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春天,我正蹲在地里拔草。
麦田刚返青,杂草却长得比麦苗还旺。倒春寒的天,冷风直往领口里钻,吹得人直哆嗦。
“翠兰!翠兰——快回家看看!”
邻居王婶站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喊。她家地头离我这儿隔了两块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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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王婶,啥事啊?”
王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路过来,喘着气说:“你家门口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得单薄,冻得直哆嗦!是不是你家亲戚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亲戚?我命苦,前夫三年前得急病走了,去年才招了杜大力进门搭伙过日子。娘家那边早些年闹得不愉快,很少走动。哪来的亲戚孩子?
“长得啥样?”我一边问,一边拍掉手上的泥。
“脸脏兮兮的看不真切,”王婶叹口气,“就穿件红花褂子,蹲在你家门槛旁边,抱着膝盖,可怜见的。这大冷天的,我怕孩子冻出病来。”
我心里一紧。前几天刚下过雨,这几日又是倒春寒,早晚能冻坏人。我穿着厚棉袄在地里都冷,那孩子穿得这般单薄……
“我这就回去!”我顾不上多说,扛起锄头就往家走。
走到路口,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确实蜷着个小身影。
走近了才看清楚:小姑娘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灰,嘴唇冻得发紫,抱着膝盖坐在门槛边,身子缩成一团。
我心里一酸。这模样,跟当年逃荒来村里讨饭的孩子差不多。
“小姑娘,”我尽量放柔声音,“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蹲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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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又大又黑,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满是防备和不安。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你家在哪儿?爸妈叫啥名?”我又问。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我叹口气,推开院门:“外头冷,先进来吧。”
她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冻久了。站起来时,我看见她两条细腿直打颤。
我先进屋,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一件旧棉袄。虽然旧了点,但胜在厚实。出来时,她还站在门口,一只脚跨在门槛上,一只脚还在门外,犹豫着不敢进来。
“披上吧,别冻着了。”我把棉袄递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小手接过棉袄,披在身上。棉袄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盖住了半截腿,袖子长得盖住了手。
“吃饭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眼睛却悄悄往屋里瞟。
“那进来吧,正好我要做早饭。”
她这才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进屋后,她站在堂屋中间,眼睛四处打量着。
“家里就我一人,”我一边往灶屋走一边说,“我家男人去外头干活了,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上学去了。”
说这话时,我瞥见她眼里闪过一抹失望,虽然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
灶屋里,我生火烧水。柴火有点潮,点了两次才着。烟雾腾起来,呛得我咳嗽两声。
“婶,我帮你烧火吧。”
我回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灶门前。火光映着她的脸,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格外亮。
“你会烧火?”
“会。”她点点头,接过我手里的烧火棍,熟练地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苗“噼啪”响着,很快旺起来。
这孩子,倒是个懂事的。
我舀了两碗面。水开了,和面,擀面,切面。又从腌菜缸里捞了半颗酸白菜,切成细丝,用油炒了炒。
面下锅,水汽蒸腾,灶屋里暖和起来。
“你叫啥名字?”我一边搅着锅里的面一边问。
她低着头拨弄柴火,不说话。
“多大了?”
还是沉默。
我摇摇头,不再问了。心里琢磨着,吃完饭得去村里问问,谁家丢了孩子。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大碗,上面铺了厚厚一层酸菜,又滴了两滴辣椒油。
“来,趁热吃。”
她把碗接过去,却不敢上桌,就蹲在灶门前。我搬了个小板凳给她:“坐着吃,别烫着。”
她这才坐下,捧着碗,看着碗里热腾腾的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埋头吃起来,吃得又快又急,像是饿了很久。面条太烫,她一边吃一边呵气,却不肯停下。
“慢点吃,锅里还有。”我说。
她头也不抬,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几根面条挂在嘴角,她用手背抹掉,眼巴巴地看着空碗。
我接过碗,又给她盛了一碗。这次面少些,汤多些。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可喝着喝着,我忽然看见有水滴掉进碗里。
“咋哭了?”我蹲下身看她。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出声。那模样,看得我心里发酸。
“不哭了,啊,有啥事跟婶说。”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摇摇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继续低头吃面。只是这次,每吃一口,眼泪就往下掉一滴,混着面汤一起咽下去。
吃完饭,她抢着要洗碗。
“不用你洗,坐着歇会儿。”我说。
“婶,我会洗。”她坚持着,已经麻利地把碗摞起来,端到水缸边。
她洗得很仔细,里外都擦干净,然后一只只倒扣在灶台上沥水。
看她动作熟练的样子,我猜她在家里没少干活。
洗了碗,她又拿起扫帚扫地,把灶屋里的柴火归拢整齐。我拦了几次拦不住,也就由她去了。
“你家人该着急了,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我试探着问。
她停下扫地的动作,低着头不说话。
那这样,你先在我这儿待着,等你家人来找,行不?”
她这才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了想,决定先留她一晚。这么冷的天,总不能让孩子再出去冻着。等大力晚上回来,再商量怎么办。要是明天还没人来找,就去村委会问问。
下午,我洗衣裳,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眼睛看着门外。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大多数时候,她都沉默着,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婶给你洗把脸吧?”我看她脸上脏兮兮的。
她点点头。
我打了盆热水,用毛巾仔细给她擦脸。擦干净了才发现,这孩子长得挺秀气,瓜子脸,大眼睛,只是脸色蜡黄,显然是营养不良。
“长得真俊。”我笑着夸了一句。
她害羞地低下头,嘴角却微微弯了弯——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很浅。
四点多,门外传来小浩的喊声:“妈,我回来了!”
小浩像阵风似的冲进屋里,书包往桌上一扔,忽然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女孩,愣住了。
“妈,她是谁?”小浩指指女孩,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也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今天早上在门口发现的,问啥都不说。你叫人姐姐,别欺负人家。”
小浩好奇地打量着女孩,女孩也怯生生地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小浩忽然咧嘴笑了:“你会玩弹珠吗?”
女孩摇摇头。
“那我教你!”小浩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玻璃珠,“可好玩了!”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玩起来。小浩教得很认真,女孩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弹出去了。看着他们,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天快黑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大力回来了。
“翠兰,我回来了。”大力推门进来,一身灰土,脸上带着疲惫。他先在门口跺跺脚,把鞋上的泥震掉,这才进屋。
一抬头,看见屋里的女孩,他愣住了。
我刚要开口解释,就看见女孩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弹珠“啪嗒”掉在地上。她看着大力,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突然喊了一声:
“爸!”
这一声“爸”,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我懵了,小浩也懵了,连大力都愣在那儿,手里的工具袋“咚”一声掉在地上。
“杜、杜鹃?”大力的声音在发抖,“你咋来了?”
女孩——现在我知道她叫杜鹃了——扑过去抱住大力的腿,“哇”一声哭出来:“爸!爸!我可找到你了!”
大力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给女儿擦眼泪:“不哭不哭,告诉爸,你咋找到这儿来的?你妈呢?”
杜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妈、妈生了弟弟……继父说、说让我别上学了……在家带弟弟,帮妈干活……我想上学,爸,我想上学……”
她哭得更凶了:“我半夜偷跑的……按你留的地址找来的……走了两天……爸,你别赶我走……”
大力抱着女儿,眼圈红了。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为难,还有深深的恳求。
我心里百味杂陈。怪不得这孩子在我说“家里就我一人”时会失望,她是在找她爸啊。
“翠兰,我……”大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婚前,大力是跟我说过他有个女儿,叫杜鹃,跟着前妻过。他隔一两个月会去看看孩子,给点抚养费。但我从来没问过具体,他也没主动多提,更没带回来见过。我想着,孩子跟着亲妈,又有新家庭,我们这边少掺和也好,免得生出是非。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和这个从未谋面的继女,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见面。
我看着这对父女,大力一脸为难,杜鹃哭得像个泪人。想起白天她蹲在门口冻得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吃面时掉眼泪的样子,想起她怯生生喊“婶”的样子——
我心一软:“孩子既然找来了,就留下吧。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多双筷子,多碗饭,还管得起。读书是正事,不能耽误。以后,娟子就在这儿住下,跟小浩一起上学。”
我又对一旁早就看傻了的小浩说:“小浩,听见没?这是你杜鹃姐姐,以后就是咱家人了,你要敢欺负姐姐,看我不收拾你!”
小浩愣愣地点点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眼里有好奇,也有点男孩子对新玩伴的期待。
大力听我这么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都颤动了。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憋了半天,只重重地对我说了两个字:“翠兰……谢谢!”声音哽咽。
杜鹃也止住了哭声,睁着红彤彤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不敢相信,有试探,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还叫婶子?”我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笑了,“以后,就跟小浩一样,叫妈。这儿,就是你家。”
杜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用力点了点头,带着鼻音,轻轻地、试探地叫了一声:“……妈。”
“哎!”我响亮地应了一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仿佛落了地。
就这样,杜鹃留了下来。她亲妈那边,起初还托人捎过话来,意思是想把孩子要回去。但听说杜鹃铁了心要跟着她爸,又见我们这边虽然穷,但确实让孩子继续上学,没虐待她,后来也就没再来闹。或许,对于那个有了新家庭和新儿子的母亲来说,这个“不听话”的前女儿,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负担吧。
杜鹃这孩子,是真懂事,也是真勤快。放学回来,书包一放,不是帮着烧火做饭,就是扫地喂鸡,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小浩调皮捣蛋,她就管着他写作业,像个小大人。见我忙累了,她会默默给我倒杯水。她话还是不多,但眼睛里渐渐有了属于孩子的光彩和笑意。
杜大力对我更是没得说,感激都化在了行动里,干活更卖力了,家里的重活累活全包了,对我对小浩,都掏心掏肺地好。他说,是我给了他闺女一个家,这份情,他记一辈子。
如今,杜鹃和小浩都长大了,读书,工作,成家。小浩那小子,到底是个粗心的,成了家忙自己的小日子,回来看我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倒是杜鹃,隔三差五就回来,有时带着丈夫孩子,有时自己一个人。回来也不空手,总是拎着大包小包,有时是时兴的吃食,有时是舒服软和的衣服鞋袜,有时就是几样我随口提过想吃的点心。她陪我说话,帮我收拾屋子,给我洗头剪指甲,絮絮叨叨让我注意身体,比我那亲儿子贴心多了。
村里那些当初背地里说我傻,替别人养闺女的老太太们,现在见了面,都羡慕得直咂嘴:“翠兰啊,你可真是有福气!这闺女,比亲生的还亲!”
是啊,谁说不是呢。谁能想到,当初我心一软,留下门口那个穿着单薄、满脸防备的小姑娘,竟为自己招来了一件如此贴心、如此温暖的“小棉袄”。
这世间的缘分,有时就是这样奇妙。你付出一点善意,收获的,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亲情和暖意。看着杜鹃忙前忙后的身影,我心里满满的,都是熨帖和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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