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寂静的午夜里持续输出着某种证明生命存在的杂音。
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绕开她散落在地上的拖鞋和一本翻开的养生杂志。
空气里有风湿膏药和隔夜花露水混合的味道,那是属于岳母的味道,也是这两个月来,我们这个小家被强行注入的、陌生的秩序。
主卧的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冷白的光带。
床上是空的。
被子整齐地叠放着,甚至没有一丝睡过的褶皱。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床单。
是冷的。
一种比地板更刺骨的冷,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妻子林殊,不在房里。
我站在黑暗中,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雕塑。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钢珠,在我脑子里滚来滚去,撞击着每一根神经。
我没有开灯,退回到客厅,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能藏起我脸上所有的惊惶和错愕。
岳母翻了个身,梦呓般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我屏住呼吸。
整个世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行走声,每一下,都像在丈量我正在急速冷却的心。
她去哪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无数个狰狞的猜测,在黑暗里张牙舞爪。
两个月前,岳母在老家下楼梯时崴了脚,林殊坚持要接她来我们这儿住,方便照顾。
我们的房子是两室一厅,次卧被我改成了书房,堆满了我的建筑图纸和模型。
于是,岳母睡客厅,我们俩继续睡主卧,就成了这特殊时期唯一的安排。
我当时没有反对。
甚至觉得,这是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某种平衡就已经被打破了。
家的空间被压缩,夫妻间的私密也被迫暴露在第三双眼睛之下。
我们开始变得客气,像合租的室友。
连争吵,都得压低声音,或者干脆用微信,用冷冰冰的文字互相投掷刀子。
我记得两天前,我们就是这样吵了一架。
起因是我发现她手机的打车软件里,有一个“常用同行人”。
备注是:“小安”。
那是一个男性的名字。
我点开行程记录,最近一个月,有七次深夜的行程,终点都是同一个地方——城东的一个叫“光影花园”的小区。
时间,都在十一点以后。
我查过那个小区,离我们家四十分钟车程,是个新建的楼盘,很多年轻的单身白领租住在那。
那天,我把手机截屏发给她。
她正在厨房给岳母炖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都是浓郁的鸡汤香味。
她很久才回复我,只有三个字:是同事。
我追问:哪个同事?这么晚了,去他家做什么?
她回:我们组新来的实习生,加班晚了,送他回家。
这个解释,像一张漏洞百出的渔网,根本兜不住任何信任。
我没有再回复。
我只是觉得,那锅鸡汤的香气,突然变得油腻,令人作呕。
从那一刻起,我就成了一个潜伏在自己家里的侦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手机开始不离身,连去洗手间都带着。
她接电话时,会有意无意地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
她看手机时,嘴角会偶尔浮现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轻松的笑意。
那不是对着我的笑。
我知道。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轻微,但在死寂的客厅里,却像一声惊雷。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门开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然后又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
是林殊。
她换鞋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一只习惯了夜行的猫。
她没有立刻走向主卧,而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屋内的黑暗。
我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来。
她身上有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一种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某种陌生的、清冽的男士香水的气息。
还有……深夜的寒气。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终于动了,蹑手蹑脚地朝主卧走去。
就在她即将经过餐桌时,我开口了。
“回来了?”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空旷的客厅里,却显得异常突兀。
林殊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几秒钟的死寂。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去哪了?”我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越是愤怒,我越是冷静。这是我多年从事建筑设计养成的习惯,越是复杂的结构,越需要冷静的头脑。
婚姻,显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结构。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穿着这身衣服?”我看着她身上的黑色风衣和脚上的高跟短靴,那不是一套适合半夜散步的行头。
她又不说话了。
沉默,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我看着她的背影,肩线绷成一道紧张的弧线。
“林殊。”我叫她的全名,“开灯吧,我们谈谈。”
灯没有开。
她转过身,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妈睡着了,别吵醒她。”她说。
“那就去书房。”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书房里,我拉上了百叶窗,打开了桌上那盏最小的台灯。
一束昏黄的光,照亮了我们之间一米见方的空间,其余的一切,都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我们相对而坐,像两个即将开始谈判的对手。
“小安,是谁?”我把那张截屏调出来,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
她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一个笔筒,沉默着。
“一个实习生,值得你凌晨两点多,穿着风衣和高跟鞋,‘散步’回来?”我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陈阳,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审问的口气跟我说话?”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怒意。
“那你能不能用一种值得信任的方式,回答我的问题?”我反问。
气氛僵持住了。
台灯的光晕,像一个孤岛,把我们困在其中。
我能听到她紊含在喉咙里的呼吸声,急促,且带着委屈。
“他叫孙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公司的实习生,我带他。”
“然后呢?”
“他……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心情不好,我就是去陪他聊了聊。”
“聊到凌晨两点?”
“我们是在一个24小时的咖啡馆。”她辩解道,眼神却有些闪躲。
“哪个咖啡馆?离‘光影花园’很近的那个吗?”我步步紧逼。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你查我?”
“我只是在了解我妻子的夜生活,这不算过分吧?”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陈阳,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把事情想得那么龌龊吗?”
“龌龊的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你的行为。”我冷冷地看着她,“林殊,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我们之间有过约定。忠诚,是底线,是这份婚姻合同里最基础的条款。你现在,是在违约的边缘。”
我把“合同”和“条款”这两个词说得很重。
我知道这很伤人,像在用商业逻辑解构情感。
但在此刻,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不让自己失控的武器。
“我没有!”她激动地站了起来,“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轻松!”
“轻松?”我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跟我在一起,让你觉得很累,是吗?”
“是!”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每天除了工作、画图,你关心过我吗?你知道我工作压力多大吗?你知道妈来了之后,我每天要操多少心吗?你知道我们两年了都要不上孩子,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她一连串的质问,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我没有躲。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却好像越来越陌生的女人。
她说的,或许都是事实。
我忙于工作,忙于竞标,忙于在这个城市扎下更深的根。
我以为我为这个家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就是尽到了丈夫的责任。
我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工作这个无底洞里,以为能换来我们更安稳的未来。
却忘了,她需要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安稳的壳,而是一个能听她说话,能给她拥抱的伴侣。
“那个孙安,能给你这些?”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她愣住了,然后慢慢坐下,眼泪掉了下来。
“他很年轻,像……像一株向日葵,永远都朝着有光的地方。”她哽咽着说,“他会听我抱怨,会给我讲笑话,会记得我说过想吃哪家店的蛋糕,然后买给我。跟他在一起,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来回地割。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和我在一起的这几年,已经接近于死亡。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人,脆弱,迷茫,像一个在森林里迷路的孩子。
愤怒,嫉妒,心痛……各种情绪在我胸中翻涌,最后,都化为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我意识到,撕破脸的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它只会把我们推得更远。
“林殊。”我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锋利,“我们之间的问题,是我的失职。我承认。”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但是,这不能成为你向外寻求慰藉的理由。一个家庭,就像一个密闭的房间,出了问题,我们应该一起想办法修理,而不是在墙上凿一个洞,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个洞,只会让房间越来越冷,最后,我们两个都会被冻死在里面。”
我的比喻,让她停止了哭泣。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有想过要凿洞……”她喃喃地说,“我只是……想透透气。”
“我知道。”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但你选择的透气方式,是错的。而且,很危险。”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你……想怎么样?”她小声问,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离婚?”我问她。
她身体一颤,猛地摇头。
“我不想。”
“我也不想。”我说,“但是,我们回不去了。至少,回不到今天之前的那种状态了。”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像摔碎的镜子,即使拼凑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们需要新的规则。”我说。
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笔。
“从今天起,我们的婚姻,需要一份补充协议。”
在她的注视下,我开始在纸上书写。
我的字迹,像我设计的图纸一样,清晰,冷静,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
第一条:坦诚。双方必须对彼此的行踪、社交保持百分之百的透明。手机可以互相随时查看。
第二条:边界。禁止与异性在非工作时间、非公共场合进行一对一的单独会面。任何必要的会面,必须提前向对方报备。
第三条:沟通。每晚十点到十一点,为夫妻专属沟通时间。在此期间,放下手机和工作,必须进行有效交流。
第四条:家庭责任。共同承担所有家务,共同照顾老人。每周必须共同完成一次大扫除和一次家庭采购。
第五条:违约责任。以上任何一条,如果有一方违反,另一方有权立刻提出离婚。在财产分割上,违约方自愿放弃30%的夫妻共同财产。
我写得很慢,每写完一条,都会停下来,确保用词精准,没有歧念。
整个书房,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殊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一言不发。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震惊。
我写完最后一条,把笔放下,将那两页纸推到她面前。
“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就签字。”
她看着那份所谓的“补充协议”,像在看一份天外来物。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荒诞和不解。
“陈阳,你疯了?这是婚姻,不是生意。你现在是要跟我签合同吗?”
“是的。”我平静地回答,“一份濒临破产的生意,需要更严格的合同来约束,才有可能起死回生。我们的婚姻,现在就是。”
“可这是……这是对我的侮辱!”她声音颤抖。
“不。”我摇摇头,“这不是侮辱,这是保护。保护我们这个家,不至于在下一次‘透气’的时候,彻底崩塌。林殊,我是在给你,也是给我自己,划定一条清晰的、不可逾越的底线。”
我指着那份协议。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这份协议,就是把义务,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脏。我们的婚姻,现在已经有了污点,我需要用最强效的清洁剂,把它洗干净。哪怕过程会很刺鼻,很伤手。”
我的话,冷静而残酷。
我知道,这番话会彻底摧毁她心中对我最后一点温情的幻想。
但这是必须的。
破而后立。
我们需要一场彻底的、格式化的重建。
她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悲哀,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拿起笔,手在微微发抖。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在那两页纸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殊。
那两个字,她签得歪歪扭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作业本上写下的不情愿的签名。
我也签上了我的名字。
陈阳。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协议一式两份,我一份,她一份。
这场凌晨三点的谈判,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拿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纸,走出了书房。
天,快亮了。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岳母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吃饭的时候,不停地给我们俩夹菜,试图缓和气氛。
“小阳,多吃点排骨,你最近都瘦了。”
“殊殊,喝碗汤,妈炖了好几个小时呢。”
我和林殊都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那份协议,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我们中间。
晚上十点,我的手机闹钟响了。
是“夫妻沟通时间”。
我放下手里的图纸,走到客厅。
林殊正陪着岳母看电视,岳母看得津津有味,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我走到她身边,说:“时间到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跟岳母说了声“妈,我有点困了,先去睡了”,然后起身,跟我走进了主卧。
岳母在我们身后,投来疑惑的目光。
房间里,我们相对无言。
这就是所谓的“有效交流”吗?
像两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你……今天工作顺利吗?”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
“还行。”她回答,言简意赅。
“那个……孙安,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跟总监申请了,下周开始,不再带他了。”
“嗯。”我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我妈……过两周就回去了。”她说,像是在汇报一个工作进程。
“好。”
十分钟后,这场尴尬的“沟通”就进行不下去了。
“如果没什么事,我睡了。”她说。
“晚安。”
她躺下,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能清晰地听到我们两人之间,那道名为“协议”的墙,正在发出冰冷而坚固的回响。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这样,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协议上的每一条。
早上,我会提前半小时起床,做好早餐。
晚上,她会准时回家,不再有任何加班和应酬。
周末,我们一起去超市,推着一辆购物车,一言不发地在货架间穿行,把清单上的东西一一放进去。
然后一起回家,大扫除。
她擦桌子,我拖地。
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我们像一对配合默契的商业伙伴,而不是夫妻。
岳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天下午,我提前回家,看到岳母正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剥一个石榴。
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变形,但动作却很轻柔。
她把一颗颗晶莹剔得像红宝石一样的石榴籽,剥在一个白色的瓷碗里。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对我笑了笑,“小阳回来啦。我给殊殊剥点石榴,她从小就爱吃这个,嫌剥着麻烦。这东西活血,对女孩子身体好。”
我走过去,看着那满满一碗的石榴籽。
“妈,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岳母摆摆手,继续剥着,“你们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夫妻俩过日子,就像这锅里的水,有时候开,有时候冷,正常。”
她意有所指。
“但不能让它一直冷着。冷久了,再想烧开,就难了。”
她把一碗石榴籽递给我,“端进去给殊殊吧,她这两天脸色不好。”
我端着那碗石榴,走进了卧室。
林殊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到我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把碗递给她。
“妈给你剥的。”
她看着碗里那些饱满的石榴籽,愣住了。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放进嘴里。
我看到,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陈阳。”她突然开口,“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没有回答。
“我只想着自己透气,却没想过,这个家不止我一个人觉得窒息。”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每天画图到半夜,周末还要陪客户,其实你比我更累。我……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
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跟我说起“我们”。
而不是“你”或者“我”。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那碗红色的石榴籽上,“那份协议,就像一根刺,每天都扎在我心里。”
“那也是扎在我心里的。”我说,“它提醒我,我是一个失败的丈夫。”
我们看着彼此,在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疲惫和伤痕。
“陈阳。”她放下碗,向我伸出手,“我们……能不靠那份协议,好好过日子吗?”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
那份协议,是我最后的安全防线。
没有了它,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相信她。
“我怕。”我说出了实话。
“我知道。”她说,“那就……把它当成一个警报器。我们尽量,永远都不要让它响起来,好不好?”
她把手,又向前伸了伸。
我终于,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但掌心,很软。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从工作,到生活,到那个我们一直刻意回避的话题——孩子。
我们第一次,平静地、坦诚地,谈论了这两年求医的艰辛,和彼此内心的压力。
我才知道,她每一次去医院,都像上刑场。
她才知道,我每一次拿到检查报告,手都在发抖。
我们像两个背对背坐在黑暗里的人,第一次转过身,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泪痕。
那一晚,我们没有再提“协议”。
但我们都知道,那两张纸,依然放在各自的床头柜里。
它不再是一份冷冰冰的合同,而是一个标记。
标记着我们婚姻曾经触礁的地方。
提醒着我们,航行要更加小心。
关系,在以一种缓慢的、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温。
我们开始恢复一些过去的习惯。
比如,我会在下班路上,买她爱吃的泡芙。
她会在我画图的时候,给我端来一杯热好的柠檬水。
虽然,我们之间依然有些客气和疏离。
但紧绷的弦,确实松动了一些。
岳母的脚伤好了,准备回老家。
走的前一天,她把我们俩叫到跟前。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用红绳穿着的玉坠,递给林殊。
那玉坠很旧了,看得出有些年头,已经被摩挲得温润通透。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岳母说,“是个念想,也是个庇护。殊殊,你戴着。”
然后,她又看向我。
“小阳,我们家殊殊,脾气不好,有时候任性,你多担待。夫妻俩,就是一个锅和一个盖,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锅坏了,想着补,盖歪了,想着扶正。别动不动,就想着换锅换盖。”
老人家的智慧,总是这么朴素,却又直指人心。
我和林殊对视一眼,都有些惭愧。
“妈,你放心吧。”我握紧了林殊的手。
送走岳母后,家里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也安静了许多。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二人世界,但又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我们之间,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刻意维持的平衡。
那天晚上,我正在书房整理图纸,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陈先生,你真的以为一份协议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条短信的来源,第二条短信,紧跟着就来了。
“有些事,你妻子可能还没告诉你。关于那个晚上,关于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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