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 | 凯 南
编辑 | 骆 言
贾樟柯,是中国当代电影中绕不开的名字。自20世纪90年代末崭露头角以来,他以近乎固执的方式,持续拍摄着中国的普通人、边缘地带与时代褶皱。他是国际电影节的常客,是中国第六代导演的重要代表,也是少数真正建立起个人美学体系的作者型导演。
不久前,《山河故人》迎来十周年重映,许多影迷带着一瓶汾酒走进影院,在黑暗中回望各自的十年。
1
电影与酒
贾樟柯是山西人,更准确地说,是汾阳人。这个出身,几乎决定了他一生的精神底色,也注定了他与汾酒之间根深蒂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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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电影里,酒从来不是被刻意强调的道具。它更像一种背景音,低低地存在着,陪伴人物走过漫长而沉默的时刻。正如他反复回到的那些空间——县城、工地、码头、异乡的出租屋,酒只是自然地摆放在那里,仿佛本就该存在。
这种酒意,源头并不复杂。它来自北方日常生活中最朴素的经验:饭桌上的一壶白酒,送别时的一杯,人与人之间不多言语却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样的文化语境中,酒成为一种确认关系、确认身份的方式——你是谁,从哪里来,值不值得托付,往往就在这一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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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小武》《站台》这些早期作品里,酒与人物始终处在同一高度。它不浪漫,也不承载宏大叙事,只是陪着他们消磨时间、抵御空虚。《三峡好人》中,男人带着酒远行,不是为了喝,而是为了“带着点什么”上路。
到了《山河故人》,酒的意义发生了微妙变化。当人物真正离开故土,进入陌生的语言与生活系统,酒才第一次显露出“乡愁”的轮廓。那瓶静静放置的汾酒,并不一定会被打开,却像一枚坐标,把一个人牢牢钉在原本属于他的文化原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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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拍山西,从来不美化,也不自怜。他拍酒,同样如此。他的镜头不追逐杯中的光,也不渲染酒后的豪情。相反,酒常常伴随着尴尬、沉默、失败与无话可说。正是这种“不美化”,让酒真正回到生活本身——它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只是陪人一起面对问题的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酒在贾樟柯的作品中成为一种稳定器,它让人物的情绪不过分漂浮,让叙事始终贴地行走。酒在场,意味着生活仍在继续,哪怕继续得并不顺利。
2
黄亭子酒吧
如果说,在贾樟柯的电影中,酒始终贴近土地、家庭与记忆,那么当他真正离开汾阳,进入北京这样一座陌生而巨大的城市,这种酒意便需要一个新的容器。
对他而言,这个空间,便是黄亭子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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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电影学院北侧那一小片街区里,贾樟柯的生活半径长期稳定而狭窄。拍完《小武》之后,世界忽然向他敞开了一点缝隙,约见的人多了,他却仍旧没有合适的地方安放这些关系。于是,黄亭子酒吧成了一种折中的答案。
在《贾想Ⅰ:贾樟柯电影手记(1996—2008)》中,他对这个地方的描述并不浪漫。酒吧“灯光昏暗”,甚至一度让他感到“无味”。他将这种不适追溯到自己的成长经验:“山西家穷,从小父母就节约用电,十五瓦的灯泡暗淡太久,让我日后酷爱光明。”正是这样一个并不符合他审美趣味的空间,却因为一次关键的会面而被命运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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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初,他在这里见到余力为。那天,“他的桌上已经有了几个空酒瓶”,自己点了一支都宝,“这烟别名‘点儿背’”。正是在这次略显潦草的相遇中,两人决定“一起去山西看看”,从而有了后来的《小武》。
随着时间推移,这家酒吧逐渐变成他在北京的临时据点,甚至被人戏称为“办公室”。他在这里做过几乎所有与电影相关、又不完全属于电影的事情:“约朋友举杯叙旧,找仇家拍桌子翻脸,接受采访,说服制片,恳求帮助,找高人指点。”
他写道:“酒喝不多话可不少。”但酒带来的并不总是畅快,有时反而让人突然意识到现实的滞涩——“在推杯换盏时心里猛地一沉,知道正事未办,于是悲从心起。”于是他趴在桌前,看“烛光跳动”,听“耳边喧闹渐渐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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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最动人的,并非酒后的豪言,而是这些失语的瞬间。他写自己“感觉生命轻浮肉身沉重”,像一个突然意识到时间的老男人,在夜色中仓促离席。第二天醒来,又重新回到人群之中,“向人赔笑,与人握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多年后再回望,黄亭子已经消失,“变成了土堆”。他并未为此渲染伤感,只写道:“这是一个比喻,一切皆可化尘而去。”但紧接着,他又给出了更私人的答案——之所以仍要抓紧电影,并不是为了不朽,“只为此中可以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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