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不让烧，气用不起：河北农村老人这个冬天怎么过？

近日，“有气不敢燃、煤又不能烧”的现实把河北农村的取暖问题推向了舆论焦点。

1月5日，农民日报公众号发表名为《河北农村取暖问题，不能再耽搁了》（已被删）一文；1月6日，新华社视评“农村采暖既要算环保帐，更要守住温暖线”……

竹子也看到了这些新闻，他默默的把每条链接都转在了朋友圈，尽管有的已经被“不可见”，但他还是希望这个事情能够“炒”的再热一点。“会不会知道的人越多，就有人愿意解决这个问题了？”

在第一财经的相关报道里提到：华北部分农村“煤改气”后，采暖成本陡增，百平米住房取暖费涨至5000甚至上万元，不少村民宁可挨冻也不舍得用气。

而评论区上千条留言里，多是感谢发声，“顶，家里农村。父母根本舍不得开燃气，我们现在过年都不想回家，家里太冷了，农村房子都很高，屋子很大，燃气一两个小时都热不起来。给父母打钱让开，但每次回去都是冷冰冰的，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就硬抗，我们回家几天他们开几天。”

竹子元旦回了趟老家。如今，家里只剩下爷爷奶奶，“想把他们带走，但他们不愿意，说住村里敞亮，有老伙计在一起还能唠个磕。”

当然，竹子也清楚，寒冷的冬季，对农村抵抗力差的老人来说，最不友好了，一到年跟前，就会多几家报丧的村民，“老人一辈子，还害怕有个事回不来，也都不想给子女添麻烦，都把老家当根呢。”

劝又劝不动，只能多回家走动看看，但进入冬天，“连孝心都要打折扣，呆惯了暖气房子，实在是受不了村里的冷，跟刀子一样，刮人呢么。靠个电褥子还动不动上火，热水瓶又顾头不顾尾，顾尾不顾头的。睡在被窝，露在外面的脸蛋鼻头全是红扑扑的，冻得人直淌清鼻。”

村子里很多人家虽然早已装好了燃气壁挂炉，但“开的没几个”，就算开，也是“远处的娃们家回来了，才开那么一会会。”

村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禁烧煤柴的新闻，竹子坦言“听的心烦，恨不得把广播电线都给剪了。”

早在2017年，河北全面推进清洁供暖改造，农村地区从传统煤炭炉改为天然气供暖，这是环保政策的重要一环。河北省相关统计显示，自此累计完成清洁取暖改造超千万户，农村清洁取暖率大幅上升。

但现实却是，“天蓝不蓝没注意，说是环保指标达成了，但把人却冻着了。”

而冻着了的最根本原因还是“经济”的问题。“村里人哪有什么其它收入来源，尤其农村人，就靠打个零工，种个庄稼，养老一个月都超不了300，靠种地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就落个几千块钱，结果一猛子全交暖气上了，咋忍心？”

在界面新闻“河北农村取暖费为什么居高不下？”的文章里提到，2025年河北省两会期间，河北省人大代表杨辉素调研指出，100平方米住房要保证18度室温，每天需烧20-30立方米天然气，按石家庄地区农村“气代煤”执行的第一阶梯气价3.15元/立方米计算，一个家庭每天需支付天然气费用63-94.5元，整个冬季取暖费高达7560-11340元。

这笔花费对于农村家庭来说并不轻松。

数据显示，2024年河北农村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约为2.2万元，这意味着，一季供暖的费用就要占去一个农村家庭年收入的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王秀兰家在张家口农村一带。她和老伴两个人，一年收入主要靠地里的玉米和小麦，再加上儿子偶尔给的补贴。“省吃俭用也就不到1万元。”

一到冬季，取暖，就是其中最难算的一笔账。她回忆过去，“烧散煤，一个冬天最多花一千多，只要把火看好就行。后来村里禁散煤，改用‘清洁煤’，价格涨了，但咬咬牙还是能用，顶破头也就2000冒出。”

此外，火炕也是取暖“利器”：“玉米秆，包谷棒、柴禾、干树叶，全是就地取材，废物利用，那炕坐的都烧人屁股，一点不比暖气差。这不要钱，只要勤快就行。”

至于孩子不爱上火炕，回家得生炉子，那王秀兰也有自己省钱的办法，“炉盖关住，留小小的一个眼，让火不灭，白天外头有太阳，那就出去晒太阳。做饭烧水再开盖，晚上，温度降到零下，要上床，被子盖两床，再烧个暖水袋放在脚下。”当然，睡觉时千万不敢翻身。“翻一下，冷风就钻进来了。”

在村里，很多老人早先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取暖经验”，天冷不冷，先看煤还剩多少。而炉子烧不烧，得先看孩子有没有回家。

但现在，炉子不让用，煤也不能烧，经济观察报的报道显示“老张是河北东部一个村庄的村长，环保几乎是他工作中最重要的事，压力大，占用时间也多。老张每天得转两三个小时，周末得转、放假得转、过年也得转。如果有人烧散煤，村里没发现或没上报，县里会给村书记处分，镇上的主管领导也会受处分。”

在河北一些地区，烧煤炉被强制拆除，无人机24小时巡逻监控，发现冒烟就有人跟进罚款。别说是烧煤，就连白天烧柴取暖，一旦逮住也得受罚。

不过，王秀兰也说到：“换天然气后，根本不敢开，我一天都挣不了50块。那玩意儿，太吓人了。”北方的冬天，农村的民房保暖性差，“有时候烧了暖气，还是觉得四处钻风，你像现在，过了小寒，保定唐山那边，最高温度也就1，2°，最低零下十几°，老人们咋熬？”

早先推广清洁取暖时，政府还会给每立方米天然气 1元的补贴，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大家的负担。但如今，这一补贴已经缩水到每立方米约0.2元。

补贴骤降，但是气价不降，甚至比周边很多城市还要高。比如，河北农村天然气价格3.15元/立方米，部分地区甚至高达3.4元/立方米，明显高于邻近且有更多收入的周边城市北京（约2.61元/立方米）和天津（约2.86元/立方米）两地。

这也让许多农户算了笔账，开暖气可比不太暖的夜冷多了。“心冷。”

1月5日，《新华视评》与《央视网评》相继发声，指出华北部分农村地区在“煤改气”后面临采暖成本高昂的困境。评论称，不少农村老人守着直冒冷气的屋子，裹着厚棉衣缩在炕头，即便室内寒冷，也不敢开启天然气暖气。

当然，并不是只有河北有这样的问题，华北和西北部分地区，包括陕西、河南，山西等地，也能看到农村家庭取暖的困难和压力。

“我们村现在还没通天然气，不过也不让买煤了，村里给各家各户都发了电暖器板，长得跟暖气片一样，但是真费电啊，“但凡开整天，一个月电费至少得800、900元。”李国强提到自己家的取暖费用。

尽管村里的补贴也有，但终归是有限的，“肯定不可能包住全部。”为了省一点电费，一家人现在全挤在一个卧室生活，“就这间房舍得开，也是为了娃写作业。白天不开，晚上开两三个小时，孩子写完作业就关。“屋里是热的，屋外是冷的，人就在中间熬。”

一位乡镇工作人员私下说，政策考核看“改没改”，不看“用不用”。设备装上了，表格就填完了。“至于冬天过不过，冷不冷，那是另一张表。”

竹子也看到了很多外界讨论农村取暖时，经常会问：“现在条件好了，怎么还会冷？”

但事实是，问题不在有没有设备，取暖渠道，而在“敢不敢用”。煤贵、电贵、气贵，对城市家庭来说是账单，对农村家庭来说是风险。“包括我妈，现在也说她最害怕交电费，电表一跳，心就跟着跳。”

节省了一辈子的农村人，“还是会把钱看的比身体受不受罪更重要，这你咋劝，都劝不动的。”

而当前，河北农村的取暖难，也不是单一的能源问题，是收入、结构和保障的叠加结果。

在经济观察报的报道里，老人们为记者算了一笔账:村里从5年前就改成天然气取暖，前3年每立方米气有一块钱补贴，这两年没了，一方气3.18元，一天要烧20方气才暖和，那就是六十来块钱，一季下来要五六千元，比吃饭还贵得多。

当清洁取暖的成本，被更多地转移到个体家庭。当完成任务与真实生活之间出现缝隙。冷，就不再只是天气，而是成为了一种日常压力。

“如果算环保账，那是好事。但是你要算经济账，民生账，不顾当地经济发展水平推行煤改气，对于农村落后地区来说，我觉得是不恰当的。”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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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汤加

制图 |连彤 武龙

头图 |由AI生成

审校 | 陈锵 知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