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八日清晨,北京天空飘着细雨。人民大会堂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走廊里充满低声交谈。当天的接待名单里写着一个显眼的名字——查良镛。对外他更为人熟知的笔名叫金庸。按照惯例,政要会见前的安全审查必不可少,可这一回,审查组却因“如何接待”而陷入争论。
讨论焦点是两桩旧事。首先是金庸的婚姻风波。早在一九七六年,他与陪伴自己创业多年的妻子朱玫分道扬镳,原因是和小近三十岁的林乐怡坠入爱河。香港报纸连日轰动,言辞刻薄者视其为“负心汉”,四名子女也一度与他失和。在当时思想仍相当保守的内地,安全人员担心倘若金庸携新欢出席,会让首都礼仪陷入尴尬。
第二桩事更敏感——立场之惑。金庸在《明报》多年摘笔,抨击“文革”混乱,支持邓小平复出,也不乏对内地政策的激烈批评。再往前追,一九七三年他应邀赴台,受到蒋经国接见,还参观金门防务工事,回来后写下赞许蒋氏父子的“一个中国”论调。若让这样一位口无遮拦的报人回港后对会谈随意评论,是否会带来外交风险?
意见就此分裂:“稳妥起见,还是婉拒吧。”“可邓小平同志说过想见他。”一名年轻卫士低声补了一句。几番推敲后,材料呈上中南海。邓小平看完,抬头笑了笑:“不用管它。”短短四个字,让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动。会见尘埃落定,大家这才想起,邓小平与金庸并非第一次“谋面”——不过是书页为媒,神交多年。
时间回拨到一九五九年,金庸在香港创办《明报》,白天写社评,夜里提笔舞剑,几乎无日无更。纸价飞涨、发行雪崩,他靠变卖家当才撑过首年。也正是这一张张印着墨香的报纸,让他有机会把目光投向内地政治风云。到了六七十年代,金庸社评直指“左”的极端,一度被香港舆论称作“最敢惹麻烦的编辑”。其中不少文章为当时遭批判的邓小平鸣不平。
一九七三年二月,邓小平结束江西“劳动”,重返北京。那段日子他静心阅读,身边工作人员悄悄送来港版《射雕英雄传》。他一口气看完后告诉身旁人:“郭靖这小子憨厚诚笃,对国对民,有意思。”从此,“金庸小说”在他的书柜占下了一格。也正因如此,金庸对他而言并非陌生人,而是一位从文字里走出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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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邓小平第三次复出,提出“把工作重点转到经济建设上来”,金庸立刻予以肯定,并在《明报》连续发表社评,呼吁香港工商界“放下成见,与内地加深往来”。两人一明一暗,遥相呼应。这样的情谊,虽未谋面,却早已埋下伏笔。
进入八十年代初,内地改革步伐加快。对香港同胞解释政策、争取人心成为紧要任务。人选挑来挑去,邓小平圈定金庸:知名度高、笔锋犀利、同样关心统一。外交部门发出正式邀请时,金庸提了唯一请求——“能见见邓先生?”一行字送到中南海后,邓小平附批:“愿意见见查先生。”这才有了前文提到的审查风波。
安全担忧被“一句话”化解,会面日期便定在七月十八日。那天上午九点,福建厅里茶香微漾。门口刚打印好座次表,邓小平已迈步出来。不到一分钟,金庸一家走进长廊。两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握手,气氛却像旧友重逢。邓小平笑着说:“听说你笔下英雄无数,今日可要把‘降龙十八掌’留一点给我。”金庸也不怯场,回敬一句:“倘若真有十八掌,您早已是‘降龙十八掌’的第一掌——开山震岳。”
按照事先商定,随行人员很快退到一旁。两人落座,话题从《明报》说到华人世界的气象。金庸坦言,他赞赏改革的方向,但对某些具体做法心存疑虑。“如果报纸写得重了,也请多包涵。”邓小平端起茶盏,轻轻旋转杯盖:“有分歧正常。可你我都盼着国家好,这就是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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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福建厅里,话题跳跃快速。从党和政府换届谈到农村势头,又切回到香港前景。金庸提出:经济要发展,法制要完善,否则人才留不住。邓小平点头,“深圳是个实验田,要干就快干,把时间当金子用。”此语后来在南方调研时,他又对地方干部重复过。
讨论间,金庸终于提到父亲查枢卿。“那场运动,许多人无辜。”邓小平沉默片刻,低声说:“历史欠下的账,得靠今天去弥补。”几秒静默后,两人转向未来。会谈持续一个多小时,双方不写发言稿,也无官方套话,留给记者的只有简短通稿:双方就国家统一、经济建设等问题进行了坦诚而友好的交谈。
中午新闻画面播出,香港街头茶楼的电视机前响起惊叹声。“金先生真见了小平!”有人拍桌子说。彼时正有不少人犹豫是否赴内地投资,这条消息像一颗定心丸。接下来的半年,《明报》每天都刊登“北望随笔”,金庸把拜会所见所闻写进文字:铁路修到西北大漠,乡镇企业冒烟,青年下海办厂。笔锋依旧挑剔,却不再遥指斥责,而是多了建设性建议。
一九八三年,内地全面解禁金庸作品,多家出版社排队购得版权。有人统计,短短几年内,《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等累计发行数千万册,连工厂宿舍里也能见到折角的盗印本。文学意义是一方面,更深的影响在于——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与改革年代的国家叙事暗暗呼应,不少青年从侠义想象走向报国实践,这不是作家当初能预料到的连锁反应。
时针拨到一九九五年。中央宣布组建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委会,金庸赫然在列。有人好奇:“查先生,当年写《碧血剑》时,想过自己会参与一座城市的历史节点吗?”他只是笑说:“写武侠靠想象,统一家国靠行动。”两年后,七月一日零时,紫荆花广场礼炮震天,然而屏幕另一端已无邓小平的身影。彼时港岛雨丝纷飞,媒体捕捉到八十多岁的金庸抬头望向五星红旗升起的瞬间,眼角泛红。
坊间一直猜测他在想什么,有记者追问,他只答一句:“我想起了一九八一年那杯龙井。”外界无法体会其中滋味,但知情者明白,那杯茶连接着一个作家与一位政治家对未来中国的共同期许。多年后,学者梳理两人通信,发现邓小平在给金庸的短笺里写过这样一句话:“世界纷纭,当有清醒之笔。”也正是这支“清醒之笔”,在回归前后向港人不断解释“一国两制”的来龙去脉。
关于那次会面的细节,各种回忆版本不一:有人说邓小平亲自为金庸点烟,也有人说二人曾约好再相聚成都品酒。真伪已难核实,但一点可以肯定——若没有一九八一年的握手,金庸未必会如此坚定地站在统一大局一边;若没有金庸那支笔,内地对港工作的沟通也失去了一条生动而有力量的管道。握手瞬间定格,余波却在华人世界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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