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元元：“幸运并⾮偶然”

作为当代芭蕾舞者中的⾥程碑式⼈物，谭元元希望通过舞蹈搭建起⼀座能够真正跨越身份与⽂化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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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旧⾦⼭芭蕾舞团（旧芭）⾸席演员时谭元元不到⼆⼗岁，在接下来的三⼗年职业⽣涯中，她诠释了近百部⻄⽅经典舞剧，与旧芭彼此成就，共同承载着旧⾦⼭⼀代⼈关于芭蕾的公共记忆。当她回到中国，她的“旧芭”时代结束了，同时也意味着全新的时代正在开启。“告别旧芭的第⼀天，我睡了⼀个⼤懒觉，午餐后在海边散步，看着海⾯，我突然意识到，⽣命当中⼜打开了⼀个新的章节，未来的道路将由我⾃⼰重新定义。”

重返上海之后，谭元元完成了台前到幕后的转身，担任上海戏剧学院特聘教授、舞蹈协同创新中心主任，同时兼职苏州芭蕾舞团艺术总监等多重身份，不停拓展着⾃⼰芭蕾⽣涯的边界。“我逐渐意识到舞者的身份从来不是单⼀的，除了在舞台上完成技术表达，我也可以成为⽂化沟通者，⽤舞蹈在东⻄⽅之间搭起⼀座桥梁。”于谭元元⽽⾔，过去⼀年，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年，因为她终于能够付诸实践，扛起必然的使命，向前⼀步。《鹊之桥》《⽩蛇》在国际舞台上的成功演出，让她看到了“架起桥梁”的更多可能。

⽽由谭元元担任艺术总监的《⽩蛇》取材于中国经典传说《⽩蛇传》，排演经历疫情、与跨国团队合作……制作中的每⼀步都在“冒险”。“每天都在迎接各种变化、解决不同问题，今年夏天谭元元领衔《⽩蛇》亮相纽约林肯表演艺术中⼼，⼀共演出三场，⼏乎场场满座，⼀些外国观众在采访中提到，虽然此前对《⽩蛇》的故事并不熟悉，但依然被舞者的情绪表达、剧情以及舞美的呈现深深打动。听到这些反馈，我很感动，也倍受⿎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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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谭元元的过往经验中，东⽅性的身体之美、⽂化记忆、情感⽅式全都⽆需刻意强调或表现，它们会在举⼿投⾜间⾃然渗透舞台。观众之所以会被打动，正是由于这种美不必“呈现出来”，⽽是“款款流露”。这⼀点不仅仅存在于东⽅故事的舞台中，在完全⻄⽅的故事背景下也是⼀样。“它不是刻意的符号，不是外加在⻄⽅故事上的点缀，⽽是从身体与呼吸中⾃然散发的⽓质。在跨⽂化作品中，最动⼈的时刻往往正是这种‘潜藏在肢体深处的东⻄突然浮现’的时刻。”

东⽅故事与⻄⽅故事的核⼼没有绝对的界限，艺术也并没有绝对的界限，它们都在讲述 “⼈”的情感与命运。也许身体语⾔在进⼊不同⽂化语境时会呈现出⼀些微妙的差别，但谭元元已经找到了⼀种身体与情绪平衡，能够轻盈地释放出东⽅叙事的含蓄、内敛与留⽩。 “⽐如⼀个轻微的停顿、⼀条⼿臂落下的⻆度、呼吸的⻓度，都能把⻆⾊的内⼼世界带给观众。”

⼗年前的《⼩美⼈⻥》是谭元元瓶颈时期的“叛逆”，也带给她艺术⽣命的“重⽣”。最近的编舞创作中，谭元元被迫从“语⾔”转向“身体”，从“知识”转向“直觉”，这使她再⼀次感到“焕然⼀新”。“当对⽅⽤身体记忆、情绪能量、⺠族⽂化来和我对话时，我必须以全新的⽅式思考艺术，也因此获得了真正的更新感。”时代、舞者、表演形式……⼀切都在“焕新”，AI可以⽣成动作建议、参与编舞；通过“沉浸式描述⾳频”就能够让视障观众也感受到舞蹈的魅⼒；舞蹈越来越贴进社区、贴近⼤众，不再只是“⾼雅艺术”；舞蹈甚⾄可以⽤来治疗抑郁……这些艺术趋势⽆⼀不让谭元元感到兴奋。“我也会继续投⼊新的创作计划，希望将更多中国故事转化为国际舞台的身体语⾔。也许未来我会深⼊教学、艺术策展，也可能创作全新的舞台形式。我相信艺术家的⽣命不会被拘束，它可以有⽆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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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个让您记忆犹新的意外瞬间或⻛险时刻？

谭元元：在舞台上，每⼀个意外都可能改变⼀场演出。我记得有⼀次在《吉赛尔》⾥，我的舞鞋在⼀个跳跃落地时突然打滑，那⼀刻我⼏乎失去平衡。可身体的本能告诉我“不能倒下”，我⽤⼀个极⼩的转身把失误化掉，完全在⻆⾊的情绪线⾥⾯。观众不会知道发⽣了什么，但我知道⾃⼰在那⼀秒和舞台搏⽃了⼀次。这就是舞蹈，它的美常常是在危险的边缘上诞⽣的。

您如何看待训练过程中的那些“不完美”？

谭元元：真正的艺术家，永远对舞台⼼存敬畏，会要求⾃⼰每⼀次都不做重复，每⼀场都有突破。我们要保持身体最好的状态，但那个状态⼀定还不是完美的，舞者要永远和不完美搏⽃。“不完美”是舞者永远的伴侣。追求极致的过程，就是不断与⾃⼰的不⾜对话、和解、再超越。

芭蕾是运动中的艺术，像运动员⼀样，芭蕾舞者也在挑战身体的极限，需要在表演中抓住身体的“巅峰时刻”。您认为这是⼀种量化带来的绝对掌控，还是凌驾于肌⾁记忆之上的忘我的流动？

谭元元：“量化”是基础，经过多年⼤量训练，舞者才能在身体的每⼀个细节上拥有可靠的掌控⼒，也才能真正施展技巧。但真正打动⼈的瞬间，并不仅仅是技巧达到极致，⽽是在你忘却技巧，让身体⾃然融⼊情绪与故事时所释放出的能量。这个状态并⾮凭空⽽来，没有苦练是⽆法实现的，因此“巅峰时刻”是⻓期刻苦训练与全身⼼投⼊共同作⽤的结果，⼆者缺⼀不可。

在舞蹈和运动中，您如何理解呼吸的韵律与动作⼒度、情感节奏的关系？或者说通过怎样的训练才能让呼吸也具有协调的舞蹈性？

谭元元：我经常通过打坐、冥想来调节⾃⼰，尤其是在压⼒较⼤的时候，这能帮助我放松，也让注意⼒更集中。当你⽤呼吸去“托住”情绪时，⼤脑会变得轻盈，身体也会⾃然放松、舒展。在舞蹈中，呼吸与动作的⼒度、情感的节奏息息相关，它可以引导动作和情绪的流动，让舞蹈更具表达⼒。

随着科技发展，虚拟现实等概念正在改变艺术形态，您认为像舞蹈这样极度依赖“身体在场”的艺术会被影响和挑战吗？

谭元元：科技不会削弱身体，反⽽会让身体拥有更多表达可能。但“身体在场”永远不会被替代，舞者的呼吸、重量、情绪，那种真实的震动，是科技⽆法复制的。未来的舞者需要把科技“当成伙伴”——理解它、运⽤它，让身体与科技共同构建新的舞台维度。

您对新的⼀年有什么展望？新年的庆祝⽅式有哪些呢？

谭元元：新的⼀年，我希望作品能⾛得更远，遇到更多观众，也继续为东⻄⽅⽂化交流尽⼀份⼒。⾄于新年的庆祝，我喜欢和家⼈、朋友在⼀起，安静地吃⼀顿饭、看烟花，在⼼⾥为⾃⼰和身边的⼈许⼀个愿望——愿我们都保持热爱。

摄影：裴瞳瞳Pei Tongtong

造型：乔吉Qiao Ji

撰文：石尹

编辑：张静Mia Zhang、马儒雅Maya Ma

艺人统筹: 孙鹏Pony Sun

化妆/发型: Backstage

造型统筹: Yiqi、kiki

设计：Xiao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