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初冬的一天清晨,千岛湖镇青溪村的山雾很重。薄雾里,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缓慢地拾级而上,他手里提着一篮刚摘下的冬桃。熟悉他的村民知道,这位老人正去湖山公墓看望孙女章子欣。自2019年7月那场突如其来的噩耗之后,老人几乎每隔三四天便走这一趟,路再长也不肯省。
章家祖孙原本住在青溪村西坡。那是一座三层小楼,面前是整片桃林,窗口远眺便是波光粼粼的千岛湖。四年前的夏天,9岁的章子欣还常在桃林间追蝴蝶,笑声一路扬到湖面。她的父亲章军在杭州做建筑内装,母亲曾女士外出打散工,孩子由爷爷奶奶照看,日子虽平淡,却也安稳。
2019年6月下旬,两名操着粤语口音的旅客梁某华、谢某芳来到青溪村。二人自称夫妻,手头阔绰,几次买水果都“零头不要找”,面对朴实的老人,他们笑得一脸诚恳。老人见他们常住旅馆,便提议空房便宜出租,对方当即答应,月租五百元。有人愿意给房子增添人气,老人想着也不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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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十来天里,两名租客与章子欣混得很熟。梁某华喜欢叫她“小画家”,谢某芳总夸“欣欣真伶俐”。7月初,他们提出去上海喝喜酒,要带章子欣做花童,“就三天,7月7日就送回。” 爷爷不放心,当着电话问章军意见。章军在工地那端说:“孩子年纪小,除非大人也去。” 然而租客连连劝解,承诺一路开视频,老人终究松口。
7月4日早晨六点多,一辆网约车停在村口。梁某华、谢某芳牵着背小书包的章子欣离开青溪村。大人们没想到,这是孩子最后一次踏出家门。三天后约定未归,电话关机,老人慌了神,章军连夜从杭州赶回老家报警。
当日警方调取监控,发现三人路线与“上海喝喜酒”毫无关系:杭州南站、漳州东山岛、汕头、厦门、宁波象山……一路南北折返,没有明确目的地。期间,梁某华朋友圈反复晒“干女儿欣欣”照片,地点定位五花八门。警方推测,两人欠债累累,已准备轻生。
7月7日下午三点,网约车司机回忆,在象山松兰山景区下客时,三人神情平静,还租了快艇。17时左右的监控里,他们在观日亭逗留;再往后,镜头只剩两名成年人,孩子不见了。7月8日凌晨,两人衣服绑在一起,投东钱湖自尽,身上现金仅31.7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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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象山县城调动渔政、海警、志愿者沿海搜寻。7月10日有巡逻人员在海岸的凉亭发现一张市民卡,属于章子欣。13日上午,渔船船长王师傅报警称海面漂着疑似儿童遗体。打捞人员赶到,确认系9岁女童。法医鉴定,身份正是章子欣,死亡时间与两名租客分开约十八小时。
少女的葬礼简单而仓促。章军呆立殡仪馆门口,很久才吐出一句话:“她怕黑。”最终,家人放弃生态葬,只为给孩子留一个有名字、有照片的墓碑。水晶摆台上那行字,“欣宝,爸爸不能陪你长大,对不起”,让前来吊唁的邻里都默默别过头去。
人们好奇,章子欣的母亲是否在事件中扮演了隐秘角色。曾女士向警方出示了多段工作地点监控以及同事证言,证实与案件无直接关联。她接受记者询问时说:“想孩子是真的,但偷孩子绝不会做。” 离异后,她与章家相处并不僵,若想见女儿直接返乡即可。
案件定性为拐骗儿童致死,主犯皆已身亡,刑事程序无从继续。遗憾的是,梁、谢二人为何要带走章子欣,警方只给出“自杀前精神异常、存在冲动犯罪”这一较为含糊的结论。卷宗在2020年初移交档案馆,对于众多疑问——金钱动机、邪教说法、非法器官买卖流言——均因证据欠缺而被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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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家老屋不再招待陌生旅人,窗外那块手写“空房出租”的木板被摘下扔进柴房。两位老人对外总说“身体挺好”,可村医知道,奶奶的高血压药量去年已翻倍,爷爷的右耳明显听不清。外出摆摊,他们仍带上小板凳,桃子装满竹筐摆在路旁,却鲜少主动吆喝。
章军2020年回到杭州市内务工,租一间十几平方米的仓库当卧室,白天在装饰公司装吊顶,晚上帮快递站分拣。去年5月,他在朋友圈最后一次出现,只写了六个字:“桃熟了,想欣欣。” 账号随之沉默。村民偶尔能在清明前后看到他回青溪,帮父母打理桃林,清理孙女墓前的松针。
村委会干部透露,政府部门曾为章家提供心理疏导和经济补助,数额不大,却能减轻老人的医药负担。邻居们也格外照顾,逢年节把自家腊肉、年糕送去,唯恐老两口不愿意做饭。可每当小孩跑到门前玩耍,奶奶总是笑一声就低头擦眼镜,眼角那抹红不合时节地突兀。
有人问,为何章家不搬离伤心地?老人说:“树在,桃在,孙女也在。” 母亲曾女士倒是多次劝父亲离开,可老两口执拗得很,宁可守着那片桃林。从前章子欣最爱站在坡顶喊:“爷爷,我摘了最大的那颗!” 如今桃熟时节,他们默默把最大最红的三颗挑出来,放进湖山公墓的小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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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引发的公共讨论曾持续月余:农村隔代监护的漏洞,陌生租客的准入门槛,网约车平台的预警机制……多方制度随后跟进优化,然而这些都无法让一个9岁的生命复活。案件归于沉寂,家属的悲痛却没有截止日期。
按公墓管理规定,每年三月统一祭扫,其余时间须提前预约。爷爷常常前一晚预约,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就摸黑出门。冬桃尚未完全成熟,山风刮得脸生疼,他仍坚持摆上一篮果子——哪怕只有拳头大小,硬得咬不动。他相信“欣欣喜欢家里的味道”。
去年底,章军在村小学旁边捐出一间美术教室,墙上只挂一幅画:那是章子欣二年级时画的《桃树下的家》。绿色油画棒涂得凌乱,粉色屋顶歪到一边。教室开放当天,孩子们围着画指指点点,有的小声说:“她画得像作文里的童话”。校长见状,轻轻合上窗户,让风别吹皱那张简单的画纸。
大人们常说时间能冲淡悲伤,可在章家,这句话不灵。黯淡的记忆或许会被尘埃覆盖,却不会真正消失。桃花谢了又开,墓碑前的水晶摆台时不时沾满露水,老人擦拭几下,再把篮子放好,转身下山。晨雾渐散,青溪村重新显现,静得只剩鸟鸣和湖水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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