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移民特工杀害美国公民，美国法治的边界在哪里？

撰文：Ian Millhiser

来源：Vox

原文链接：https://www.vox.com/politics/474434/supreme-court-ice-killer-minneapolis-minnesota-prosecution

一名高举”耻辱“牌子的抗议者

Stephen Maturen / Getty

本周三（1月7日），一名联邦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开枪杀害一名抗议ICE执法的美国女性公民，此前特朗普政府刚向该市部署了数千名移民执法人员。尽管事件全貌尚不明确，但现场视频显示，该女子在驾车逃离时遭警员开枪射击。

现实来看，特朗普总统领导的司法部几乎不可能对这名涉案警员提起联邦诉讼。特朗普已在个人社交平台TruthSocial宣称该警员系“正当防卫”开枪。（待特朗普卸任后该警员或面临起诉。）

但众多地方官员对此事深感愤慨。明尼阿波利斯市长雅各布·弗雷（Jacob Frey）周三下午召开记者会，要求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滚出明尼阿波利斯”。若后续调查证实枪击行为缺乏法律依据，州检察官或可对涉事警员提起杀人罪指控。

最高法院共和党多数派已使普通公民起诉违法的联邦执法人员变得极其困难。但联邦执法人员是否可能因违反州刑法而被起诉并定罪？

直至近年，法律仍倾向于保护在执行公务时涉嫌违反州刑法的联邦官员。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尼格尔案（In re Neagle）在1890年裁定：一名枪杀平民的联邦副警长不得在州法院被控谋杀罪，因其当时正担任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保镖。

然而去年六月，最高法院在2025年的马丁诉美国案（Martin v. United States）中裁定，尼格尔案的保护效力并非适用于所有违反州法的联邦官员。《马丁案》确立的规则含糊不清，因此尚不明确其如何适用于明尼阿波利斯枪击事件。但该裁决的核心在于：联邦官员只有在能证明“其行为虽违反州法，但属于履行联邦职责所必需且恰当”的情况下，才能获得豁免保护。

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市长弗雷

Richard Tsong-Taatarii / Minnesota Star-Tribune

换言之，若明尼阿波利斯枪击案涉事警员违反明尼苏达州法律，对其提起的任何诉讼都将取决于法院是否认定射杀该女子属于警员“必要且正当”的公务行为。

还有一个潜在的复杂因素。联邦法律规定，针对“美国或其任何机构的任何官员（或该官员指挥下的人员）”的州刑事指控，可移交联邦法官审理。该法规并不阻止州检察官提起指控或进行诉讼，但确保了尼格尔案是否适用于本案的裁决权将掌握在日益由保守派共和党人主导的联邦法院手中。

明尼苏达州的联邦案件需上诉至第八巡回上诉法院——该法院极具保守色彩，11名现任法官中有10人由共和党任命。而第八巡回法院的任何裁决都可能被上诉至最高法院，该院九席中有六席由共和党掌控。

以上种种意味着：尽管法律并未绝对禁止明尼苏达州检察官对该警官提起诉讼，但这些指控能否成立仍存在巨大不确定性。

尼格尔案判决的历史事实背景堪称离奇。大卫·特里（David Terry）身为律师兼加州前首席大法官，曾与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斯蒂芬·菲尔德（Stephen Field）在州最高法院共事。当时联邦法官需履行“巡回审判”职责，在华盛顿特区外审理案件。因此菲尔德最终接手了特里妻子是否享有美国参议员遗产继承权的纠纷案。

庭审中菲尔德裁定特里妻子败诉，特里在宣判后当场殴打联邦法警、挥舞猎刀，因藐视法庭被监禁。获释后，特里夫妇持续威胁菲尔德性命，总检察长遂指派副法警大卫·尼格尔（David Neagle）担任菲尔德贴身保镖。

后来，当菲尔德乘火车途经加州时，特里对菲尔德发动袭击，尼格尔开枪击毙特里。

鉴于上述事实，最高法院裁定加州政府无权就该杀人事件起诉尼格尔并不令人意外。此案涉及对现任法官的肢体攻击，况且尼格尔当时作为联邦任命的菲尔德贴身保镖，完全是在职责范围内行事。

描绘尼格尔案的漫画

San Francisco Examiner

然而135年后，最高法院审理了《马丁案》。该案判决重点关注了《尼格尔案》判决书中暗示其适用范围可能受限的措辞。保守派的尼尔·戈萨奇（Neil Gorsuch）大法官在马丁案判决书中指出，尼格尔案源于对“加利福尼亚州可能通过起诉联邦法警'因其依据美国法律授权所为的行为'来阻挠联邦法律实施”的担忧。保护菲尔德是“尼格尔的职责所在”。而枪击特里时，尼格尔“所作所为仅限于必要且适当的范畴”。

由此，大法官戈萨奇从《尼格尔案》中提炼出规则：联邦官员仅在履行联邦职责时采取“必要且适当”的行动时，方能免受州法律约束。

在《马丁案》之后，明尼苏达州很可能能够起诉该州枪击案的涉事警官。根据一般原则，联邦执法人员未经正当理由不得开枪射击民众。因此，若该枪击行为被认定缺乏法律依据，联邦法院可能裁定涉事警官的行为不符合履行公务所需的必要性与正当性标准。

话虽如此，马丁案判决尚属新近，其所确立的规则亦显模糊。且任何针对联邦移民官员的起诉都难免带有政治色彩。因此，审理本案的法官究竟会以公正无私的司法者身份还是党派立场介入，目前尚不明朗。

简言之，现行法律对联邦官员何时可被指控犯有州罪的规定相当模糊。因此即便州检察官能说服陪审团定罪，此案对涉事警员的起诉能否成功仍存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