐,爹爹都不知道。他早已不找小伙伴们玩了,他们不知道中国之外还有英国、法国、意大利,最多只知道日本鬼子罢了,而他知道。他还知道遥远遥远的西北有片地方,那里曾经有过卓娅和舒拉,有过保尔·柯察金,而在更远的意大利,还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亚瑟!他还知道艾丽丝,那个笑人的小女娃儿,喝了甜水变得只有十英寸高,吃了糕饼,脑袋一下子顶住了天花板。嘻!还有奥列佛·退斯特,也是个孩子,在伦敦,他替人哭丧,替人遭打,后来他的外公……我要有个那样的外公就好了,可是我连妈妈……
留弟!留弟……嫂嫂在轻声地唤他,托着他的肩。
哦。少年留娃忽然间心头酸酸地向嫂嫂伏过来。我没有妈妈,爹爹说我生下来她就殁了,妈妈殁的时候说,我把孩子给你留下,就把他叫留娃吧……
哦,好弟弟……她抱着他,良久,他们共同瞅着那灰黑的麦田,又是良久,她仿佛在对那紫幽幽的夜说话了。
咱们一样,我也没有妈妈……不,我有的,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爸爸死了,他患了好长时间的病。他们不让我爸爸在城市工作,发配他到深山里来,他身体越来越不好,患了重病了……马家娶我是花了钱的,可……我是为了给爸爸治病,也没治好……噢,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我知道。
其实那不是。我有真的姓名,我的名字叫——若虹。
若……
若,就是苦得那一撇太长了。
唔。我知道了。若什么呀?
若虹——好像天上那种能被风儿吹走的虹,多么可怜。
……好像天上那种能被风儿吹走的虹……他轻轻地复诵着,动着脑筋。
留弟,你像我的弟弟,我有个弟弟。
嗯?
若星,我的弟弟叫若星。我把你喊作若星,你高兴吗?哦,我离不开你……
高兴!少年留娃觉得嫂嫂在颤抖。嫂嫂所造成的悲哀而美好的情氛使他的心也跳得异样起来。
他忽然想起这位新嫂嫂刚嫁过来的那一天,还没走进榆钱洼时痛哭失声的情状。嫂子,我往后……
我往后……
星!抱起……抱起我,我怕……
她多苦命啊,妈妈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爸爸死了,现在想弟弟,也见不到……少年留娃这时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长大了,他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反而滋长了勇气和胆量。月牙儿飘在天上,那样弯,那样金光灿灿,像把宝镰刀,紫幽幽的夜为他们腾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空间,四外都是那样深邃,深邃,空,空……他抱起了嫂嫂的肩,嫂嫂也在尽力地缩进他的臂弯。
还是要保密。好久之后,她说。你的新名字也不要让谁知道。
嗯。
远处的山,黑,一座一座的,是龙身上的隆起。
星……她的口埋在他的衣服上,声音喃喃地。再过十天就是我的生日,我想让你为我送—份礼物。
我送!送什么呢?
我不要你花一分钱,但我希望你的礼物……
夜,像—只神魔的船,载着他们——一个小小年纪的大哥哥,一个廿龄已过的小妹妹……
要走了,离开快乐坳之前,她恢复了一个清醒的嫂嫂。她告诫他,必须仍然像以前—样,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场,不要同她说一句话,不要来到她身边……
——热昏了头的知了在桐树林里起劲地聒噪,弯弯的皂角树隐蔽着咬牙切齿、痛心疾首的少年留娃。牛大牙在那儿残忍地折磨她,她的处境万分危难,而他却要遵守她的神圣的告诫而不能前去营救——啪!小胳膊似的一枝皂角枝被少年留娃扯断了!
她已被无奈、无能的石头哥推到了毒烈的太阳地里。她正有病。她是个苦命的人。可恨的牛大牙还站在房檐下嗥叫,认认我马家的家法,认认!调教一次就得调教个成,调教个成……嗥叫着,他离开了房檐。我回家取点东西,我不转来不许她动!
牛大牙前脚出大门,石头哥的娘后脚跳出屋门,手端泡着毛巾的凉水盆磕磕绊绊向受难的儿媳奔去。愣在一侧的石头哥仿佛突然死里转生,一跃冲上去抓过娘手中的脸盆甩到当院,猛转身扶住摇摇欲倒的妻子,连抱带搀地向屋里走去……
嗬……皂角树上的留娃狠吐了口气。他拉起弹弓,射出一粒小小的卵石弹丸,弹丸嗖——地啸叫着向牛大牙面门上飞去。
叭地一响,牛大牙趔趄着怪叫,向后仰面倒下……
暮色愈重,榆钱洼也愈近了。村街已进入视野,只有半箭之地了。他的步子也愈快了,他还在祷祝,希望转瞬间就见到一位与自己的主观意愿相一致的如今的她。
山影在他身侧退过去,树团在他身侧退过去……一座小丘。小丘那边,有一团浓云,沉沉地,像架山,那就是槐神爷。榆钱洼的村中央有株大榆树,敬畏的人们为它加了冕,称它是榆神公。而这丘后的古槐,却是槐神爷。
他驻了一下足,似乎在凭吊这千载老古的槐神爷,然后,又匆匆迈步向村里走去。
槐神爷,暮色中如山如岳,巍然耸立。它是历史老人,记录着它身边的世事沧桑,陵迁谷变,当然它也不会忘记少年留娃与其嫂嫂演出于斯的貌似荒唐怪涎实则顺理成章的一幕——
太相像了,也是这样的夜晚。
少年留娃,心情沉重地站在槐神爷下等候若虹嫂嫂,因为这不得不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约会了,他知道。
他梳理不清两年来混乱的思绪,他无法认识属于他们两人的神秘的经历,他只觉得仿佛在尝着一枚怪味果,奇异得不可言喻。
他为她送生日礼物,是石头哥娶亲后他第一次大模大样地走进他的家,他先同石头哥的娘搭讪,看到老奶奶根本不知他的来意,比每一次瞒着父亲还要使他的心跳跳的,他说,我吃了野葡萄,满嘴不好受,讨点水喝。
老奶奶说,你怎么这季节就摘野葡萄吃呢?有水,你尽管喝吧。这时节就有野葡萄,真是越结越早……
哟,是留弟呀,真是野葡萄引来了稀客!嫂子出现在门口,笑着说话。快来,我这里有水。
羊儿在仲夏墨绿的草坡上跳腾、撤欢儿的时候,留娃坐在坳口专心致志地做了两只毛篮儿。原本是两只硕大的桃核,经他刻意挑剔,成了一对小小的篮子,一对精灵般的妙物。他想,她总得做妈妈的,就为她来来的娃娃送一副毛篮儿吧!
毛篮儿!他也许真地还没见识过毛篮儿呢。
留娃装模做样地将漱口水吐到门外,回头来,看见她正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毛篮儿,继而激动地吻一下,又按到胸上……
桌上的针线笸箩里有一本书,书页上夹着许多黄菊,虽然风干了,但颜色、叶瓣一如新鲜。他认出了,是他一次次送给她的,都在这里。他翻开书,看到了书名《缎子鞋》,待要再翻,她忽然跳过来一把拿去,不许看!
他愣了。又不解。
她其实回送了礼物给他。那礼物要贵重得多。那是秋季的一个夜晚,很亮很亮的月将乳白的辉光洒在快乐坳,月光里,她打开了布包。
星,你喜欢吗?我送给你的。
毛衣?是一件细线密织的毛线衣,留娃还没穿过毛衣呢。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他问。
忘了吗?以前你对我说过的。这是我悄悄织的,谁也不知道。
你织得真好。可我拿什么还你呢?你生日时我送的东西那么小。
你再这样说我就不高兴了,毛衣和毛篮儿是一样的。
你织得真好!我穿了,爹爹要问我,我怎么说?
嫂嫂发愁了。想呀想,说,我织得大,先不要穿,你把它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地,谁也不知道。等长大了,你再拿出来穿,到那时,你看见这一针、一线……
嗯。留娃想,其实爹爹给他买的有棉衣,冬天不会冷呢。
让我看看《缎子鞋》吧?他忽然又想起那本书,问道。
不。你为什么老想着它?
你整日看,肯定好。
等你长大……我等你长大……等着你长大……哦,你先看《欧也妮·葛朗台》和《高老头》吧,还有《马丁·伊登》。马丁,你会慢慢成为--个马丁的,我的留弟,我的星,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我的个子赶上你了。爹也说我长高了。
她偎着他。他回过神来,似乎觉得又像那一晚在快乐坳她让他来抱一样,虽说这么高兴,却又好像两个人都十分发愁,这真奇怪。
她凑了过来喃喃轻语道,你看,我的口唇,都干裂了……
月亮是很亮的,他用力地看,仍是看不清,他只是嗅到了她的温香……
你用嘴唇试试,看是不是……她将他的腰抱得紧紧地,将嘴唇送给他的嘴唇,她还在微微地发抖、打颤呢。
是的,她的嘴唇很粗糙,只是舌尖……舌尖是温润的。
有一次,留娃病了,爹爹就用额头来试他的额头。这真是好办法,他想。她的嘴唇干裂了,是她吃苦多了。她的心在跳,人在颤,她冷吗?
你冷吗? 伏在她身上,嘴唇合在一起,他只有呜唔噜噜的,问。
不……不……别问……她紧紧地搂着他。
盘龙山像神魔的大船,载着他们悠悠地漫游。月亮是桅梢上的灯。欧罗西特的《蓝色的梦》……哦,脸上这么湿湿的,冰凉的——泪水?嫂嫂哭了吗?
你怎么哭了?你怕什么吗?留娃问。
我的星,我的星,选个时间,和我在一起,去为爸爸扫墓,他会喜欢你,喜欢你……
好的。
……唉!这个叫人纳闷的嫂嫂。少年留娃越想越混乱,越想越迷离。真是一枚怪味果,奇异得不可言喻。你像大山一样的槐神爷哟,你说,我该怎么告诉她,我再不能陪着她说话了?
嫂嫂来了,深色的衣服,夜中,像个影子。
槐神爷庇护了他们。
吃好晚饭了吗,
吃好了。你呢?
也吃好了。
这树下太黑,我们往远处走走吧!她说,挽着他。他们来到了一列密匝匝的桐树行子里,站住了,站着。
其实,榆钱洼周围的这些山也挺好,夜来的时候,它们显得更高,更大,更加神威无比……她说。
留娃转头看去。周围的山,是的,很美,合起来是盘龙山,分开看,像狮子,像公牛,像拥挤着的黑骆驼……
是啊。少年留娃叹了口气。我……真不想走。
走?往哪儿走?
你还不知道。好多人都知道了呢,爹要带我走了,很远很远,坐两天火车——
三十多年前,留娃的大伯父在全家老小的苦难迁徙中和留娃的爸爸失散了,后来他参了军,在渡江作战中立了大功,之后,转业某地,过了这么多年,他才打听到弟弟流落在盘龙山深处的这个榆钱洼,——于是他写信、汇款、发电报,要弟弟离开这个地方。
嫂嫂仿佛顿然间失落了魂灵,抱着一株细弱的小桐无声地蹲了下去,似若寒冬悲风中孤独无依的小鸟。
在暮色中拥挤滚动的山梁一下子沉默了,死寂地伏了下来。夜惨惨,风凄凄,桐树行子在夜风中幽咽、哀泣。唉!留娃也不由得蹲了下去。
留娃舍不得离开榆钱洼,含不得一块儿滚爬的伙伴们和他的羊群,含不得亲姐姐般的这位嫂嫂。可爹爹只有一句话,走,我真累够了苦够了!留娃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爹爹只是不听,束了还想揍他。
不要走!不要走!你把我扔在这里,你把我扔在这里……
若虹忽然叫起来,失去重心似的倒在他身上。留娃跪着,吃力的托着她,靠得紧紧的。
后来,她吃力地抬起了头,好,好,去吧,去吧,你要到世界上去,我不能糊涂地拦住你……
天地间更加沉寂,风声也在幽咽中停滞了,一切都辨不真切,更看不见她的眼睛和面孔,但从她的声音里,他听到了眼泪的声音。他的鼻子一热,酸酸地,泪水也滴下来了。他突然想紧紧地抱住她,但她却推开了他,又去抱住了小桐树。
去吧,长大了,再回来,我给你看《缎子鞋》……幽幽的话音从黑暗中飘散出来,像来自一个无底的空谷。
……黎明之前的榆钱洼,万籁俱寂。少年留娃跟着爹爹走出了这个苍苍茫茫的盘龙山怀抱中的小村庄。
他们父子没有停步,没有回头,走出去,向着山外……
少年留娃走出了榆钱洼,离开了少年时代。星转斗移,沧海桑田,他在长大,变得成熟。
几年后,在大学图书馆里,他看到了克洛岱尔的《缎子鞋》。
西班牙贵族青年罗得里格爱上了美丽动人的普罗艾丝。尽管普罗艾丝已是摩加多尔总督贝洛里的妻子,但她怂恿自己对罗得里格的眷恋之情,她将一只缎子鞋献给圣母的雕像,祈求神灵的佑助。
贝洛里别有居心地建议国王派罗得里格去巴拿马担任总督。罗得里格深夜航行在茫茫的大海中,遥望摩加多尔,思念普罗艾丝……从此他们一别十载,无缘相见。
丈夫死后,普罗艾丝嫁给卡米尔,生了一个女儿,但她向卡米尔宣言:我的身体归你支配,我的灵魂属我自己!
回到西班牙的罗得里格被诬告为叛徒送到市场上当作奴隶出售,已成修女的普罗艾丝让女儿唤他爸爸,她说女儿身上承袭着罗得里格的灵魂。残疾、衰弱的罗得里格心头充满了神圣之光……
《缎子鞋》?这就是《缎子鞋》?
图书馆在留娃的周围旋转起来。离开盘龙山,离开榆钱洼之后,在渐渐长大中,他像圆梦似地对他的少年时代进行思考,这本《缎子鞋》使他的怪涎的思考得到了印证。
这可不能。他说。这怎么可能呢?
村街没有怎么变。高槐大柳,窄墙宽院,都没怎么变。他看到了人家院里的灯光,听到孩童们零星的笑声。他看到了桐树林,皂角树。他看到了石头哥家的大门。他蓦然顿足,心脏异样地跳起来。
实际上,他没有弄清楚少年留娃是可怜、还是欢乐?是悲哀,还是幸福?
他更无可设想的是如今的她……
原载1986年7月《攀枝花》
1987年4月,整理于北大,镜水村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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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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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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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来俊臣传》(上下)简介+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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