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做过最荒唐也最庆幸的事,就是在那个暴雨夜,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尼姑,领回了我那个巴掌大的出租屋。
那天是我三十岁生日,也是我失业的第三天。手里攥着最后一点散碎银子,我在街边的小酒馆里,就着一碟花生米,灌了自己半斤二锅头。夜风裹着雨点子,砸在脸上又冷又疼,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晃悠。兜里的手机响了无数遍,是催债的,也是家里老妈打来的,我没敢接。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屋檐下缩着个人。一身灰色的僧袍,头发剃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抱着个豁了口的木鱼。是个尼姑,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浑身都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胳膊。
我这人向来怕麻烦,平日里连邻居都懒得打招呼,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酒壮怂人胆,也可能是看她实在可怜,我站在雨里,冲她喊了一嗓子:“喂,要不,你跟我上去躲躲雨?”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不像别的出家人那样带着疏离,反而透着一股子干净的暖意。她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多谢施主。”
我住的地方,是顶楼加盖的小隔间,也就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破衣柜,再摆个小桌子,连转身都费劲。我找了件我妈上次来给我捎的旧棉袄,递给她:“你先换上吧,别冻感冒了。”又烧了壶热水,给她倒了杯姜茶。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眉眼低垂,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我靠着床沿,盯着天花板发呆,满脑子都是工作没了、房贷要还、女朋友上个月跟我提了分手的烂摊子。越想越烦,我又摸出根烟,刚想点上,瞥见她,又讪讪地塞了回去。
“施主是遇到难处了?”她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
我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凡人的破事,不值一提。”
她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铁皮屋顶上,屋子里只剩下姜茶的热气,和她身上淡淡的檀香。
后半夜的时候,我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打架。我指了指床:“你睡床上吧,我就在地上对付一宿。”
我刚要往地上铺报纸,她却突然站起来,轻轻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施主,不必如此,你我同睡一张床吧。”
我当时就跟被雷劈了一样,酒意醒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圆。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不是我想歪了,是这事太离谱了!一个尼姑,一个大男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要睡一张床?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是出家人,这样不合适,不合适!”
她却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柔。她轻轻说:“施主,我不是要占你便宜,我是在救你。”
“救我?”我更懵了,“我好端端的,救我什么?”
她叹了口气,慢慢坐回床边,声音放得更轻了:“施主,你是不是最近总觉得胸闷气短,夜里睡不着觉,闭上眼就胡思乱想,心口像是压着块大石头?是不是总觉得活着没意思,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她的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我心上。这些日子,我确实是这样,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都有一股子往下跳的冲动。
我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接着说:“你这是心里积了太多的浊气,压得你喘不过气。你一个人扛着,越扛越重,时间长了,怕是会熬出病来。我跟你同床,不是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想给你渡一点清净气。我是出家人,心无杂念,我的气息能帮你压一压心里的躁火。”
我还是半信半疑,可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又觉得,她不像个骗子。那时候的我,已经跌到了谷底,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就是被人笑话一场。我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但是你别误会,我……”
“施主放心,”她打断我,微微一笑,“我守清规戒律,你也坦坦荡荡,没什么不妥的。”
那张床很小,我们隔着老远的距离,中间能再躺一个人。我紧张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却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安安静静的。
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然也睡着了。那一夜,我没有做噩梦,没有翻来覆去,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豁口的木鱼,轻轻敲着,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我坐起来,感觉浑身轻快,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好像真的轻了不少。
她看见我醒了,停下木鱼,对我笑了笑:“施主,感觉好些了吗?”
我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谢谢,又觉得两个字太轻了。
她没多留,收拾了东西,就跟我道别。我送她到楼下,她转身的时候,又回头叮嘱我:“施主,心里的事,别憋着,多晒晒太阳,多走走,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以后怎么找她道谢。她摇了摇头,说:“相逢即是缘,施主不必挂怀。”说完,她就撑着一把我递过去的旧伞,慢慢走进了晨光里,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后来,我找了份新工作,虽然辛苦,但也算安稳。房贷慢慢还,日子慢慢过,我再也没有过那种绝望的念头。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尼姑。
我知道,她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什么大师。她只是在我最灰暗的时候,给了我一点温暖,一点光亮,一点活下去的底气。
有些时候,救赎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许只是一个雨夜的收留,一张床的距离,一句轻轻的“我在救你”。
而那些藏在生活里的善意,就是渡我们过苦海的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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