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父亲已八十六岁高龄。回首人生,他没有什么遗憾。如果一定要问他有什么遗憾,他会哀叹一声:“我的手艺没人学,看来要失传了。”
父亲一生能写会算,当过学校老师,当过食堂会计,当过生产队保管。但这些都不是他的手艺。令他最骄傲的,也最造福乡邻的,当是他的推拿技术和咒由术了。父亲的这种手艺,使他在家乡几十里范围内很吃香,许多伤筋动骨、无名肿毒的人,都慕名而来,满意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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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亲并没有因为凭借他的手艺而发财致富,直到现在,他还蜗居乡野,过着清贫、寒酸的生活。
但是,父亲并不后悔,因为他一生都牢记着师傅的教诲,用手艺造福乡邻,为人解除痛苦,就是他最大的财富。
一、意外学艺
父亲在三十六岁之前还不会推拿手艺,更不会用咒语为人治病。“我学会这些手艺,纯粹是天意。”父亲对我们说。
父亲三十六岁那年,他还在生产队当保管,让他感到骄傲的是他会打一手好算盘,加减乘除口诀,父亲烂熟于心,一百零五个算盘珠子在父亲的手指头下飞舞,被父亲变成了一道道数学应用题,随着一道道应用题的破解,队里的粮食、瓜果蔬菜,变成了队里实实在在的经济收入,变成了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养命之物。
可是小妹的一场病,改变了父亲的命运,让他踏上了学医之路,成为乡间一位治疗跌打损伤,禳除邪症的土郎中。
回忆学艺经历,六十年后,父亲还历历在目。当时小妹生病,久治不愈。父亲闻听十几里外常家垭上有一位老太太看病很应。就去请这位老太太来给小妹治病。在来的一天路上,老太太看父亲面相和善,目露慈光,是一块学医的好料。决计要把终身所学传给父亲。这让父亲很是吃惊。父亲当时正担任着生产队里保管,从没想过自己要走治病救人这条路。何况老太太的手艺又是那么的邪乎,他认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会。因此,一听说老太太要把手艺传给他,他有点不太相信老太太的话,在心理上相当抵触,在行动上更直截了当地一口回绝。
老太太借口走得时间长了,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在坐下休息的档口,把咒语当着父亲的面念了三遍,并传授了修炼的方法。令父亲惊讶的是,他竟心有灵犀,记住了这些咒语和修炼方法。老人告诉他,这是万法归宗、包治百病的咒术,对一切邪症都管用。后来老人在我家住了半个多月,又教会父亲治疗跌打损伤的推拿技术。
父亲按着常家老太教授的方法,深夜在最寮的河边练习吃兽。老太要求他练习一百天。在练到九十九天的时候,他听到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向他走来。父亲本来胆子就不大,又是半夜三更,一个人站在河边最寮的角落练习手艺,他听见了动静,但没看到东西,他怕得不行,拔腿就跑。事后父亲说,如果当时胆子再大一些,用咒语把东西招来,再用咒语把它送走。这东西可能就为他所用,凡是邪症,在他手中就可能手到病除。
常老太听了他的汇报,叹息了一声:“你与我的缘分就到这个地步了。虽然没练够一百天,也没见到东西,但只要记住心法,特别是要记住不能贪财、不能行夫妻之事,小病小灾也能治疗了。”
母亲是父亲推拿手艺的第一个实践者。有一次母亲落枕,头轻轻扭一下就感到疼。父亲让母亲站好,双手扶住母亲的头,左右活动了几下,趁母亲不注意,用力一扳,只听咯嘣一声,脖子大筋复位了,落枕随手治好。
为此,母亲到生产队干活,几个妇女问母亲落枕怎么治好了,母亲成了父亲义务宣传员,说是父亲的推拿技术治好了她的落枕,并说:“以后谁要是伤筋错骨、奶孩子乳房疼,不下奶了,请找我们掌柜的,他都能治好。”
说也奇怪,父亲本来是吃喝不论的。自从学了手艺之后,一见荤腥就反胃,去医院检查,肝胆并没有病。父亲说:“这是药王爷夺了我的口福,让我守规矩了。”他从此不再与母亲同床,遵照师傅的叮嘱,戒了男女之事。自此,父亲的手艺百用百灵。他深有感触地说:“咒由治病,最忌男女之事。那些记住了咒语,练了吃兽,却不能治病的人,就是因为忍受不了性欲的诱惑,没忌男女之事啊!”
二、手到病除
我亲眼见父亲治疗妇女奶花疮的过程。那是邻村一个青年妇女,正在哺乳期乳腺却发炎了。奶汁在乳房里结成一个硬疙瘩,疼得睡不着觉,奶不成孩子,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她来找父亲治疗。父亲让她晴朗天气来。阴天他是不会动用法术治病的,他说:“阴天,没有日头管辖,群魔乱舞,他的法术施展不开,是不能用来治病的。”
在一个晴天的中午,那妇女依约来到我家,父亲已收工在家。父亲让她在凳子上坐好。他洗了手,净了口。在碗里倒了少半碗老白干,端出门外,站在外边念了一通咒语,然后又端着酒碗,坐到妇女对面,用手指在两脚下面画了十字。父亲脚踏十字,左手端着酒碗,口中念着咒语,右手食指在妇女胸前半尺远的空中绕动。一遍咒语念完,父亲食指遥空画了一个十字,随即喝一小口白酒,喷在患奶花疮的乳房外衣上。如此三遍,治疗结束。一般只需要三个疗程,奶花疮烟消云散,就可以继续为孩子喂奶。病症轻者,只一个疗程,就可以治好。
父亲治病,从没有收过患者的钱。困难人家,只几句感谢话就可以了。殷实人家,尽多买盒烟,买瓶酒,就充当谢仪了。
父亲的推拿技术在方圆几十里范围内,是相当有名的。
我曾记得我上初中时,一天上午我正帮母亲在村里磨坊磨面(那时我们已用上了电,村里刚安上电动磨面机,村里许多人不习惯,还用石磨磨面)。磨坊是露天的,有一堵象征性的石头围墙,围墙外是几棵拦腰粗的洋槐树。我们村子不大,村里仅有的几户人家,劳力都下地干活去了,妇女孩子们也有自己的活儿要干,村子里静得出奇。只有知了在树叶间声嘶力竭地叫着,槐树叶子给磨坊里遮下绿荫。绿荫里,石磨研磨粮食的轰隆声、老牛拉磨的踢踏声、母亲在面箩里筛面噗嗒噗嗒声格外清晰。我百无聊赖地照管着石磨,不时地往石磨上上料,用簸箕拦磨盘上磨出的粗面。忽然一声“卖葱苗啊!”低沉的吆喝,打破了村子的宁静。我和母亲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头戴一顶发黑了的破草帽,肩上挑着两筐葱苗走进了村子。只见他左手揽着葱挑子,右手用一个布带子吊在胸前。母亲是个热心人,问他右手怎么了。他说:“夜里摸黑出门,绊住了凳子,摔倒了,胳膊磕在门槛上,磕伤了。”母亲当即说道:“那你就别走了,等我们掌柜晌午回来了给你看看。”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缷磨,把卖葱苗人领到我家,为他准备午饭。
父亲晌午收工回来,听了母亲介绍,二话没说,就动手检查卖葱苗人的伤情。看见他用塑料布裹着受伤的胳膊,严肃地说:“这大热天的,你的胳膊再用塑料布裹下去就废了。”经过父亲触摸检查,发现他胳膊的一根骨头断了。父亲在摔伤处小心地揉捏着,一拉一推接住了伤骨,然后用竹板给他做了固定,并用咒语进行辅助治疗。卖葱苗人接受了父亲的建议,在我家住了一晚,父亲又用咒语治疗了三次。第二天早晨他离开我家时,硬要给我家留下一小把葱苗作为谢仪。父亲坚辞不受,最后耐不住他的再三恳求,勉强接受了,并叮嘱他:“断胳膊已经接住了,不要再用塑料布裹着,如果好了,你就不用再来了;如果不好,你另寻高明吧。”
据卖葱苗人自我介绍,他是距离我们村十几里外田川村的。这一别几十年,再未见面。
自从父亲学会了推拿按摩技术,并用咒语辅助治疗,来我家治病的人越来越多起来,免费管饭、住宿,对我家已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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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程金顺,邓州市赵集镇人,中小学高级教师。本人自觉才识浅薄,笔力稚拙,爱读书而不求甚解,喜动笔却鲜有佳作,故以 “空空” 自励,好学不倦,勤而不辍。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南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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