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三秒钟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前天我骑着共享单车外出，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瞥见路边站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大概是在等网约车吧。

　　这时，一辆洒水车从远处的车流中驶来。它贴着路边，一边行进，一边喷出扇形的水幕，冲洗着路面的灰尘。同时，喇叭持续发出“嘀嘀”的提醒声，催促行人避让。女孩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由远及近的喇叭声浑然不觉。

　　水幕眼看就要扫到她的脚边了。我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提醒，却看见洒水车右侧的水柱，在即将触及女孩的前一秒，忽然停了，不是减缓，是干脆利落地停了。那辆黄色的“大家伙”保持着原有的速度，无声地从女孩身边滑过。等她所在的位置被完全抛在车后，那道银亮的水幕才重新喷洒出来，继续它的工作。

　　整个过程，大约三秒。

　　我们不必揣测那位司机师傅当时的心态，是心平气和还是略带恼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关键的三秒里，他选择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关掉水阀。这个动作里蕴含的克制与体谅，像一块小小的炭火，在那个寒冷的清晨，让我感到一阵温馨的暖意。

　　生活里，其实藏着许多这样微小的、名为“等候三秒钟”的善意。

　　绿灯亮了，几条车道上的车却默契地停着，安静地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他们相互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完斑马线，整个过程没有一声不耐烦的鸣笛。外卖或快递送到，开门接了物品，等他转身离去后，略过一小会，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而不是在他背后立刻“砰”地关上，用一记沉重而冰冷的闷响将他“送”走。网约车提前到达，在不便久停的路边静静等候，当我们匆匆赶来，连声道歉，司机只是摆摆手，温和地说：“没事，刚好。”

　　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去朋友家做客，告别时，主人执意送你到电梯口，甚至陪你下楼，直到你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或电梯门完全合拢。那一刻，你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情谊是踏实的，心是被暖意包裹着的。

　　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调侃：“不吃饭送出二里地。”说的是过去穷苦年月，亲戚来访，主人无力留饭，却仍要做出极热情的样子，将客人送出老远，一路说着挽留和期盼下次再来的话，以全礼节。

　　这话原本带着几分对“虚情假意”的讽喻，可时移世易，如今我反倒有些怀念起那种“送出二里地”的仪式感了。试想，在如今这个连寒暄都嫌浪费时间的快节奏时代，若还有人肯为你停下脚步，耐心地陪你走上一段“无用”的路，那份耐心与真诚，该是何等珍贵。

　　等候三秒钟，实在不是大事，也绝非难事，但偏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我常常在骑行时，遇到疾驰而过的清洁车，水枪横扫，像救火般不顾一切，将泥水喷溅路人一身。我自己就多次被喷过，那一刻的懊恼，确实让人想骂街。过斑马线时，也总见右转的车辆毫不减速，甚至加速抢行，将行人逼得连连后退，惊出一身冷汗。收快递时，门往往只开一道细缝，一只手闪电般接过包裹，又迅速缩回，“快”得连照面都来不及打，成了名副其实的“快”递了。

　　三秒钟，对谁而言，都微不足道。它不过是一次呼吸的时长，是秒针“嘀嗒”三下的间隙。真正的差别，在于我们心里，有没有为他人留出这三秒钟的余地。

　　那短短的三秒钟，是缝隙里透出的光。它是尊重，让急促的节奏为生命的脆弱暂停一刻；它是谦卑，承认他人的存在与自己的行程同等重要；它是真诚，用最微小的行动兑现无声的体贴；它更是善良，是人性温润的底色在坚硬现实中的一次自然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