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跟要断气似的。我揣着东拼西凑的三千块钱,在镇东头的烂尾院门口,跟供销社的王主任签了承包合同,那地方,是个没人愿意接手的废品收购站。
那会儿我刚二十出头,在厂里当学徒工,嫌挣得少,又受气,一门心思想自己干点啥。瞅来瞅去,也就废品收购站门槛低,不用啥技术,无非就是收收破烂,分类打包,再卖给县里的回收站,赚个差价。王主任见我是个愣头青,还愿意接这个烂摊子,乐得不行,拍着我肩膀说:“小子,有魄力,这地方你要是能盘活,以后吃喝不愁。”
我信了他的鬼话,等真的接手了才知道,这哪是废品站,简直是个垃圾场。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高,墙角堆着小山似的废纸壳、废铁、玻璃瓶,风一吹,塑料袋满天飞,一股子酸腐味,呛得人直咳嗽。我雇了两个村里的老头,花了半个月,才把院子拾掇利索,又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开张那天,没啥仪式,就我自己,买了两包红塔山,给附近几个收破烂的小贩散了散,算是打了个招呼。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品,下午回来分类、过秤,忙到天黑。累是累点,但看着一天天攒起来的钱,心里踏实。
变故发生在那年的深秋。那天刮着大风,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我正蹲在院子里,把一捆捆废纸壳打包,准备明天拉到县里去卖。突然,院门口来了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个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着挺沉。
“老板,收废纸不?”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点慌张。
我抬头看了看他,点点头:“收啊,啥价都写在墙上了,你自己瞅。”
男人没说话,推着车进了院子,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那麻袋落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像是废纸的声音。我心里犯嘀咕,走过去踢了踢麻袋:“这里面啥啊?这么沉?”
男人身子一僵,赶紧说:“没啥,没啥,就是些旧书旧报纸,受潮了,沉。”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支,“老板,你给个痛快价,我急着走。”
我接过烟,没点,捏在手里。那时候收废品,最怕的就是收到赃物,尤其是这种鬼鬼祟祟的,保不齐里面有啥猫腻。但我瞅着男人的样子,不像个坏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我犹豫了一下,说:“行吧,我拆开看看,要是没啥问题,就按最高价给你。”
男人一听,脸都白了,赶紧拦着我:“别拆,别拆!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你直接称就行,我不差钱!”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比我预估的价格高出一倍还多。
这一下,我更怀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把钱推回去,说:“规矩不能破,要么拆包验货,要么你拉走,我不做亏心事。”
男人僵持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似的,说:“行吧,你拆,但看完了,千万别往外说。”
我点点头,蹲下来,解开麻袋口的绳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捂着鼻子,伸手进去掏,掏出来的不是废纸,而是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文件,用红漆印着两个大字——“绝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绝密”这俩字,我只在电影里见过,那都是跟国家大事挂钩的,怎么会出现在废品站?我手抖得厉害,翻开最上面的一份,里面的内容,看得我心惊肉跳。
那是一份关于镇上一家军工厂的技术文件,详细记录了产品的设计图纸和参数,还有一些人员名单。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文件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经研究,予以销毁,存档一份。”
男人看着我,眼圈红了,说:“我是军工厂的技术员,姓刘。这厂子,你也知道,前两年效益不好,厂长就动了歪心思,把这些技术文件卖给了外国人。我知道了这事,想举报,可厂长势力大,我怕惹祸上身,就偷偷把这些要销毁的文件藏了起来。现在厂长怀疑到我头上了,我没办法,只能把这些东西处理掉,不然我全家都得遭殃。”
我听得目瞪口呆。军工厂的事,我略有耳闻,前两年确实红火过一阵子,后来突然就不行了,工人都下岗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看着刘技术员,又看看那堆文件,心里五味杂陈。我一个收废品的,每天跟破烂打交道,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卷进这么大的事里。
刘技术员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老板,求求你,要么你把这些文件烧了,要么你帮我交给上面,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不敢去,我怕还没到地方,就被人截住了。”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说:“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院子里的灯亮了一夜,我坐在那堆文件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想过把文件烧了,眼不见心不烦,我只是个收废品的,犯不着掺和这种事。可一想到刘技术员说的话,想到那些被卖掉的国家机密,我心里就堵得慌。我爹是个老党员,从小就教育我,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国家。
第二天一早,我把刘技术员叫到院子里,说:“文件我帮你交,但是你得跟我一起去,你是证人。”
刘技术员愣了半天,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说:“谢谢你,谢谢你,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我把文件重新打包好,塞进三轮车的夹层里,用废纸壳盖得严严实实。然后,我锁上废品站的门,跟刘技术员一起,蹬着三轮车,往县里的公安局去。
一路上,我手心全是汗,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路过军工厂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在门口晃悠,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到了公安局,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把文件交了上去。接待我们的警察,听完之后,脸色凝重,立马就上报了。没过多久,警车就呼啸着出了县城,直奔镇上的军工厂。
后来的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厂长和几个参与倒卖机密的人,都被抓了,军工厂也被整顿了。刘技术员因为举报有功,没受牵连,后来还被调到了县里的技术局工作。
而我,还是那个收废品的。只是从那以后,我再收废品,遇到那种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都会仔细拆开看看。有人说我傻,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管闲事,万一惹上麻烦,连命都保不住。我笑笑,没说话。
我还记得,那天从公安局出来,刘技术员非要给我一笔钱,我没要。我说:“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1992年的那个秋天,那个藏着绝密文件的麻袋,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它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良心。你做了亏心事,就算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辈子的良心谴责。
后来,我的废品收购站越做越大,成了镇上最大的废品回收站。有人问我成功的秘诀,我总是说:“没啥秘诀,就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
日子一天天过,当年的那些惊心动魄,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会想起那个深秋的下午,想起那个慌张的刘技术员,想起那一沓沉甸甸的绝密文件。
它们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也照出了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坚守。
有些事,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关键时刻,守住自己的良心,不辜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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