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一月,新疆乌鲁木齐气温已逼近零下二十度。尹保仁套着旧棉袄,蹲在冰面上比划桥位,旁边年轻战士缩着脖子直打哆嗦。尹保仁头也不抬,只甩下一句:“先把钢钎下到冻土层,再喊我!”那名战士悄声嘟囔:“尹团长不怕冷,咱可不是铁打的。”同伴推了他一把:“别说话,放心,他一会儿肯定先下水。”两分钟后,尹保仁真脱了棉袄,第一个跳进碎冰漂浮的河道。这样的场景,后来成了二军工兵团的“传统动作”。六年后,北京中南海怀仁堂授衔典礼结束,有人翻看名册,意外发现这个在零下四十度带头下水的老红军,仅仅列在“上校”一栏。惊讶的表情在很多老战友脸上停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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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尹保仁的“兵之路”,得从一九二九年的湘东说起。茶陵山里枪声密集,年仅十八岁的他拉着破旧土枪加入县游击队,同月编入红三军团。三十年代初的中央苏区,他一步步从班长升到营长;血战湘江时,担任团长的他左臂挂彩仍扛机枪压制敌火,据同行记录,“尹团长身后横七竖八全是敌人尸体”。长征后半段,他已是师参谋长,四次负伤,一次腿部贯通伤,硬是没下火线。彼时不少首长给他贴了标签:“拼命三郎”。
一九四三年七月,南泥湾稻田绿浪翻滚。毛泽东、周恩来到三五九旅田间查看开荒成果,王震把尹保仁叫到跟前。主席端起搪瓷茶缸向他示意:“你们打仗行,种庄稼也行。”尹保仁有点局促,憨笑着回敬一句“首长放心,啥事都能干”。这一幕后来在旅部流传成佳话。那年统计,尹保仁一个人动手开荒四十七亩,摘得“劳动猛将”称号。
抗战时期,他随王震转战冀中平原,破袭正太路、夜袭神头岭。日军在呈贡布防,机枪火网交叉,尹保仁带一个排翻墙潜入,十分钟引爆三处弹药库,战后被《晋绥日报》称为“满身弹痕的活地图”。到了解放战争,三五九旅改编为第二军,尹保仁短暂出任五师参谋长,随后因进军新疆需要“懂工兵、脾气硬”的干部,被临时指派为二军工兵团团长。名义上是降级,实际上肩负全军交通保障重任。四年里,他带队修筑机耕道八百余公里、羊八井公路七十二公里、跨河木桥三十七座。《新疆日报》一九五二年专题统计:“尹团长指挥工程直接创产值八八九亿元”。这个数字当年震动了兰州军区后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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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如此履历到一九五五年授衔时评少将并不稀奇。授衔工作自一九五四年十一月启动,标准看三条:参加革命时间、现任职务、综合德才。尹保仁红军时期就正师级,三十五年党龄,理论上“打底”也是大校。可进入审核流程后,一份《军衔鉴定表》悄悄把他的职务写成“副师级,兰州军区工兵部副主任”。尹保仁翻阅文件,眉头皱了好久,终究按规定递交“情况说明”,没有去敲任何一位老首长的门。
表格里除了职务被压低,还有几条刺眼批评:脾气急、会务不守时、在工兵建设中“违反程序”。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常因催促施工跳过若干审批流程,事后被政治部谈话留痕;还有一次会议迟到,是因赶去抢修因爆破塌方的山路。西北军区参谋长彭绍辉、韩练成看完尹保仁的书面意见,联合在补充报告中写道:“开除军籍一说缺乏正式文件,违反基建程序一条不符合实际,应删除,并确认其正师级职务。”落款时间一九五五年五月六日。此举把他“捞”回到大校推荐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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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审批链条层层上推,九月总政干部部批复,尹保仁的名字停在“上校”行。一位参与评审的老干部后来透露:“系统里抓得更紧的是‘德’,有同志建议考虑他‘雷厉风行’的后遗症。”其实同季度有几位脾气同样火爆的指挥员仍拿下将星,差距不完全在性格。更深的缘由在于职级归口的“影子档案”。当时工兵部正在精简体制,从军区到兵种都在压编,凡属“副主任”“副司令”容易被看作副职,导致评衔自动降档。尹保仁恰好被划进这一类。
那一年,同在三五九旅出身的李聚奎、周士第等人分别佩戴中将、上将军衔,庆功宴上觥筹交错,大家高兴之余难免替老尹惋惜。李聚奎给他夹了一块羊排,轻声说:“老尹,别往心里去,咱们干到老,只认红五星。”尹保仁不置可否,闷头喝了一大口酒。后来再有人提起这事,他只说一句:“级别不耽误打仗,给啥就背啥。”
一九五六年冬天,玛纳斯河决堤,尹保仁照例第一个下水,腰上这回多了四条上校杠。冰棱扎破小臂,缝了八针,他看护务兵手忙脚乱,反倒安慰:“缝紧点,别浪费药。”此后青藏、天山、帕米尔,他率兵修路架桥,从不请假。再往后,组织上准备安排他进地方建设口,他却在勘察喀拉塔什水电站途中突发旧伤,于一九六零年春安静离世,终年四十九岁。
兰州军区为他举行追悼会时,战士们自发把工兵铲堆在灵堂门口。王震赶到,抚着灵柩说:“老尹,你这把铲子,永远发着光。”没有人再提军衔,尹保仁留给后辈的,是冻土河水中的身影,是卷起袖子和骂人的粗声嗓,更是一份“服从组织决定”的军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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