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寒窑书声里的千年风骨
北宋的风,总爱掠过洛阳龙门山的沟壑,掠过那处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里的寒窑。风过处,似有琅琅书声穿越时空而来,混着柴薪的烟火气,混着雪夜的寒凉,也混着一个寒门士子以笔为剑、以勤为舟,刺破命运阴霾的铮铮骨气。那是吕蒙正的声音,是寒窑里的光,是刻在史册上,足以照亮后世无数困顿灵魂的千年风骨。
![]()
提及吕蒙正,绕不开那方寒窑。那不是什么雅致的茅庐,不是什么避世的草堂,是被遗忘的废弃窑洞,是连风雨都不屑于眷顾的角落。他本是官宦子弟,父亲吕龟图曾任职起居郎,按理说,他该有锦衣玉食的童年,该有笔墨纸砚的陪伴,该有朗朗书声的浸润。可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偏要将他推入深渊——父亲宠妾灭妻,一纸休书,将他与母亲刘氏赶出家门。昔日的朱门大院,转眼成了陌路;曾经的锦衣玉食,瞬间化为泡影。母子二人,踉跄着,挣扎着,最终在龙门山的荒郊野外,寻得这处寒窑,聊以栖身。
寒窑无门,寒风便长驱直入;寒窑无窗,雨雪便肆意倾洒。冬日里,窑洞四壁结着厚厚的冰碴,冷得人瑟瑟发抖;夏日里,蚊虫肆虐,咬得人遍体鳞伤。最难熬的,是饥饿。母亲刘氏纺棉织布,换得些许粗粮,往往是半碗稀粥,母子二人分着喝;遇上收成不好的年月,连稀粥都成了奢望,吕蒙正便去山间挖野菜,去河畔拾野果,甚至,路过瓜田时,捡到一枚遗落的甜瓜,都如获至宝。后来他身居相位,特意在洛阳建了一座“噎瓜亭”,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铭记那份刻骨的窘迫,铭记那份在饥饿中不曾磨灭的志向。
![]()
困境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有人在网中沉沦,有人却能破网而出。吕蒙正,无疑是后者。他从未因身处寒窑,便忘了仰望星空。每当山下村中学堂传来学子们的读书声,他便会悄然走到窑外,倚着那棵老槐树,凝神静听。那些平仄相间的字句,那些蕴含着智慧的箴言,像是一束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挨家挨户去求,去借,去换,寻来一本本残缺不全的旧书。那些书,有的缺了封面,有的少了书页,有的字迹模糊,可在吕蒙正眼中,那是比黄金珠宝还要珍贵的宝贝。
没有笔墨,他便捡来烧过的木炭,将窑洞的壁面打磨得光滑些,一笔一划地写;没有纸张,他便寻来平整的沙土,用树枝在上面练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没有油灯,他便借着月光,借着不远处寺院的微光,夜以继日地读。月色入户,照亮他伏案的身影;星光点点,映着他专注的眼眸。寒风吹过,他裹紧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单衣,指尖冻得发紫,却依旧握着木炭,在壁上写写画画。饿了,便啃一口硬邦邦的粗粮饼;困了,便趴在冰冷的土炕上,小憩片刻,醒来又接着读。
![]()
有一次,他读到《论语》中“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忽然泪流满面。那一刻,他一定是读懂了孔夫子周游列国的颠沛,读懂了先贤们在困境中坚守的执着。是啊,真正的求学之路,从来都不是坦途。那些在寒窑里与饥寒为伴的日夜,那些在嘲讽声中咬牙坚持的岁月,那些在孤灯下与先贤对话的瞬间,都成了他生命里最宝贵的财富。他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不再哀叹生活的艰难,只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那些泛黄的书页里。他从《诗经》中读懂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担当;从《左传》中悟到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智慧;从《史记》中看到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情。
为了弄懂那些晦涩的经义,他常常徒步数十里,去请教山下学堂的先生。先生起初见他衣衫褴褛,有些嫌弃,可听他开口提问,句句切中要害,字字透着聪慧与勤勉,便心生敬佩,破例允许他旁听。吕蒙正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每次听课,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先生讲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在心里,回到寒窑,再借着月光,一字一句地整理,一字一句地揣摩。日子久了,他的学识日益精进,谈吐间,早已没了寒门子弟的局促,多了几分儒雅与沉稳。
寒窑的岁月,一晃便是十余年。十余年的苦读,十余年的坚守,十余年的沉淀,终于在太平兴国二年,迎来了厚积薄发的时刻。三十三岁的吕蒙正,告别了寒窑,告别了洛阳,踏上了赴京赶考的路。他背着一捆旧书,穿着一身粗布衣衫,步履坚定地走向汴梁城。那座繁华的都城,从来都不缺锦衣玉食的公子,不缺家世显赫的子弟,可它终究,不会辜负真正有才华的人。
![]()
殿试之上,宋太宗端坐龙椅,目光如炬。吕蒙正从容不迫,提笔挥毫,写下那篇流传千古的《治世论》。他在策论中写道:“治国如医病,急症用猛药,沉疴需缓治。”他针砭时弊,直言不讳;他提出方略,字字珠玑;他更以一句“不以寒窑为困,而以天下寒窑为念”,震撼了满朝文武,也打动了宋太宗。当宋太宗钦点他为状元的那一刻,当“吕蒙正”三个字响彻朝堂的那一刻,这个从寒窑里走出来的书生,终于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金榜题名,并非终点,而是他践行理想的开端。他步入仕途,从通判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历任翰林学士、参知政事,最终官至宰相,三度拜相,成为北宋政坛的一段传奇。有人说,寒门出贵子,难;贵子居高位,不忘初心,更难。可吕蒙正,偏偏做到了。
身居相位,他依旧清廉自守。有人献上一面据说能照二百里的古镜,想以此谋取官职。吕蒙正看了看镜子,笑着说:“吾面不过碟子大,照二百里何用?”一句话,说得送礼之人面红耳赤,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他从不收受贿赂,从不结党营私,始终保持着寒窑岁月里养成的那份质朴与正直。
![]()
身居相位,他始终心系寒门学子。北宋初年,科举制度尚有诸多弊端,世家大族垄断仕途,寒门子弟难有出头之日。吕蒙正深知寒门学子的不易,便力主改革科举,推行“糊名制”“锁院制”,将考生的姓名、籍贯密封起来,杜绝考官徇私舞弊。此举一出,无数寒门学子得以凭借真才实学,步入仕途。他曾说:“我出身寒窑,深知底层学子的渴望。我今日身居高位,便是要为他们打开一扇门。”
身居相位,他更是以宽容大度著称。有同僚在朝堂之上,当众嘲讽他:“此子亦能为参知政事?”吕蒙正闻言,面不改色,从容走过。有人为他鸣不平,劝他追查此人姓名,吕蒙正却摆摆手说:“若知其姓名,便会终身记恨,不如不知。”这份胸襟,这份气度,便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最好写照。
晚年的吕蒙正,辞官归隐,回到了洛阳。他没有修建奢华的府邸,只是在当年那处寒窑附近,建了一座简朴的宅院。闲暇之时,他便坐在院中,看着远山近水,看着日出日落,回想起寒窑里的岁月,回想起那些与书为伴的日夜。他写下了《寒窑赋》,字字句句,皆是人生感悟:“昔居洛阳,日乞僧食,夜宿寒窑。思衣不能遮其体,思食不能饱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非我不弃也。今居朝堂,官至极品,位列三公。有挞百僚之杖,有斩鄙吝之剑。出则壮士执鞭,入则佳人捧觞。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
这篇《寒窑赋》,不是抱怨,不是炫耀,是对人生的深刻洞察,是对命运的坦然释怀。他告诉世人,贫贱之时,不必自怨自艾;富贵之时,不必骄奢淫逸。人生的起起落落,皆是寻常;唯有坚守本心,方能行稳致远。
千年时光,倏忽而过。龙门山的那处寒窑,早已化作尘埃,可吕蒙正的故事,却从未被遗忘。他的寒窑苦读,不是一段简单的励志传奇,而是一种精神的象征。那是逆境不屈的韧性,是求知若渴的恒心,是贫贱不移的初心,是心怀天下的格局。
![]()
如今的我们,早已不必栖身寒窑,不必忍饥挨饿,可我们是否还有那份在困境中坚守的勇气?是否还有那份对知识的执着与渴望?是否还有那份心怀天下的担当?
当我们在生活中遇到挫折,不妨想想吕蒙正,想想那座寒窑,想想那窑洞里的书声。那书声,穿越千年,依旧响亮。它告诉我们:困境从不是命运的终点,而是成长的起点;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只要坚守初心,不懈努力,便没有跨不过的山,没有渡不过的河。
吕蒙正的寒窑,早已不在。可吕蒙正的风骨,却如同一座丰碑,矗立在历史的长河中,矗立在每一个追梦人的心里。那风骨,是寒窑里的书声,是金榜上的墨香,是朝堂上的清廉,是千年后,依旧能照亮我们前行的光。
(图片源于网络。创作不易,请勿侵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