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只有三块二毛的银行卡站在 301 门口,第三次抬手又放下,门突然从里面拉开,女房东沈岚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眼睛红得像刚哭过。我攥着衣角把话说得颠三倒四,说公司倒闭拖欠两个月工资,说老家母亲生病刚寄了最后一点积蓄,说能不能宽限半个月,等兼职的工资发下来就补齐房租。沈岚没让我进门,靠在门框上沉默半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子,那镯子磨得发亮,后来我才知道是她老公留下的遗物。
“地下室有个仓库,”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沙哑,“老陈的东西放了三年没动过,你帮我清出来,整理好分类打包,这个月房租免了。” 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她侧身让我进来,客厅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实,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坨成一团。她指了指玄关的鞋柜,让我拿双旧拖鞋,自己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副手套和一个手电筒。
地下室在单元楼最西边,推开铁门时扬起一阵灰尘,呛得我直咳嗽。沈岚打开墙上的灯,昏黄的灯泡嗡嗡作响,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纸箱和杂物。“左边是他的工具,中间是书籍和文件,右边是衣服和生活用品,”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你把能用的分一类,要扔的分一类,贵重物品单独放着,我周末过来清点。” 我问她有没有具体的标准,她摇了摇头,说你看着办,说完就转身上去了,铁门关上时发出沉重的声响。
第一天清理到傍晚,我才整理完靠门口的两个纸箱。里面全是旧工具,扳手、螺丝刀、电钻,都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电钻的盒子还很新,像是没怎么用过。纸箱底层压着一张照片,是沈岚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工装,笑得很憨厚,搂着沈岚的肩膀,背景是一栋刚封顶的楼房。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心里猜想着老陈大概是个建筑工人。
晚上十点多,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刚走到三楼就看到沈岚站在我家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给你煮了点粥,” 她把桶递给我,“地下室潮,你多喝点热的。” 我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粗糙。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家,门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下班就扎进地下室。沈岚偶尔会下来看看,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就走,很少说话。有一次我整理到一摞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收支,日期从十年前到三年前,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老陈去世的前一周。账本里夹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是肺癌晚期的诊断证明,缴费人是沈岚。我把账本小心地放进 “贵重物品” 堆里,心里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仓库三年没人敢动。
第七天下午,我在一个木箱子里发现了一沓现金,用报纸包着,大概有三万块。我拿着钱上楼找沈岚,她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排骨,香味飘满整个客厅。“这是在最里面的木箱子里找到的,” 我把钱放在茶几上,“报纸是三年前的,应该是老陈留下的。” 沈岚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时眼睛又红了,她拿起钱翻看了几下,说这是老陈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儿子现在在外地读大学,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我老公是个瓦工,”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干活实在,别人不愿意接的苦活累活他都接,想着攒钱给儿子在城里买套小房子。三年前查出肺癌,怕花钱不肯治,瞒着我硬扛了半年,最后走的时候,家里还欠着医院两万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看,余额只有四千多。“我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要供儿子上学,要还房贷,还要攒钱还债,” 她说着把存折收起来,“这钱我不能动,等儿子毕业就给他。”
我回到地下室继续整理,心里五味杂陈。晚上沈岚又给我送了晚饭,这次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儿子最爱吃这个,”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他去年暑假回来,说想考研究生,我没敢告诉他家里的情况,只说钱够花,让他安心读书。” 我问她为什么不跟儿子说实话,她说孩子还小,不想让他分心,等他毕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十五天,仓库整理得差不多了。能用的东西堆了满满两排,大多是工具和书籍,要扔的东西装了十几个大垃圾袋。沈岚下来清点,看到那些工具时,伸手摸了摸,指尖有些颤抖。“这些都是他吃饭的家伙,” 她轻声说,“以前他总说,等攒够了钱就开个五金店,不用再跟着工地跑。” 她让我把能用的工具搬到她的卧室,说以后留给儿子,也许能用得上。
清点到最后,她拿起那个装着照片的盒子,里面全是她和老陈的合影,从刚认识时的青涩,到结婚后的甜蜜,再到有了儿子后的温馨。“老陈走后,我不敢看这些照片,”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一看到就想起他在工地上受伤,胳膊上缝了八针,还笑着说没事,不影响干活。”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月底那天,我兼职的工资发了,一共两千八百块。我拿着钱去找沈岚,想把上个月的房租补上,她却不肯收。“你帮我整理仓库,辛苦了这么久,” 她说,“这点钱就算是工钱,房租不用给了。” 我坚持要给,她却板起脸,说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周末过来帮我打扫打扫卫生,浇浇花就行。
从那以后,我每个周末都会去沈岚家帮忙。她的儿子很少打电话回来,每次打电话,她都笑着说自己很好,让他不用担心。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她跟儿子打电话,说家里一切都好,工资涨了,房贷也快还完了,挂了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
三个月后的一天,沈岚突然找我,说想让我帮她一个忙。她拿出一张借条,借款人是老陈的工友,借了五万块,已经欠了两年多。“我去找过他几次,他都不肯还,” 她说,“我一个女人家,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要账?” 我答应了,第二天跟她一起去了那个工友家。
工友家在城郊的一个棚户区,家里很简陋,他老婆卧病在床,孩子在读小学。工友看到我们,脸色很难看,说不是不想还,是实在没钱,工地上拖欠工资,家里全靠他打零工维持。沈岚拿出借条,说我也不容易,老公走了,欠着医院的钱,还要供儿子上学。工友沉默了半天,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有三千块现金,说这是他刚结的零工工资,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沈岚接过钱,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快到小区时,她说其实我知道他没钱,只是心里不甘心,老陈当年为了帮他凑医药费,跟别人借了高利贷,最后累得病倒了。我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她说说了也没用,都是苦命人,没必要逼得太紧。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去沈岚家帮忙,发现她家里来了客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斯文。沈岚介绍说这是她的同学,现在在做公益,想帮单亲妈妈找工作。男人笑着跟我打招呼,说沈岚是个很坚强的女人,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不容易。
那天下午,男人走后,沈岚跟我说,他是她的大学同学,上学时曾经追求过她,后来各自结婚,就没再联系。上个月同学聚会重逢,他知道了她的情况,就想帮她找份收入高些的工作。“他说有个会计的岗位,适合我,” 沈岚有些犹豫,“但要去外地工作,离儿子的学校近,可我又舍不得这里的房子,还有老陈的东西。”
我劝她去试试,说这是个好机会,既能多赚钱,又能照顾儿子。她沉默了很久,说再想想。过了一个星期,她告诉我,她决定去外地工作,房子租给我,租金减半,让我帮忙照看家里的花草,还有地下室的仓库。
临走那天,她把钥匙交给我,说仓库里的东西不要动,等她儿子毕业回来再处理。她还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千块钱,说这是给我的,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我不肯收,她却硬塞给我,说以后有困难就给她打电话,她会尽力帮忙。
沈岚走后,我每个月按时把房租打到她的卡上,周末都会去打扫卫生,浇花。有一次整理阳台时,发现了一个笔记本,是沈岚的日记。里面记录着老陈去世后的点点滴滴,有她的痛苦,有她的挣扎,还有对儿子的期望。其中一页写着:“今天遇到了小林,他帮我整理仓库,还陪我去要账,从来没有抱怨过。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沈岚的短信,说她儿子考研成功了,想回来看看房子。我提前把房子打扫干净,准备了水果。她儿子回来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小伙子长得很高,跟老陈很像。他参观了房子,又去了地下室的仓库,看到那些工具和照片时,眼圈红了。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说,“她总是说家里很好,让我安心读书。” 我把沈岚的日记给他看,他看完后,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临走时,他说以后会经常回来,陪妈妈一起整理仓库里的东西,把爸爸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
半年后,沈岚回来了,换了份本地的工作,还是在超市做收银员,但工资涨了不少。她儿子也回来了,在本地找了份工作,经常来看她。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沈岚说现在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房贷还完了,债务也还清了,儿子也在身边,她很满足。
吃完饭,沈岚送我出门,说谢谢你当初帮我整理仓库,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鼓起勇气面对那些东西。我笑着说应该是我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赚钱的机会,还免了我的房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心里感慨万千。沈岚是个坚强的女人,一个人撑起一个家,面对生活的困境从不抱怨。而我,在最困难的时候遇到了她,得到了她的帮助,也学会了很多。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没钱交房租,没有去跟沈岚求情,我们会不会就像普通的房东和租客一样,只是点头之交?如果沈岚没有让我整理仓库,她会不会一直活在过去的痛苦里,无法自拔?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在不经意间,让两个陌生人互相帮助,互相治愈,一起走出困境。
但也有人说,沈岚当初让我整理仓库,其实是想找个人陪她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而我只是刚好出现的那个人。还有人说,我应该把当初沈岚免我的房租还给她,毕竟她也不容易。我不知道这些说法对不对,我只知道,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我们互相取暖,互相扶持,这就够了。
现在,我依然租住在沈岚的房子里,我们就像亲人一样,经常一起吃饭,聊天。地下室的仓库还保持着我整理后的样子,沈岚说等她退休了,就把那些东西捐给博物馆,让更多人知道老陈这样的普通工人,为了家庭,为了生活,付出了多少努力。而我,也在努力工作,攒钱买房,希望有一天,也能像沈岚一样,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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