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米·高·脉·万”：五字拼出日本的2025

2025年12月12日，日本汉字能力检定协会在京都清水寺揭晓年度汉字，住持森贯主挥毫写下了一个特大号的"熊"字。这幅悬挂在清水舞台上的作品，以浓墨重彩的姿态，成为日本社会当年集体情绪的浓缩象征。

"熊"字以23,346票的微弱优势险胜得票23,166票的"米"字，两者差距仅约200票，反映了民众对自然安全与民生经济的同等焦虑。第三位的"高"字（18,300票），既指向物价飞涨，也暗指首位女性首相高市早苗的上台；第四位的"脉"（6,418票），源于大阪·关西世博会吉祥物"脉脉"带来的话题流量；第五位的"万"（5,656票），则隐含对世博会的期待与担忧。这五个汉字如同五块拼图，当它们被整合在一起时，一幅关于2025年日本社会全景的复杂画卷便徐徐展开。

第一字："熊"——来自山林的警报

2025年，日本各地频繁发生熊出没事件，成为全年持续性的社会热点。据日本环境省统计，2025年4月至12月4日期间，全国共记录到235人遭熊袭击受伤，其中13人死亡，伤亡人数均创历史新高。更令人不安的是，4月至10月期间，日本全国已捕杀9765头熊，远超往年记录。

熊害频发的背后，是日本社会与自然关系的深刻重构。随着人口减少和老龄化加剧，农村地区大量土地被废弃，森林与人类居住区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与此同时，气候变化导致山毛榉等树木果实产量大幅下降，迫使熊类频繁下山觅食。日本山形大学农学部教授江成广斗指出："在人口减少、社会缩小的时代，我们必须接受'与熊共存'的现实。"这一观点，揭示了日本社会在面对生态变化时的无奈与困境。

熊害事件还催生了所谓的"防熊经济"。智能垃圾桶销量同比增长147%，防熊喷雾销量增长213%，防熊装备市场规模突破200亿日元。此外，各地政府投入大量资金用于熊害防治，如岩手县投入4.8亿日元用于安装防护栏和监控设备。然而，这些措施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专家警告称："人与熊的距离忽远又近，把当前熊出没的增加简单视为'异常'是不正确的，这种情况今后很可能会成为常态。"

第二字："米"——一粒主食的通胀焦虑

2025年，日本大米价格持续攀升，成为全年经济民生的焦点议题。3月至5月期间，5公斤装大米均价连续14周上涨，从3000多日元一路攀升至4300日元以上。到10月，东京地区普通粳米价格同比暴涨35.3%，而品牌米"越光米"价格更是飙升98.4%，达到每公斤872.6日元。

米价飙升的深层原因，是日本农业政策与国际环境的双重困境。一方面，日本农林水产省实施的"减反政策"（稻田休耕制度）持续限制水稻种植面积，2025年仍有18万公顷稻田被强制休耕，相当于全年稻米产量的23%。另一方面，日本对进口大米设置高达227%的关税壁垒，远超国际平均水平，使国外低价大米难以进入国内市场。

日本农业协同组合（农协）在这一危机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这个掌控全国95%大米流通的巨型垄断组织，将政府投放的储备米中95%截留，预估仅不到5%流入了零售市场。农协以低于市场价30%收购农民稻谷，再通过下属批发商高价转售，在米价暴涨中赚得盆满钵满。然而，《朝日新闻》曝光的内部对话记录却显示："中国米太便宜了，我们食堂都在用"；"采购的越光米要3000日元/公斤，是中国米的三倍"。

"米"字的当选，还暗含了对日本外交政策的讽刺。高市早苗政府试图通过渲染"台湾有事"可能构成日本的"存亡危机事态"，以此转移民众对米价高涨的不满。然而，这种策略并未奏效，反而在日本社会引发了更深层次的分裂与焦虑。

第三字："高"——物价、股价、气温与"高市"首相

2025年，日本经济呈现"高烧不退"的矛盾景象。一方面，11月核心CPI同比上涨3.0%至112.5，连续51个月同比上升，连续44个月超过央行2%的通胀目标；另一方面，日经指数在12月18日首次突破5万点，创下31年来新高。这一矛盾景象，正是日本经济现状的绝佳隐喻。

物价与股价的"高"形成鲜明对比。根据东京都23区数据显示，包括前文所述普通粳米价格同比上涨35.3%外，寿司价格上涨16.2%，饭团价格上涨15.5%，巧克力价格上涨25.1%，咖啡豆价格更是暴涨60.6%。与此同时，工资涨幅虽创1991年来新高（5.46%），却仍跑不赢通胀。这种"工资涨幅追不上物价"的困境，使"高"字成为日本民众对钱包与温度计的双重感叹。

2025年夏季，日本多地气温突破41℃极值，创历史新高。高温天气不仅加剧了能源消耗，推高了生活成本，还导致稻米扬花期受粉率下降30%，进一步加剧了大米供应危机。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已成为日本社会必须面对的常态化挑战。

"高"字的当选，还与日本首位女性首相高市早苗的上台密切相关。高市早苗于2025年7月就任首相，打破了日本政治的"玻璃天花板"。然而，她的强硬外交政策（如将"台湾有事"视为日本的"存亡危机事态"）和激进的军事扩张路线（将防卫费占GDP比例从1.19%急速提升至2%），引发了民众对未来的深切忧虑。11月15日至28日期间，东京、冲绳等地多次爆发大规模抗议活动，民众高呼"高市下台"、"守护和平"等口号，要求政府撤回危险言论。

第四字："脉"——世博吉祥物的流量与地方创生

2025年大阪·关西世博会的吉祥物"脉脉"（MYAKU-MYAKU），成为年度汉字评选中备受关注的对象。其设计灵感源于"细胞与水的结合体"，蓝色代表大阪"水都"意象，红色象征细胞的繁殖，融合人类DNA连续性概念。然而，这一看似创新的设计在日本社会引发了巨大争议。

"脉脉"的造型被70%的日本网民评为"诡异"、"吓人"，认为其不符合传统审美。2022年7月首次公布形象时，大阪市政府电话投诉量单日破百，有家长称"孩子会被吓哭"。2024年3月，大阪市行政办公楼前的巨型"脉脉"模型遭人破坏，表面出现多处裂痕。官方发布的海报因"眼珠迸发"等惊悚设计被批"恶心出新高度"，进一步加剧了公众对世博会视觉风格的质疑。

然而，面对负面评价，世博会官方采取了"越看越上头"的自嘲营销策略，甚至允许网友P图、制作鬼畜视频，成功将争议转化为流量。2025年9月，世博会与LABUBU联名推出的丑萌风格手办在二手平台Mercari上原价2200日元挂件溢价至8800日元，美津浓联名跑鞋1万双3天售罄，80%的周边商品SKU断货。这种"从社死走向社炫"的营销反转，成为日本社会对官方宏大叙事的一种微妙解构。

大阪世博会主题为"构建未来社会，想象明日生活"，聚焦健康生活与可持续社会经济系统。在世博会日本馆，iPS细胞心脏、介护机器人等科技展品展示了日本应对老龄化社会的创新方案。然而，世博会的经济效应与预期差距显著。原计划吸引1840万游客，实际仅售出990万张门票，其中700万张为企业包买。建设费从最初计划的1250亿日元飙升至2350亿日元，超支近1倍。尽管民间智库预测世博会经济效益为2.92万亿日元，但实际运营费仅盈余370亿日元，远低于预期。

第五字："万"——万博会与"万"象更新的期待

"万"字的当选，与大阪世博会的简称"万博会"（日语发音同"万博"）直接相关，同时也隐含了对"万事"复苏的期待。大阪府知事吉村洋文在世博会闭幕后表示："参观人数比预想的要多，活跃了经济令人欣慰。"然而，这一乐观表态与现实数据形成鲜明对比。原计划吸引2800万游客，实际入场人数仅为242万人次（开幕后四周数据），远低于预期。

世博会的财政压力成为"万"字背后的另一层含义。建设费从最初预算1250亿日元膨胀至2350亿日元，超支约1.9倍。若加上JR樱岛线（西九条→舞洲→梦洲）延伸案和京阪中之岛线（中之岛→九条→接轨梦洲）延伸案的交通配套项目，总投入可能达到5850亿日元。这种"亿万"债务争议，使世博会从地方振兴的希望变成了财政负担的隐忧。

大阪世博会期间，还发生了多起运营事故。开幕首周，地铁站因客流过载停运，摆渡船排队3小时，游客滞留港口。4月12日，日本政府批准的2025财年补充预算案中，防卫省获得8472亿日元拨款，占补充预算的74.7%，而用于"重点支援地方交付金"的金额仅2万亿日元，凸显了政府资源分配的失衡。

合拢五块拼图：2025年日本的集体情绪

日本2025年的年度汉字前五，共同勾勒出一幅复杂的社会图景。在这幅图景中，焦虑与希望交织，传统与现代碰撞，生态与经济冲突。

焦虑源于自然反扑与生活成本高企。熊出没事件打破人与自然的传统平衡，大米价格飙升挑战基本生活保障，CPI持续上涨侵蚀工资购买力。这些压力共同构成了日本社会的"不安指数"。

变革体现在政治与科技领域。高市早苗成为首位女性首相，打破了日本政治的"玻璃天花板"；AI技术与世博会的结合，展示了日本社会对科技赋能的期待。然而，政治右转与军事扩张也引发了对和平宪法精神的质疑。

希望则寄托于国际视野与地方振兴。大阪世博会作为疫情后首个世界级博览会，寄托了日本政府重振国际形象的期望；"脉脉"吉祥物的争议性设计与商业成功，反映了日本社会对传统与创新的复杂态度。然而，世博会的实际效果与财政压力，又使这种希望蒙上阴影。

结尾：留给2026年的空白格

如果2026年再选年度汉字，哪一个会替代"熊"？有没有可能是"债"？因为2025年日本国债利息支出已达10.52万亿日元，占GDP的1.67%；也有可能是"人"，因为劳动力短缺问题日益加剧，51%的企业认为"无人可用"；或许可能是"核"，因为高市早苗政府正考虑修改"无核三原则"，允许"不引进核武器"条款的调整。

2026年的日本，将面临更加严峻的多重挑战。首先是人口结构的持续恶化，75岁以上高龄老人占比将超过20%，进一步加剧养老压力；其次是财政负担的不断加重，防卫费占GDP比例达2%，社会保障支出占33.1%，债务利息支出占1.67%，形成沉重的财政三重奏；最后是气候变化的长期影响，极端高温与自然灾害将成为新常态，迫使日本社会重新思考与自然的关系。

站在2026年初的门槛上回望2025年，"熊·米·高·脉·万"这五个汉字如同五面镜子，既映照出日本社会的现实困境，也折射出其变革的渴望与未来的可能。当清水寺的"熊"字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一个新的年度汉字正在形成中，它将如何反映2026年的日本？这或许是一个留给未来的开放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