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的清晨,德胜门外的小集市才刚刚支起摊子。人群里,一个满头白发却腰背笔直的老人把几件旧衣铺在旧门板上,动作干脆,话却不多。附近做小买卖的伙计们都知道,这位“载大爷”并非普通市民,他曾是宣统皇帝溥仪的七叔——爱新觉罗·载涛。至于为何落到街头卖旧衣,旁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晓得他从不赊账,也绝不多要一分钱。
消息很快被送进中南海。周总理听完,皱了眉头,随即派人前往胡同核实。那天傍晚,工作人员带回一张账簿,扉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柴米油盐的支出,每笔都有人签字。周总理轻声感慨:“堂堂王爷,却把日子过成了细账先生。”第二天,他将情况上报给毛主席。主席只说了一句话:“小摊就不要接着摆了,赶紧让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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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请进北京饭店一间安静会客室时,载涛已七十有三。他低头行礼,语调有些局促。毛主席笑着递上茶杯:“听说你摆摊养家,这可不是长久的法子。”载涛一愣,随即答道:“自食其力,也算安心。”主席又问:“军马的事,你还愿意干吗?”老人眼睛陡然明亮,“若能为国家出一分力,死而无憾。”这句几乎成了那场谈话的定音。
回想四十年前,他风光无两。1908年,摄政王载沣掌权后,让弟弟载涛主持禁卫军训练;次年又送他去法国索米骑兵学校深造。那段时间,欧洲军马如何育种、骑兵怎样配合火器,他都学得极细。回国后,他领兵演习,枪炮声中,清廷却已风雨飘摇。1912年辛亥革命推翻帝制,紫禁城外的新世界不再需要王公贵族,练兵能手也一夜成了闲人。
最先耗光的是积蓄。亲属礼数、宅院修缮,一天天支出;进项却只有典当铺里寥寥几张银票。节流迫在眉睫,他把账房辞掉,改由三儿媳负责记账,晚饭后必亲自核对。日子再抠,也挡不住坐吃山空。偶然听到小贩收旧衣,他灵机一动,将家里大箱小柜翻了个底朝天,从王妃的蟒袍到孙辈的小棉袄,统统分拣装袋,第二天夫妻俩推车上街。有人窃窃私语,他只摊手:“不偷不抢,自食其力,光明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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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也曾敲门。1924年,张作霖进京,派人递交拜帖,约在西苑赛马。当时许多人看得出,这场马赛只是幌子,真意在拉拢这位满族将门之后。赛前,张大帅笑言:“载王爷可先跑几步?”载涛摇头,一鞭出闸,竟将对手甩出十数丈。那夜的宴席,觥筹交错。张作霖开出高官厚禄,他只淡淡一句:“我早已归隐,不再出山。”此后,无论军阀还是政客,三顾茅庐皆无功而返。
更难的是日本侵华。1932年,溥仪在伪满当起“皇帝”,诸多亲旧劝他北上“辅政”。他拂袖:“至死不做亡国奴。”七七事变后,北京街头出现日军骑马巡逻,他怒不可遏,卖掉陪伴多年的骏马,烧毁马具,“倭骑在此,我绝不再骑!”
新中国成立后,周总理费尽心思寻找旧贵族,计划安排其用所长、各得其所。载涛的名字被多次提及——军马与民族事务,他都是现成的行家。1950年8月10日,中央正式任命他为解放军炮兵司令部马政局顾问。那天,他换上略显宽大的军装,肩袖一抹银灰色条带,目光却有青年般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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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职不久,他随考察团奔赴东北草原。牡丹江军马场的土台子上,士兵们拉起横幅迎接这位老行家。风吹过,他拍了拍军马鬃毛,反复叮嘱场长:“体格要大,性子不能烈,记住,耐力永远是第一位。”随后,他又到塔城、张掖、榆林,一站接一站,实地测脉、记步频、查繁殖。他常把草料抓在手心搓一搓,闻一闻,说这样能估出干湿度。年轻军官大多半信半疑,可第二天真按他的配方改了日粮,拉练成绩立竿见影。
1954年,中央筹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年过古稀的载涛被推举为满族代表。那年夏天的大会休会日,周总理特意把他领到毛主席身边介绍:“这位是载涛先生,溥仪的七叔。”主席爽朗一笑,并不避讳:“你跟溥仪还有没有书信来往?”老人忙摇头,“他是战犯,我怎么敢?”主席拍拍他肩膀,“有空去抚顺看看他,人总要往前看。”
交谈间,载涛提起一个让他耿耿于怀的称呼:“主席,如今报上常说‘满清’,可清朝何以独冠一‘满’字?元朝不叫元蒙啊。”周总理当即附和。毛主席点头,示意秘书记录。不久,《人民日报》刊登通知:官方文件一律使用“清朝”字样,“满清”一词停止使用。此事在社会上反响热烈,许多满族同胞感叹:一纸公文,洗去半个世纪的误解,功劳要记在那位老王爷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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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后,载涛受命出任北京市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旋即兼任全国政协民族组副组长。北京、广州、延边、西宁,处处留下他奔走的身影。他常说:“民族团结不是口号,是衣食住行的柴米油盐。”与牧民讨论牛羊疫病时,他会顺手拿起兽医的听诊器;到苗寨调研,他能脱口而出《十二月调》,令人侧目。
1961年春,载涛病倒在办公室,医生叮嘱静养。他却请求再去一趟塞北马场,“新培育的三河马还没看呢!”同行干部打趣:“您都快八十岁了,还惦记跑草原?”老人摆摆手:“马还年轻,我得替它们把关。”遗憾的是,这一次他终究没能成行。1961年9月2日,载涛在北京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五岁。噩耗传来,许多曾受他提携的年轻军官自发前去悼念,献上一束束马莲花,算作最后的军礼。
从紫禁城的王府,到德胜门的旧衣摊,再到解放军马政局的简易办公桌,载涛的足迹映射出一段时代巨变。身份可以颠覆,信念却未曾动摇:不做亡国奴,不靠旧余荫,能为新国家出力,方为人生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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