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鸿门宴
周二下午四点,周常务的秘书小赵来到陈默办公室门口。
“陈秘,忙呢?”小赵笑容可掬地敲了敲开着的门。
陈默抬起头,起身:“赵秘书,有事?”
“周常务想请你晚上吃个便饭……。”小赵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就在机关食堂小灶,没外人,就咱们几个。”
陈默心里一紧。周国平是常务副职,在市府排名仅次于他的领导,分管财政、发改等重要部门。
他来江城多年,根基深厚。这样的领导主动请一个试用期秘书吃饭,不合常理。
“周常务太客气了,我一个小秘书……”陈默斟酌着措辞。
“哎,就是看你年轻有为,关心一下。”小赵拍拍他的肩,“周常务最爱才了,特别是像你这样从基层上来的。他说了,就是家常便饭,聊聊天。”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陈默只能点头:“那我得跟领导报备一下。”
“应该的。”小赵笑着说,“六点半,食堂二楼兰花厅。不用早到,准时就行。”
送走小赵,陈默去敲里间的门。领导正在看文件,听完陈默的汇报,头也没抬:“去吧,正常交往。”
“领导,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领导放下笔,想了想:“记住三点:只听不说,只吃少喝,只谢不诺。”
“明白了。”
“还有,”领导补充道,“周常务如果问起开发区融资方案的事,你就说还在研究;如果问老旧小区改造进度,你就说按计划推进;如果问我对某件事的看法,你就说领导最近在会上都讲过。”
陈默一一记下。他知道,这顿饭不简单。
六点二十五分,陈默准时来到食堂二楼。兰花厅是个小包间,圆桌能坐十人,但今晚只摆了四副碗筷。周常务已经到了,正和小赵说话,旁边还坐着财政局副局长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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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来了,坐坐坐。”周国平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满面,“就等你了。”
“周常务长好,孙局长好。”陈默微微躬身,在末座坐下。
菜很快上来了,四菜一汤,确实家常:清蒸鲈鱼、小炒黄牛肉、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外加一道西湖牛肉羹。酒是本地产的米酒,度数不高。
“来,先喝一杯。”周国平举杯,“欢迎小陈加入市政府大家庭。”
陈默连忙举杯:“谢谢周常务。”
一杯下肚,周国平开始闲聊:“小陈老家是西边的吧?那边我去过,山清水秀,人朴实。”
“是,小地方。”
“小地方出人才啊。”周国平给他夹了块鱼,“领导眼光好,从基层发现了你这样的好苗子。”
陈默道谢,心里警惕,话题正在向领导靠拢。
果然,吃了几口菜,周国平状似随意地问:“最近领导挺忙吧?我看他天天往开发区跑。”
“领导重视开发区工作。”陈默回答得很官方。
“是该重视。”周国平点头,“不过有些事也不能太急。比如那个产业引导基金,十个亿不是小数目,得慎重。”
陈默没接话,低头吃菜。
财政局孙副局长插话:“陈秘书,听说方案是你帮着整理的?年轻人脑子活,思路新。不过实际操作中,有些问题可能要考虑更周全。”
“我只是整理材料,具体内容都是各部门提的。”陈默把功劳推出去。
“谦虚了。”周国平笑着,“领导让你参与核心工作,说明信任你。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政府工作讲究程序,有时候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这话有深意。陈默点头:“周常务说得对,我还在学习。”
“学习好,爱学习是好事。”周国平又举杯,“来,再喝一个。小陈啊,你在政府办,我在市政府,咱们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年轻人进步,我们老同志要扶一把。”
“谢谢周常务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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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进行到一半,周国平出去接电话。孙副局长凑近陈默,压低声音:“陈秘书,周常务很欣赏你。他说了,像你这样没背景的年轻人,更需要有人帮衬。以后工作上遇到难处,财政局这边能支持的一定支持。”
“谢谢孙局长。”
“别客气。”孙副局长声音更低了,“开发区那个基金,财政局这边有些想法。如果你方便,找个时间我跟你详细聊聊?”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了。陈默放下筷子:“孙局长,基金方案是发改委牵头,我只是负责整理材料,具体内容不太清楚。”
孙副局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哦,那是我弄错了。吃菜吃菜。”
周国平回来时,气氛有些微妙。他看看孙副局长,又看看陈默,笑道:“聊什么呢?”
“随便聊聊。”陈默说,“孙局长给我讲财政工作的重要性,让我受益匪浅。”
“是该多学习。”周国平坐下,“小陈啊,你年轻,有才华,但也要注意团结同志。政府工作不是单打独斗,要讲配合、讲协作。”
“我明白。”
饭局在八点结束。临走时,周国平握着陈默的手:“今天就是认识认识,以后常来常往。对了,听说你女朋友母亲住院了?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已经好多了,谢谢周常务关心。”
“那就好。”周国平拍拍他的手,“代我向领导问好。”
走出食堂,夜风一吹,陈默酒醒了大半。这顿饭吃得他后背冒汗,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每一个笑容都带着深意。
回到办公室,领导还在加班。陈默敲门进去,简要汇报了饭局情况。
领导听完,笑了:“周常务这是要收编你啊。”
“我……”
“正常。”领导摆摆手,“你在关键位置,又是新人,自然有人想拉拢。你今天应对得不错,既给了面子,也没松口。”
“但我担心……”
“担心得罪人?”领导看着他,“在机关,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关键是得罪什么人,为什么得罪。周常务那里,你保持尊重,但保持距离,这就够了。”
陈默点头。他又学了一课:在权力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想争取有用的棋子。而他,必须清楚自己是谁的棋子,该放在哪里。
走出领导办公室,陈默翻开笔记本,写下今晚的感悟:
“周常务的饭局,名为关心,实为试探。他想知道领导的工作思路,想拉拢我这个新秘书,想为财政系统争取利益。我按照领导教导,只听不说,只吃少喝,只谢不诺。”
“孙副局长的私下提议,是明显的越界。我以‘不清楚’为由挡回,虽然可能得罪人,但守住了底线。在机关,有些线不能跨,一旦跨了,就回不来了。”
“领导说‘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这话深刻。我要做的不是讨好所有人,而是坚持原则,明辨是非。该尊重的尊重,该拒绝的拒绝,该远离的远离。”
写完,他站在窗前。夜色中的市政府大院很安静,但陈默知道,这安静之下暗流涌动。
他是那条被卷入漩涡的小鱼,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才能不被卷走。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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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同学会
周六晚上,陈默接到大学导师李教授的电话。
“陈默啊,我来江城开会,几个在江城的同学想聚聚,你也来吧?”
李教授是陈默大学时的论文导师,对他有知遇之恩。陈默无法拒绝:“好的老师,在哪儿?”
“就在你学校旁边的‘书香阁’,七点。”
陈默看了看表,六点二十。他给领导发了条微信报备,领导很快回复:“去吧,注意分寸。”
书香阁是家茶餐厅,环境雅致。陈默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李教授,还有三个大学同学,其中就有马涛。
“陈默来了!”马涛第一个站起来,热情地拉他坐下,“咱们的大秘书终于露面了。”
其他同学也纷纷打招呼,但眼神都有些微妙。陈默能感觉到,他在他们眼中已经不是那个穷学生了。
李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笑容和蔼:“陈默,听说你在市政府工作?不错不错,咱们中文系出人才。”
“老师过奖了,我就是个小办事员。”陈默谦虚道。
“办事员?”马涛插话,“领导秘书还叫办事员?你太低调了。”
这话一出,气氛更微妙了。陈默看了马涛一眼,马涛却避开他的目光。
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起初还叙旧,聊聊大学时光,但很快话题就转向了现实。
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同学问:“陈默,听说市里要整顿校外培训机构?我们报社想做个专题。”
“这个还在调研阶段,具体政策没出来。”陈默回答得很谨慎。
“透露点内幕呗,咱们老同学。”另一个在培训机构当老师的同学说。
“我真不知道,政策要等正式发布。”
马涛端起酒杯:“来来来,喝酒。陈默现在身份不同了,说话得注意。理解理解。”
这话听着像解围,实则把陈默推得更远。陈默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大家。”
李教授看出端倪,转移话题:“陈默,工作还适应吗?”
“挺好的,领导关心,同事帮助。”
“那就好。”李教授点头,“你们这一届,我最看好你。踏实,肯学,有韧性。机关工作琐碎,但要记住: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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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李教授先走了。几个同学提议去唱歌,陈默推说有事。马涛拉住他:“默默,再坐会儿,聊两句。”
其他同学识趣地先走了。包间里只剩下两人。
马涛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陈默,上次医院的事,对不住。我太急了。”
“过去了。”
“没过去。”马涛看着他,“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送钱吗?不是贿赂你,是真想帮阿姨。咱们四年上下铺,这份情谊我记着。”
陈默没说话。
“但我后来想通了。”马涛苦笑,“你现在是领导秘书,身份敏感。我那样做,是给你添麻烦。”
“马涛,咱们还是兄弟。”陈默说,“但有些事,确实要注意。”
“我懂。”马涛弹了弹烟灰,“所以今天,我换个方式帮你。”
陈默警惕起来。
“我在江城混了几年,认识些人。”马涛压低声音,“财政局孙副局长,你见过吧?他是我表哥的战友。发改委赵处长,跟我老板是牌友。还有几个局的一把手,多少都能说上话。”
陈默心里一沉。马涛这是在炫耀人脉,也是暗示:我可以帮你打通关系。
“马涛,我不需要……”
“你先听我说完。”马涛打断他,“陈默,我知道你清高,不想走关系。但在这个社会,没人脉寸步难行。你现在是试用期,三个月后能不能转正,不是光靠能力就行的。”
“领导说了算。”
“领导说了算,但领导听谁的?听汇报吧?汇报谁做?同事吧?”马涛凑近,“如果有人使绊子,说你坏话,你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这话虽然刺耳,但不是没道理。
“我不是让你做违法的事。”马涛说,“就是正常的人际交往。我帮你牵线,认识些人,以后工作上方便。这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什么好处?”
“你站稳脚跟,我在朋友面前有面子,生意上也好办事。”马涛很直白,“这就是双赢。”
陈默看着马涛,这个曾经睡在上铺的兄弟,现在像个精明的商人。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马涛,谢谢你的好意。”陈默缓缓说,“但我还是想靠自己的能力。如果三个月后不能转正,说明我不适合这个位置。那样的话,认识再多领导也没用。”
马涛的脸色变了:“陈默,你这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是原则。”陈默站起来,“咱们还是兄弟,但有些路,我得自己走。”
“你会后悔的。”马涛也站起来,“在这个圈子里,单打独斗走不远。”
“也许吧。”陈默拿起外套,“但我宁愿走不远,也要走得正。”
走出书香阁,夜风很凉。陈默站在路边,心里五味杂陈。他失去了一个朋友吗?也许。但他守住了自己。
手机响了,是领导:“聚会结束了?”
“结束了。”
“怎么样?”
“老师很好,同学……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正常。位置变了,关系就变了。早点休息。”
“是。”
回到宿舍,陈默翻开笔记本。他想写点什么,但提笔又放下。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马涛说:在这个圈子里,单打独斗走不远。也许他是对的。但我想试试:靠自己的能力,能走多远。”
写完,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但每一盏灯下,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条路,注定孤独。
但他不害怕。
因为孤独好过迷失,清白好过富贵。
他要走自己的路,哪怕慢,哪怕难。
至少每一步,都踏实。
至少每一晚,都心安。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走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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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泄密
周一早晨,陈默刚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看见他立刻噤声。几个处室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
他打开电脑,邮箱里弹出一则新闻推送:《江城市拟大幅提高停车费,中心城区每小时8元》。标题刺眼,来源是本地一家知名媒体。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停车费调整方案确实在酝酿,但还处在内部研讨阶段,连征求意见稿都没出,怎么就见报了?
他快速浏览文章,越看心越沉。文章不仅披露了拟调整的价格标准,还详细列出了分区域、分时段的实施方案,甚至引用了“市政府相关人士”的说法。很多细节,连他这个秘书都不知道。
九点整,领导来办公室,脸色铁青。他把一份报纸摔在桌上:“看看!”
陈默拿起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停车费调整的新闻。
“领导,这……”
“泄密!”领导很少这么生气,“方案还在发改委内部讨论,怎么就上报纸了?还‘市政府相关人士’,谁透露的?”
陈默手心冒汗。作为领导秘书,他接触过相关文件,自然有嫌疑。
“领导,我……”
“没说是你。”领导摆摆手,深吸一口气,“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王秘书长已经组织调查组了。”
果然,十点钟,办公厅通知:所有接触过停车费调整方案的人员,到小会议室说明情况。陈默在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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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相关部门负责人和经办人员。秘书长王明远亲自主持,纪委的同志也在场。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王明远表情严肃,“未经批准,擅自泄露政府未定政策,造成恶劣影响。今天请大家来,是要弄清楚:消息是怎么出去的。”
发改委交通处的李处长首先发言:“方案是我们处起草的,但还在内部讨论阶段,连委务会都没上。我们处接触过材料的就三个人,都有保密意识。”
“材料报过哪些领导?”王明远问。
“按照程序,报给了分管副主任,还有周常务。”李处长说,“另外,市政府办公厅也送过一份,供领导参考。”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陈默。那份材料,确实经过他的手。
陈默站起来:“材料是我接收的,按照领导要求,整理了要点,附在每日文件里报给了领导。原件存在文件柜,没有外传。”
“接触过原件的人有哪些?”纪委的同志问。
“我,还有……”陈默想了想,“文件送来时,综合一处的张大姐帮我登记过。但只是登记,没有翻阅内容。”
“文件柜钥匙谁有?”
“只有我有。但文件柜不锁,办公室白天都有人。”
这话引起了议论。王明远示意安静:“也就是说,理论上,办公厅的人都有可能看到?”
陈默点头:“但文件放在标有‘内部资料’的文件夹里,一般不会有人动。”
调查进行了一上午,没有结果。每个人都说不清楚,每个人都否认泄密。但消息确确实实泄露出去了,还这么详细。
中午食堂,陈默听到不少议论。
“听说没?停车费的事泄密了。”
“肯定是新来的那个秘书,年轻人嘴上没把门的。”
“不一定,可能是发改委那边的人。”
“管他是谁,这下有人要倒霉了。”
陈默默默吃饭,味同嚼蜡。孙雨薇坐过来,小声说:“别听他们瞎说。清者自清。”
“谢谢孙姐。”
“不过你也得小心。”孙雨薇压低声音,“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当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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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调查继续。纪委的同志开始单独谈话。轮到陈默时,问得很细。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文件?”
“上周三下午。”
“放在哪里?”
“办公桌上,当天就整理了要点报领导,然后归档。”
“归档后有人借阅过吗?”
“没有。”
“你私下跟人讨论过这个方案吗?”
“没有。”
“同学、朋友呢?有没有人问过你市政建设方面的事?”
陈默想起马涛,想起周常务的饭局,想起同学聚会。但他确实没提过停车费的事。
“没有。”他回答。
“再想想。”纪委同志看着他,“哪怕是随口一提,都有可能。”
陈默摇头:“真没有。”
谈话结束,纪委同志说:“小陈,你别有压力。调查是为了弄清真相,不是针对谁。但你也知道,你现在的位置敏感,更要谨慎。”
“我明白。”
回到办公室,陈默坐在椅子上,脑子很乱。是谁泄的密?为什么要泄密?是针对政策,还是针对人?
他想起领导的叮嘱:在机关,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泄密可能只是为了搅浑水,制造混乱。
内线电话响了,是领导:“来一下。”
陈默走进里间。领导正在看调查报告,头也没抬:“坐。”
陈默坐下,等待问话。但领导一直沉默,直到看完报告才开口:“你怎么看?”
“我觉得……泄密的人很了解内情,不像是无意中说漏嘴。”
“对。”领导放下报告,“而且时机很巧。停车费调整涉及民生,舆论敏感。现在方案还没成熟就曝光,等于逼着我们表态:要么硬着头皮推,要么承认考虑不周撤回。”
“那怎么办?”
“已经让宣传部回应了,说方案还在研究,媒体报道不准确。”领导揉揉眉心,“但影响已经造成了。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来打听,来施压。你的压力会很大。”
“我不怕压力,就怕……”
“就怕背黑锅?”领导看着他,“放心,只要不是你做的,没人能让你背黑锅。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在查清之前,怀疑和议论不会少。”
“我明白。”
“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领导顿了顿,“对了,文件柜以后要上锁。不是防君子,是防小人。”
回到外间,陈默看着那个文件柜。以前他觉得机关大院很安全,现在才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风波。
下班时,老周在车库等他:“今天不好过吧?”
“还好。”
“别硬撑。”老周递给他一支烟,“这种事我见多了。最后往往查不出结果,不了了之。但被怀疑的人,名声已经坏了。”
陈默接过烟,没点:“周师傅,您觉得是谁?”
“我哪知道。”老周自己点上烟,“但能接触到文件的人就那么几个。要么是经办人,要么是领导,要么……就是你。”
陈默心里一紧。
“别紧张,我说的是可能性。”老周吐了口烟,“但我知道不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傻。”老周笑了,“真要泄密,会这么明显?会把所有细节都抖出去?那等于告诉所有人:就是我干的。”
陈默一愣。确实,泄密者太嚣张了,不像是个谨慎的人会做的事。
“所以啊,别自己吓自己。”老周拍拍他的肩,“该吃吃,该睡睡。清白的,不怕查。”
话虽如此,但这一夜,陈默还是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回想每一个细节:文件怎么来的,怎么处理的,谁可能看到……
想着想着,他忽然坐起来。
有个细节,他白天没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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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暗箭
第二天,陈默刚进办公楼,就感觉气氛更不对了。
走廊里窃窃私语的人更多了,看他的眼神也更复杂。在电梯里,两个不认识的人低声说:“听说了吗?停车费泄密的事,重点怀疑对象是……”
看见陈默进来,立刻闭嘴。
陈默面不改色,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谣言已经传开了,而且矛头指向他。
上午九点,调查组又叫他去谈话。这次问得更直接。
“陈默同志,我们调取了你的通讯记录。”纪委的同志拿出几张纸,“上周四晚上,你和一个叫马涛的人通话十五分钟。能说说聊了什么吗?”
陈默心里一沉。那天晚上,马涛确实给他打过电话,闲聊了几句,问阿姨病情,也问了工作忙不忙。但他可以肯定,没提停车费的事。
“就是普通朋友聊天,他问我女朋友母亲的身体,我问他最近怎么样。”
“没谈工作?”
“没有。”
“那他有没有问市政建设方面的事?”
陈默想了想:“他问过我工作适应吗,我说还好。具体内容没谈。”
“你确定?”
“确定。”
纪委同志记录着,又问:“还有一个情况。上周二晚上,你和周常务一起吃饭。席间有没有谈到工作?”
“周常务问了些开发区和老旧小区的事,我都按程序回答了。”
“停车费的事呢?”
“没提。”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纪委同志说:“小陈,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但调查需要全面,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
走出会议室,陈默在走廊里遇到周常务的秘书小赵。小赵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陈秘,调查结束了?”
“还没有。”
“哦,慢慢来,清者自清嘛。”小赵拍拍他的肩,“不过你也得吸取教训,以后文件要看紧点。咱们当秘书的,最重要的就是嘴巴严。”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带刺。陈默点头:“谢谢提醒。”
回到办公室,他发现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见综合一处的张大姐正在他办公桌前,好像在整理文件。
“张大姐?”陈默有些意外。
张大姐转过身,脸色有点不自然:“小陈啊,我……我来送份文件,看你不在,就放桌上了。”
陈默看向桌面,确实多了份文件夹。但他注意到,张大姐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是他的工作笔记。
“张大姐,那个笔记……”
“哦,这个啊。”张大姐赶紧放下,“我看掉地上了,帮你捡起来。你呀,东西要收好,别乱放。”
说完匆匆走了。
陈默拿起笔记本,翻到最近几页。他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前会把第二天的工作要点记下来。上周四那页,他确实记了“停车费方案要点整理”几个字。
难道张大姐看到了?可她为什么要看?
正想着,孙雨薇敲门进来,顺手关上门。
“小陈,跟你说个事。”她压低声音,“刚才我在楼梯间,听见张大姐跟人打电话,说什么‘新来的不懂规矩,迟早出事’。你说,她是不是……”
陈默心里一紧。张大姐在处里是老同志,平时对他不错,为什么背后这么说?
“孙姐,这话别往外说。”
“我知道,我就是提醒你。”孙雨薇叹口气,“机关里有些人,表面和气,心里想什么谁知道。你现在被调查,正是敏感时期,要小心。”
“谢谢孙姐。”
孙雨薇走后,陈默坐在椅子上,脑子飞快转动。泄密、调查、谣言、背后的议论……这一切像是张网,正慢慢收紧。
是谁在织这张网?目的又是什么?
中午食堂,陈默故意晚去。打好饭,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是财政局孙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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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秘书,一个人吃饭?”孙副局长笑容可掬。
“孙局长好。”
“哎,别客气。”孙副局长压低声音,“调查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嘛,犯点错误难免,关键是要改正。”
陈默放下筷子:“孙局长,我没有犯错误。”
“是是是,我信你。”孙副局长话锋一转,“不过啊,有时候领导要的是态度。你主动承认,比查出来好。周常务说了,只要你态度好,他可以在领导面前帮你说话。”
陈默看着孙副局长。这话太露骨了,他们在逼他认错,或者说,在设局让他认错。
“谢谢周常务和孙局长关心。”陈默站起来,“但我没做过的事,不会承认。”
说完,他端起餐盘走了。
身后,孙副局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午,领导叫陈默去办公室,关上门。
“有人找你谈话了?”领导问。
“孙副局长,中午在食堂。”
“说什么?”
陈默如实汇报。领导听完,冷笑一声:“急了。”
“领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坐不住了。”领导看着陈默,“你觉得,泄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只有坏处。”
“对。那谁会从这件事中受益?”
陈默思考着。停车费调整方案曝光,舆论反弹,方案可能搁置。谁不希望调整停车费?可能是沿街商铺,可能是车主,也可能是……某些领导。
他想起周在饭局上的话:“政府工作讲究程序,有时候快就是慢,慢就是快。”难道周常务不希望这个方案推进?
“领导,我……”
“你不用说出来。”领导摆摆手,“心里有数就行。现在,你要做一件事:自证清白。”
“怎么证?”
“回想每一个细节。”领导说,“文件从来到走,经过哪些人的手,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越细越好。”
陈默点头。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方法。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拿出纸笔,开始回忆。
上周三下午三点,发改委李处长亲自送文件来。当时办公室有他、张大姐、小赵。李处长把文件给他,说了句“领导要的材料”,就走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看见张大姐在翻文件柜,但没在意。
四点,他开始整理要点。期间接了三个电话,都是工作电话。
五点半,他把整理好的要点和原件一起,送到领导办公室。领导正在开会,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就出来了。
六点下班,文件柜没锁。
周四一天,他外出调研,不在办公室。
周五上午,领导批阅了文件,批示“请发改委深入研究,充分听取各方意见”。他当天就把文件退给了发改委。
回忆到这里,陈默停下笔。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起一个细节:周三下午他上厕所回来,张大姐在翻文件柜。但文件柜里都是旧文件,新文件在桌上。张大姐为什么要翻文件柜?
还有,周四他不在办公室,谁可能进来?
他想起孙雨薇的话:张大姐背后说他坏话。
难道……
陈默不敢想下去。张大姐是老同志,平时对他不错,为什么要害他?
但如果不是她,又是谁?
他需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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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清白
周四晚上,陈默没回家。他留在办公室,等所有人都走了,开始翻看监控记录。
市政府大楼的公共区域有监控,但办公室内部没有。他只能看走廊的监控。
调出上周三下午的录像,三点到六点。画面显示:三点十分,李处长进入办公厅;三点十五分离开。三点二十分,他出来上厕所;三点二十五分回来。这期间,走廊里没人进出。
但有一个细节:他上厕所时,张大姐从综合一处出来,进了他的办公室,三十秒后出来。
这很正常,张大姐经常来送文件。
继续看。四点到五点半,他一直在办公室,没人进来。五点半,他拿着文件去领导办公室,六点下班离开。
看起来一切正常。
陈默不死心,又看周四的录像。他全天不在,办公室门锁着。但上午十点,保洁员李阿姨来打扫,用钥匙开了门。二十分钟后出来。
这也正常,李阿姨每天这个时间来打扫。
难道泄密者不是从办公室偷看的文件?
陈默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也许方向错了。也许泄密者根本不是从办公室得到的消息。
他重新整理思路:谁能接触到完整的方案?发改委起草人员、委领导、分管市领导、办公厅……
等等。
他想起一个环节:文件在报给张市长之前,按照程序,先报了周常务。因为周常务分管发改、财政,这类文件需要他先审阅。
也就是说,周常务那里也有一份。
而且,周常务批示后,文件才会转到办公厅。这个流程他见过很多次。
但这次的文件,是李处长直接送来的,说是“领导要的材料”,走了特殊渠道。
为什么走特殊渠道?是为了快,还是为了绕过某些环节?
陈默拿起电话,打给发改委李处长。响了很久才接。
“李处长,我是陈默。有个事想请教,上周三那份停车费调整方案,为什么直接送办公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周常务交代的。他说领导急着要,让我们直接送。”
“周常务怎么知道领导急着要?”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处长的声音有些紧张,“陈秘书,这事是不是……”
“没事,就是问问。谢谢李处长。”
挂了电话,陈默心跳加速。周常务说领导急着要,但领导根本没催过。这是一个谎言。
为什么撒谎?是为了让文件绕过正常流程,直接到他这里?
如果文件按正常流程走,先报周常务,他批示后再转办公厅,那周常务就有足够时间看内容,甚至复印。
但直接送办公厅,周常务就没机会看到原件,除非他提前从发改委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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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又打电话,这次打给发改委交通处的小王,一个刚参加工作两年的年轻人。上次调研时认识,人很实在。
“王科,我是陈默。问你个事,停车费方案起草后,除了报给委领导,还报过其他人吗?”
小王支支吾吾:“这个……按规定只能报领导。”
“有没有特殊情况?”
“有。”小王压低声音,“上周二,周常务办公室打电话来,说要先看看草案。我们送了一份过去。”
上周二!比正式报送早一天!
“谁去送的?”
“我送的。直接给周常务的秘书赵秘书。”
“文件拿回来了吗?”
“没有。赵秘书说周常务看完再还,但一直没还。”
陈默挂断电话,手在发抖。他明白了。周常务提前拿到了草案,看了内容。然后让发改委直接送办公厅,制造“领导急着要”的假象。这样,文件在他这里过手,他就有嫌疑。
而泄密的时间是上周四晚上,正是文件在他办公室的时候。时机把握得刚刚好。
好一个一箭双雕:既阻挠了停车费调整,又打击了他这个新秘书。
但还有一个问题:泄密者怎么拿到具体内容的?周常务不可能自己去找媒体,赵秘书也不会。
陈默想起马涛。马涛在媒体有朋友,上次还说要帮他宣传政绩。难道……
他不敢想下去。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周常务提供内容,通过马涛的关系泄露给媒体。
他需要证据。
第二天一早,陈默找到领导,汇报了自己的发现。
领导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线对得上,动机也有。”
“动机是什么?”
“停车费调整会增加市民负担,可能影响稳定。周常务分管财政,如果方案推进太快出问题,他要负责。所以他希望慢一点,充分讨论。”
“还有呢?”
“还有……我拒绝了他们的拉拢。所以他们要给我教训,甚至想把我赶走。”
领导点点头:“分析得有理。但没证据,动不了任何人。”
“那怎么办?”
“等。”领导说,“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可是调查组那边……”
“我去说。”领导站起来,“你放心,清白的不会受冤枉。”
果然,当天下午,调查组宣布初步结论:泄密事件系外部人员通过非法渠道获取信息,内部工作人员没有直接责任。但文件管理存在漏洞,要求办公厅加强保密教育。
这个结论很模糊,但至少洗清了陈默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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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周请陈默吃饭。大排档里,老周给他倒酒:“来,压压惊。”
“周师傅,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谁?”
“猜个七八分吧。”老周喝了口酒,“这种手法不新鲜。以前也有过,都是为了争权夺利。”
“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位置就那么多,你上去了,别人就上不去。”老周看着陈默,“你挡了别人的路,自然有人想把你搬开。”
“我没想挡谁的路。”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挡了。”老周苦笑,“机关就是这样。不想斗,但不得不斗。”
陈默默然。他想起马涛的话:在这个圈子里,单打独斗走不远。也许马涛是对的,但他还是想试试自己的路。
“周师傅,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天真不好吗?”老周反问,“如果所有人都精于算计,这机关成什么了?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才有点希望。”
陈默眼眶一热。
“不过啊,天真不等于傻。”老周认真地说,“这次的事,你长了教训:文件要看紧,流程要记清,人心要看清。这就是成长。”
“我记住了。”
吃完饭,老周送陈默回宿舍。下车时,老周说:“小陈,这条路不好走。但既然选了,就走下去。只要心里有盏灯,就不怕黑。”
“谢谢周师傅。”
回到房间,陈默翻开笔记本,写下这次事件的总结:
“泄密事件告一段落,我自证了清白,但没找到真凶。也许真凶永远找不到,这就是机关的无奈。”
“我学到了:第一,文件流转的每个环节都要记录;第二,不寻常的流程要警惕;第三,信任但要核实;第四,清白的底气来自细节的严谨。”
“周常务、孙副局长、赵秘书、马涛……这些人让我看到了权力的另一面:算计、交易、争斗。但我还是相信,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领导说:清白的不会受冤枉。老周说:心里有盏灯就不怕黑。我要记住这些话,在以后的日子里,保持清醒,保持清白。”
“这条路还很长,风雨还会来。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只要行得正,走得直,就没什么能打倒我。”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带着教训,带着成长,带着更坚定的心。
他要继续走下去。
走自己的路。
做自己的人。
守自己的心。
这就是他的选择。
永不后悔的选择。
声明:本故事情节内容纯属虚构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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