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窗外远远的车流声。我刚结束一场持续到凌晨三点的网络对弈,眼睛酸涩,头脑却异常清醒——那种清醒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被抽空后的茫然。棋盘上的硝烟散尽,留下的只有战绩列表里一个冰冷的数字,以及又一段“被浪费”的时间。
有多少个夜晚是这样度过的?在虚拟的战场里冲锋陷阵,在文字的迷宫中反复推敲一个标题,在棋盘的黑白世界里计算着无关紧要的胜负。当同龄人在为职业晋升奔波,在为家庭责任操劳,我却在这些“无用之事”上投掷了大把光阴。猛然回首,那些被棋局吞噬的下午,被游戏占据的深夜,被自媒体流量焦虑缠绕的周末,像一条条隐秘的河流,悄悄带走了生命里本可以更“有意义”的部分。
是的,“意义”——我们时代最严苛的审判官。它用绩效、收入、社会认可铸成标尺,丈量着每一分钟的价值。在这把标尺下,我的那些爱好显得如此奢侈而荒诞:它们不产生经济效益,不积累人脉资源,甚至不能转化为某种可展示的“技能”。它们只是纯粹的消耗,时间的黑洞,成年人不该沉迷的玩具。
可是,当我真的试图抛弃它们时,却发现了某种不对劲。那个不再下棋的周末下午,时间并没有被“更好”地利用,只是在短视频的无意识滑动中流逝得更快。那个戒掉游戏的夜晚,我早早躺在床上,却睁眼到天明,白日的焦虑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忽然意识到,或许我误解了这些“浪费”。
想起约翰·穆勒在《论自由》中的警惕:当功利计算成为唯一尺度,人性便会枯萎。又想起庄子笔下那些“无用之用”的树木,正因不能做栋梁,才得以保全性命,枝繁叶茂。我的棋盘、我的游戏、我那些无人阅读的文字,会不会正是现代生活中的“散木”?在一切都被工具化的世界里,它们固执地保持着非工具性的存在。
棋局教会我的,其实不是胜负,而是在僵局中的耐心等待——这种等待,后来帮我度过了职场中最难熬的项目瓶颈期。游戏里一次次从零开始的建设,某种程度消解了我对“推倒重来”的过度恐惧。而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写作尝试,也在训练我整理纷乱思绪的能力。这些收获无法写进简历,却悄无声息地重塑了我的内在景观。
更重要的或许是,在这些被“浪费”的时光里,我体验到了康德所说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下棋时,目的就是下棋本身;写作时,表达就是全部的意义。这种纯粹的沉浸,这种从功利链条中的暂时逃逸,或许正是对抗现代生活异化的一剂微弱的解药。当社会机器要求我们每个人都成为高效运转的齿轮时,这些“无用”的爱好,反而成了保存完整人性的最后堡垒。
如今,我依然会在周末下一盘棋,偶尔写些无人问津的文字。但我不再称之为“浪费”。那些时光不是从生命中扣除的部分,而是生命本身在呼吸——以它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逻辑。在一切都要求变现、一切都急于求成的时代,能够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或许正是精神健康的标志。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带着它的任务清单汹涌而来。但我知道,在某个间歇,我仍会回到棋盘前,移动那些无关紧要的棋子。因为正是在这些看似被浪费的岁月罅隙里,我触摸到了生活最柔软的内里——那里没有意义,只有存在;没有目的,只有过程。而这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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