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品还是高仿？文物鉴定早已不是“摸骨看相”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文物承载着民族基因和血脉，是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大众对于文物的关注度不断提升，文物真假的鉴定也成为社会热点话题。

想要科学鉴定文物真假的关键是严格执行“眼学初判+科技检测+综合比对”的流程，三者配合，可以让大部分李鬼现形。

首先要进行的是“眼学初判”。“眼学初判”又可称为目鉴，属于传统文物鉴定方法，主要是在文物分类基础上，通过对同类文物比较辨识、综合考察的方式判定。这是自古以来人们通过在考古研究、文物鉴定中不断探索、总结的经验，以老一辈专家整理出的比较系统的资料作为理论依据，再通过实践去印证、体验所掌握的鉴定方法。比如：（1）瓷器的鉴定主要是通过造型、胎质、釉色、纹饰、款识来判断出它的年代；（2）书画鉴定主要通过笔墨、印章、纸绢、题跋、著录、装裱和收藏印等来观察、比较、分析以确定它的年代；（3）青铜器鉴定主要通过与考古标准器形制、工艺、铭文进行系统比对，分析判断它的年代。这种方法要求研究者多接触博物馆实物、多观摩市场、多请教专家，通过持续学习积累经验。

清“大雅斋”款绿地粉彩花鸟纹高足盘。来源/故宫博物院

已故书画鉴定泰斗徐邦达先生的经历堪称典范。他15岁开始跟随沪上名师赵叔孺先生学画。赵叔孺好收藏，徐邦达耳濡目染，渐渐亦好此道，开始买画，18岁时曾花20两黄金买下一幅号称出自王原祁之手的画。王原祁为清初画坛的“四王”之一，凭借古风浓郁的山水画独步于当时。可惜的是，此画后经人鉴定为伪作，这对年轻的徐邦达打击巨大，促使他刻苦钻研书画鉴定终成一代大家。1933年，他根据乾隆御笔定为“真迹”的《富春山居图》题款不符合元代规范，判定应为后人仿作，而被乾隆定为赝品的才是真迹，将清宫原有定论一举推翻，赢得书画界的认可，彰显了传统眼学的威力。

清王原祁富春山居图轴。来源/故宫博物院

然而，随着高仿品层出不穷，仅凭“眼学”容易受到主观因素干扰，因此必须与科技检测手段结合，以提高结论的客观性。目前的文物科技检测手段众多，但要根据文物类型来适当选择，并非所有文物都有相应的科技手段辅助鉴定。

科技检测能提供文物材质、结构、年代等方面的客观数据，是识别高端仿品的关键。目前常用的科学方法主要分为以下几类：

陶瓷器类文物科技鉴定应用最为丰富，主要有：（1）测年分析，有热释光测试仪分析法、光释光测试仪（OSL）分析法、穆斯堡尔谱分析法。常用于陶器和瓷器年代鉴定的方法是热释光测年法。其原理是古陶瓷在烧制过程中，胎中的石英、长石、方解石等矿物原料晶体千万年原始累积的热释光能量都会因烧制时的高温而全部释放掉，就像是把“热释光时钟”重新拨回零点。但是，陶瓷中的放射性物质是烧不掉的，从它烧成之日开始，陶瓷中的晶体又以均匀的速率继续接受和贮藏辐射能量，相当于“热释光时钟”重新计时，这些辐射能就可以作为陶瓷年龄的标志。运用热释光鉴定古陶瓷时，先在器物底部取绿豆大小的样品，然后用辐射剂量照射陶瓷样品，计算出能够引发同量的天然热释光所需的辐射剂量，此剂量就是天然热释光的“辐射当量”。将测得的陶瓷每年接受的辐射剂量代入下列简单公式中就能计算出它的年龄：年龄=辐射当量/年剂量。所以对每一件陶瓷器的断代，必须对光强度以及年剂量两个参数进行精确测量。当然这种计算得出的结果仍是一个估值，存在一定程度的误差。如果能有高精度的实验数据，年代误差为10%至20%是可以达到的。

（2）胎釉成分分析，有质子激发X射线荧光光谱仪（PIXE）、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XRF）、中子活化分析（INAA）、电感耦合等离子体发光光谱仪（ICP-OES）。（3）结构分析，包括激光三维扫描（3D Laser Scanner）、光学显微镜（OM）、电子显微镜（EM）、光学相干断层扫描（OCT）、计算机断层扫描（CT）。（4）物相分析，包括岩相分析、X射线衍射（XRD）分析。（5）色彩分析，包括紫外可见分光光度分析法（UV-VIS）、穆斯堡尔谱分析法、X射线吸收精细结构谱分析法（XAFS）。

龙山文化黑陶盒、黑陶双耳杯、黑陶单耳杯。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青铜器科技鉴定相对成熟，方法有：（1）微痕分析，通过显微、放大仪器设备，如体视显微镜、超景深显微镜等表面锈蚀等特征进行物理特征观测，与真品数据库比较、甄别。（2）内部结构观察，使用X射线、中子射线、红外线等具有透射特性的射线对青铜器摄像，得出青铜器各部分组成材料质地区别、铸造工艺信息、装饰工艺信息等，与青铜器标准特征数据比对。作为一种无损分析手段，X射线照相技术在青铜器内部结构观测时颇具优势，是成熟的青铜器类文物科技鉴定方法。它能帮助人们直观显示文物内部的形态，检测是否有后来修复的痕迹，有些征集来的青铜器看似器形完整，锈蚀自然，单凭目鉴无法发现问题，但X光照片显示该器物是由许多碎片焊接拼凑而成，明显是后人伪造之作。

（3）成分分析，常用的检测方法有扫描电子显微镜（SEM）、X射线荧光光谱法（XRF）、X射线衍射分析法（XRD）等，通过化学元素分析，判断青铜器材质年代。（4）锈蚀产物分析，通过扫描电镜（SEM）、金相显微镜、X射线衍射（XRD）等仪器方法，分析锈蚀成分，再与标准器锈蚀成分比对。若非拼合的青铜器文物，则可采取金相分析的方法，依照本体取样-试块镶嵌-粗磨-精磨-抛光-腐蚀-观测的流程，完成后便可获得文物的金相图，将之与相应数据库内留存的金相图进行比较，便可得出其具体材质，甚至还可以追溯其与哪一批文物同源。

青铜器照片及其x光照片。来源/中国化学会应用化学委员会、广东美术馆编：《文物保护与修复记实》2004

玉石器类文物科技鉴定主要有三个方向：（1）玉石材质的矿物学研究，包括岩相分析、成分分析，检测方法有岩石薄片观察、X射线衍射分析（XRD）、红外吸收光谱仪、激光拉曼光谱。（2）产地与矿料来源研究（岩石学研究），检测方法包括主量元素和微量元素分析、铅同位素分析。（3）制作工艺痕迹研究，检测方法有电子放大镜、Micro-CT、复模法、超景深显微镜。

清青玉马上封侯。来源/故宫博物院

书画类文物科技检测应分为两类:1、年代较早的竹、木文书等；2、年代较晚的书法、绘画作品。竹木文书类文物主要通过碳14测年来判定文字载体的年代断限，以判定是文物还是赝品，再结合字迹、笔法风格分析是否有现代人拿空白古简造假的痕迹。碳14测年，又称放射性碳定年，本质上是一种用来测量剩余放射能的方法。通过了解样品中残留的碳14含量，就可以知道有机物死亡的年龄。但必须指出的是，放射性碳定年结果表明的是有机物死亡的时间，而不是源自该有机物的材料的使用时间。尽管原理很清晰，但其使用存在一定缺陷，比如碳14测年应用范围局限于有机物，有些材料无法鉴定。还有，由于测量存在标准误差，需要通过校准曲线校准。一般而言，校准曲线是建立在一个连续树木年轮序列的基础上，使用了树轮年代学的成果，但最小误差尺度也在60年左右，对于晚近文物的鉴定不够准确。

唐北庭都护府文书页。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书画类鉴定检测由欧美地区油画鉴定理论及方法发展而来，逐渐被中国吸收采纳，方法有：（1）红外（IR）照相术、红外反射成像（IRR）、X射线照相技术等穿透式照相术，研究作品底稿结构。（2）紫外（UV）照相术、紫外诱导红外荧光成像、光纤反射光谱法（FORS）、K-edge成像、同步辐射X射线荧光（sXRF）、光学相干层析术（OCT）、扫描X射线粉末衍射（XRPD）、拉曼光谱法、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法（FTIR）、便携式X射线荧光（pXRF）斑点分析等，研究颜料分布、成分特征。（3）画布检测方法有画布经纬密度法。鄂尔多斯博物馆就曾用手持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pXRF）和激光共聚焦拉曼光谱仪（LRS）对《能断金刚经》的颜料进行检测分析，证实了炭黑、金、青金石、孔雀石、铅丹、铜、朱砂、白铅矿、碳酸钙古代矿物颜料的存在，同时发现紫色为朱砂和青金石调和而成，炭黑可能为象牙黑或骨炭黑，碳酸钙可能来源于砗磲。与之相对，倘若我们在检测文物时，发现不属于其时间点的材料，这种材料与时代的错位就会让伪作无处遁迹，沃尔夫冈·贝特莱奇仿造海因里希·坎本东克作品时就因使用了1916年才发明的“钛白”颜料，与原画1914年的创作时间不符，而被揭穿骗行。

水墨字画领域的仪器检测尚处于初级阶段，研究成果主要有两方面，一是印刷品鉴定，采用电子显微镜将字画放大200倍左右，鉴别模拟印刷、数字印刷；二是仿品鉴定，科技鉴定对于后代仿前代作品，已有学者从笔墨的浸润宽度、深度和梯度与着墨的时间相关的角度研究。不过，考虑到古纸、古墨、古印泥多有不同，还需要一系列的模拟试验，建立相关数据库。而对于同期仿品鉴定还没有较好的科技鉴定方法，主要依赖传统鉴定方式。

五代写生珍禽图卷。来源/故宫博物院

值得注意的是，没有一种科技手段是万能的。每种科技手段都只能解决一个单一问题，不同材质的文物需选择不同的检测方法，且往往需要多种技术交叉验证，以弥补单一方法的局限性。

最终判断文物的真伪需要将眼学经验与科技数据放在一起进行综合比对。如果传统判断与科学分析结果一致，则鉴定结论的可靠性大大增强；如果出现矛盾，则需重新审视实物，检查检测环节，或采用其他方法进一步验证。这种“双轨制”鉴定模式，能有效降低误判风险，是当前文物鉴定领域公认的科学路径。

博物馆的藏品，从一件“物品”到真正成为“藏品”，背后藏着一套严谨的流程。在初期进行征集时，一般就会组织不少于3名相应研究方向的专家，对拟征集物的真伪，历史、艺术、科学价值，流传经历，估价（独立给出）等进行鉴定，出具专家鉴定意见，并对真伪鉴定实行“一票否决”。在对文物藏品进行定级时，更要求参与国有馆藏一级文物定级的鉴定专业人员应当具备相应的学术素养、专业能力和职业道德，至少符合下列条件之一：

1.国家或者省级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

2.从事文物鉴定工作10年以上的文物进出境责任鉴定人员；

3.从事文物鉴定工作10年以上、已向国家文物局备案的涉案文物鉴定评估机构的文物鉴定评估人员；

4.取得副高及以上文物博物专业技术职务、有持续10年以上文物鉴定定级实践经验的人员；

5.对相关文物有专门研究的副高及以上专业技术人员。

汉代玉刚卯。来源/亳州博物馆

较为出名的藏品入藏鉴定情况比如：2019年3月3日，国家文物局接到举报线索，一组“曾伯克父”青铜器将于9天后在日本东京中央春拍所上拍，怀疑这是中国被盗卖的出土文物。拍卖方为了证明这组青铜器“货真价实”，还编了一些“动人的”收藏故事为其“洗白身世”。可考古专家张昌平教授却直接指出这组青铜器上的蓝色锈迹呈“新锈”状，缺少流传的历史痕迹——出土、出水和传世的青铜器，由于不同的保存状态，在空气、水、电解液的作用下，会呈现出不同的锈色。常见的铜锈色有绿锈、红锈、蓝锈、黑锈和紫锈等。曾伯克父青铜组器通体蓝锈，与传世的青铜器的锈色明显不同，其锈迹与前几年多次遭盗掘的湖北随州墓地中出土的青铜器的锈色完全相同，因此怀疑日本此次拍卖的青铜器是盗挖出土的。国家文物局立即启动流失文物追索预案，与公安部联合，迅速核查全国文物进出境记录，证实所有管理处均未办理过该批文物的相关手续，从而锁定其为非法出境文物，通过外交途径和刑事侦查相结合的方法，迫使持有人周某无条件将其上交国家，并回国配合调查。文物回京后，国家文物局又组织多位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和青铜器鉴定专家开展了系统的科技检测与鉴定研究，该组文物现已经被专家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曾伯克父”组青铜器。来源/湖北省博物馆

文物鉴定，从来不是玄学或经验主义的独白，而是一场基于历史、材料与技术的多维度对话。从传统眼学到现代科技手段，再到权威数据库的交叉验证，三者共同构筑起当代文物真伪判定的科学框架。这一过程不仅关乎一件器物的真与假，更关系到历史信息的准确传递与文化遗产的尊严守护。唯有坚持严谨、客观、可验证的鉴定原则，才能让沉默的文物真正“开口说话”，为文明传承提供坚实依据。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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