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我今年六十二了。昨天刚过生日,女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给我订了个蛋糕,让我自己去拿。我拿着身份证去了那家蛋糕店,店员小姑娘看着我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老头儿,过生日怎么自己来拿蛋糕?
回到家,我把蛋糕放在桌上,没打开。一个人吃不完,放冰箱又占地方。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这就是我的长寿面了。吃面的时候,我看着桌上那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子,突然就下了决心:不干了,明天就去跟老王说,仓库那活儿,我不继续了。
我在老王那儿干了八年仓库管理员。老王是我老邻居,人不错,知道我退休金少,给我安排了这个活儿,不累,一个月两千二,包一顿午饭。这八年,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二十出门,坐四站公交车,八点前到仓库。下午五点下班,有时候老王忙不过来,我就多待会儿,帮着点点货。
八年下来,我存了十万块钱。听着不少,可我这年纪,心里清楚,这钱放医院里,可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我养老金每月165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这真是事实。当初厂子倒闭得早,我们那批人,都这样。
女儿总说:“爸,你别干了,来省城跟我住。”她嫁得好,女婿是做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可我不想去。去年去住过一个月,浑身不自在。他们家太大,说话有回声;智能家电太多,我连电视都不会开;小区里都是年轻人,带孩子的老人说的都是普通话,我这一口方言,插不上嘴。
最重要的是,我在那儿像个客人。女儿女婿对我客气得让我难受。客气,你懂吗?就是那种“您是长辈我们得好好照顾您”的客气,不是一家人随便相处的亲热。
所以我回来了,继续在仓库干活。至少在这儿,我知道每样东西该放哪儿,知道怎么用最省力的方法搬箱子,知道中午食堂做什么菜,知道看门的老李头什么时候会偷偷喝两口小酒。
可是昨天,我六十二岁了。坐在那儿吃面条的时候,我突然算了一笔账: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岁——这算长寿了吧——还有十八年,6570天。按我现在的生活,这6570天里,至少有5000天我要在仓库里度过,看着那些不会说话的货品,重复同样的动作,说同样的话。
我突然就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之前,我没为自己活过。
我老婆走了十年了。她是病走的,从查出来到走,整一年。那一年,她常说:“老刘啊,等我这病好了,咱们去北京看看,你答应了我一辈子。”我总说:“好,等你好起来。”可她没好起来。她走的那天早上,突然精神特别好,拉着我的手说:“老刘,故宫的雪,是不是特别白?”
她没见过真正的雪。我们这儿南方小城,很少下雪。
这件事,我后悔了十年。不是后悔没带她去北京——那时候确实没钱,她的医药费已经把家底掏空了——我后悔的是,我们连省内的很多地方都没去过。总是说“等以后”“等有时间”“等有钱”,结果等着等着,人就没了。
女儿昨天电话里还问我:“爸,你那个仓库工作还做着呢?别做了,太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挺清闲的。”
她说:“那你图什么呢?又不缺那点钱。”
我没告诉她,我图的是每天早上有个地方必须去,有人会跟我打招呼,有人需要我。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需要你了。
但昨晚,我想明白了。我需要我自己啊。我老刘,辛苦了一辈子,养大了女儿,送走了老伴,对得起所有人了。现在,我想试着对得起自己一次。
今天早上,我还是六点半起床了。但没像往常一样赶着去仓库。我慢慢洗漱,慢慢做早饭,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我养的那几盆花。有一盆茉莉开了,小小的白花,香气一阵一阵的。我突然发现,我养了它三年,从来没在上午这个时间好好闻过它的花香——因为平时这个点,我早在仓库里点货了。
九点钟,我去了仓库。老王正在指挥卸货,看见我,有点意外:“老刘,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把他拉到一边,递了根烟。我们蹲在仓库门口,抽着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老王,这活儿,我干到今天了。”我说。
老王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咋了?嫌工资少?咱可以再商量......”
我摇摇头:“不是钱的事。我就是想歇歇了。”
老王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拍拍我的肩:“早就该歇了。你都多大年纪了,是我考虑不周,总想着给你找个事儿做,有个收入。”
“我得谢谢你,这八年,要不是你这活儿,我可能早憋出病来了。”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们俩沉默着抽完烟。老王问:“那以后有啥打算?”
“还没想好,”我实话实说,“可能先睡几天懒觉,然后......我老婆一直想去看故宫,我想替她去看眼。”
老王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我老伴的事。
交接很简单,我本来管的就是个小仓库,东西不多,账目清楚。我把钥匙、台账本、还有仓库里那几个隐秘的角落——哪儿容易返潮,哪儿的灯泡该换了——都仔细交代给了接替的小伙子。
下午三点,我就收拾完个人物品了。其实就一个茶杯、一件外套、一双雨鞋,还有一个坐垫——年纪大了,怕凉。
走出仓库大门时,太阳正好。秋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的。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我待了八年的地方。突然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妙的轻松感,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江边。我们这城市有条江,我小时候常在这儿游泳,后来谈恋爱,也常和老婆来这儿散步。再后来忙工作、忙家庭,就很少来了。
江边建起了公园,很多老人在散步、下棋、跳舞。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江水缓缓地流。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儿,我对还是女朋友的老婆说:“等以后咱们老了,就天天来江边坐着,看太阳升起落下。”
她笑得很开心:“那得多无聊啊。”
我说:“和你一起,就不无聊。”
我们都笑了。那时候真年轻啊,觉得“老了”是很遥远的事,遥远到可以随便许诺,不用想怎么实现。
现在我真的老了,她却不在了。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往家走。路上经过菜市场,破天荒地没去想“什么菜便宜”“什么菜能放得住”,而是买了条活鱼,买了点新鲜的蘑菇,又买了小把葱。今晚,我想好好做顿饭,一个人慢慢吃。
到家后,我把鱼处理了,蘑菇洗净,淘米煮饭。厨房的窗户开着,能听到楼下小孩玩耍的声音,邻居家炒菜的香味也飘进来。这些平常的声音和气味,今天听着闻着,感觉特别真实,特别生动。
鱼刚下锅,手机响了。是女儿。
“爸,吃饭没?”
“正在做,买了条鱼。”
“哟,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丰盛?”女儿笑道。
我一边翻着鱼,一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了。”
我们聊了会儿家常,女儿突然问:“爸,你声音听起来好像挺高兴的,有什么好事吗?”
我顿了顿,说:“我把仓库的工作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真的?太好了!”女儿的声音是真高兴,“早该辞了!那你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要不要来我这儿住段时间?”
“暂时不来,”我说,“我想先自己待一阵子。”
“那......钱够用吗?我给你打点吧?”
“不用,”我打断她,“我有存款,够用。你爸我节省惯了,花不了多少钱。”
女儿又说了些让我注意身体的话,这才挂了电话。
鱼做好了,我端上桌,盛了饭,打开电视——不是什么正经节目,就是个热闹的综艺,一群年轻人又唱又跳的。要放在以前,我肯定觉得吵,但今天,我觉得这热闹挺好。
吃饭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存款十万,每月165元养老金,如果我每月花1500元——这在我们这小城,一个人过得可以很舒坦了——这些钱够我花五年多。五年多后呢?我没往下想。也许那时候,我该去女儿那儿了;也许我活不到那时候;也许......到时候再说吧。
人不能总为“也许”活着。
我记得母亲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啊,年轻时为孩子活,中年时为父母活,老了该为自己活了,却没力气了。”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我还有力气,至少现在还有。
饭后,我洗了碗,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在抽屉里,我翻出了相册,一页页翻看。年轻时的我,年轻时的她,小小的女儿,一家三口在公园,在江边,在老房子前......照片会褪色,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我突然想,该添张新照片了。不是我的单人照,是我去看世界的照片。去北京看故宫,去西安看兵马俑,去所有我们曾经说过要去却没去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阵发热。六十二岁了,突然像个少年一样,对明天有了期待。
窗外,天完全黑了,万家灯火。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看着对面楼的灯光。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吧。辛苦的,幸福的,平淡的,波折的......而我的故事,写了大半本,终于要开始按自己的心意往下写了。
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旅行社问问,去北京要怎么安排最划算。也许坐火车去,慢一点没关系,我可以看看沿途的风景。我要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要去故宫走遍每一个开放的宫殿,要在长城上站一会儿——替我老伴站一会儿。
我知道,十万存款不多,165元的养老金很少。但我觉得,我比很多有钱人富有。我有健康的身体,有自由的时间,有一个不用再为谁牺牲的余生。
人生就像这夜色,黑是黑了点,但总有点点星光。而我,终于可以抬头看星星了。
夜深了,该睡了。明天,会是全新的一天。
六十二岁,存款十万,养老金165元,但我决定不再打工。我要开始真正的生活了,哪怕它很短,哪怕它很简单。
至少,它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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