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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暮春,登州府城北的丹崖山上,风卷着海雾漫过石阶,打湿了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碑前立着个一米八左右的青年,腰悬一柄镔铁长剑,剑穗上系着枚小小的铜制令箭,在风里叮当作响。
青年名叫戚继光,年方二十六,刚承袭了父亲戚景通的登州卫指挥佥事之职。他望着山下烟波浩渺的渤海湾,远处的渔帆在雾里时隐时现,像极了昨夜梦里那些飘忽不定的倭寇船影。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戚继光伸手拂去额角的水珠,指尖触到衣兜里那卷皱巴巴的诗稿。稿纸上是他昨夜写就的《韬铃深处》,末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墨迹,早已被海雾洇得发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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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继光,倭寇不灭,海疆不宁,我戚家世代戍边,这担子,你得挑起来。”那时父亲的手枯瘦如柴,却带着一股撼不动的力道,直直地戳进他的心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亲兵阿武。阿武手里捧着一件蓑衣,喘着气说:“将军,知府大人派人来报,说南边文登卫传来急报,有倭寇登岸,劫掠了三个渔村。”
戚继光的眉峰猛地一蹙,转身时,青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长剑的寒光。“备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去文登卫。”
海雾深处,隐隐传来几声鸥鸣,凄厉得像极了渔村百姓的哭嚎。戚继光知道,一场席卷东南沿海的风雨,已经来了。
登州卫的军营,建在丹崖山脚下,与蓬莱阁隔海相望。戚继光接手军屯事务时,这里早已是一片颓败景象:营房漏雨,兵器锈蚀,士兵们面黄肌瘦,操练时松松垮垮,连喊杀声都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
戚景通在世时,为官清廉,从不克扣军饷,可架不住上官层层盘剥,到了士兵手里,粮饷十成里能拿到三成,已是万幸。戚继光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士兵,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上任第一天,就把自己的俸禄全部分给了士兵,又带着亲兵去垦荒屯田,种上了玉米和土豆。
“将军,您这是何苦?”阿武看着戚继光晒得黝黑的脸,忍不住劝道,“您把俸禄都分了,自己喝西北风啊?”
戚继光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泥土,笑道:“我喝西北风不要紧,只要兄弟们能吃饱饭,能有力气拿刀砍倭寇,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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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做到。每日天不亮,便带着士兵们操练。从扎马步、练箭术,到排兵布阵、模拟海战,样样亲力亲为。他深知,对付倭寇,光靠蛮力不行,得有章法。于是,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夜夜研读兵书,从《孙子兵法》到《吴子兵法》,再到本朝的《武备志》,密密麻麻的批注写了满纸。
一日,操练完毕,戚继光带着几个亲兵登上丹崖山顶。他指着远处的海面,问身边的百户张勋:“张百户,你看那海面,若是倭寇的船来了,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勋是个老兵,跟着戚景通打过仗,他挠了挠头,说:“倭寇船小,灵活,擅长近战。我们的战船大,转舵慢,怕是吃亏。”
戚继光点点头:“说得对。倭寇善使双刀,近战凶狠,可他们的弱点是,一旦被打乱阵脚,便会各自为战。我们要做的,就是破他们的阵,断他们的指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士兵,朗声道:“从今日起,我们练一种新阵法,十人一组,一人为队长,持旗指挥;两人持藤牌,掩护全队;两人持狼筅,横扫敌阵;四人持长枪,主攻刺杀;最后一人,持镗钯,负责防卫与支援。此阵,我取名为‘鸳鸯阵’。”
士兵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叫好。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将军,是真的想带着他们打胜仗,保家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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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登州卫的士兵们,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操练时的喊杀声,也震得山响。戚继光站在练兵场上,看着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可他知道,这还不够。倭寇的铁蹄,已经踏遍了东南沿海,登州卫,不过是第一道防线。
这年秋,鞑靼可汗俺答率军侵扰京师,朝廷急调各地兵马驰援。戚继光也在其中,被任命为总旗牌官,督防九门。
京城的繁华,与登州的质朴截然不同。可戚继光无心欣赏。他看着那些达官贵人,依旧夜夜笙歌,对城外的战火视若无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他两次上书,提出“应战方略”,主张主动出击,扼守险要,可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
他这才明白,朝堂之上,早已腐朽不堪。严嵩父子专权,官员们贪赃枉法,谁还会在乎边关的安危,百姓的死活?
一日,他在城墙上巡查,遇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老将军看着他眉宇间的愤懑,叹了口气:“年轻人,一腔热血是好的,可这朝堂,不是你我能撼动的。”
戚继光抱拳:“末将明白。可倭寇未灭,鞑靼未平,我身为军人,岂能坐视不理?”
老将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小子,有你父亲的风骨。老夫姓俞,名大猷。”
戚继光心中一惊,连忙躬身:“原来是俞总兵!久仰大名!”
俞大猷,福建晋江人,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抗倭将领。两人一见如故,在城墙上谈兵论道,从日暮聊到月上中天。俞大猷告诉戚继光,东南沿海的倭寇,已经成了心腹大患,浙江、福建一带,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老夫奉旨戍边,可朝中掣肘太多,难啊。”俞大猷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戚继光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看着远方的星空,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率军南下,荡平倭寇,还沿海百姓一个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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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四年冬,朝廷一纸调令,将戚继光调任都指挥佥事,管辖登州、文登、即墨三营二十五卫所,专司防御山东沿海倭寇。
可没等他在山东站稳脚跟,倭寇便调转矛头,大举进犯浙江。浙江总督胡宗宪,久闻戚继光之名,便上书朝廷,请求调戚继光南下。
嘉靖三十五年春,戚继光带着阿武,只身来到浙江。
杭州城内,总督府。胡宗宪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心中暗暗点头。他将一份军情递了过去:“戚将军,龙山所传来急报,有八百倭寇登陆,围攻所城。参将卢镗、游击尹秉衡率军七千驰援,却久攻不下,形势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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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接过军情,一目十行看完,沉声道:“总督大人,末将愿率军驰援龙山所。”
胡宗宪道:“好!只是你初来乍到,麾下无兵可用,我拨给你三千浙兵,如何?”
戚继光摇头:“浙兵久疏战阵,士气低落,末将愿自带亲兵,前往龙山所。”
胡宗宪有些意外,却也不再多言:“也好。戚将军,此去务必小心,倭寇凶狠,不可轻敌。”
戚继光抱拳:“末将遵命!”
当日,戚继光带着阿武和数十名亲兵,快马加鞭,赶往龙山所。
龙山所濒临东海,地势险要,是杭州的门户。戚继光赶到时,只见城外沙滩上,倭寇们正嗷嗷叫着,轮番攻打城门。那些倭寇,头戴饰有牛角的头盔,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挥舞着五尺双刀,模样凶恶如恶鬼。而城外的七千明军,却畏缩不前,阵型散乱,眼看就要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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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眉头紧锁,翻身下马,带着亲兵,登上了附近的一座山头。他定睛望去,只见倭寇阵中,有三个手执折扇的倭酋,正挥舞着扇子,指挥着进攻。
“擒贼先擒王!”戚继光冷笑一声,从背上取下铁胎弓,抽出三支狼牙箭。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如炬,瞄准了最前方的那个倭酋。弓弦响处,箭如流星,直扑倭酋面门。那倭酋正得意洋洋地指挥着,猝不及防,被一箭射穿前胸,当场毙命。
倭寇们一阵骚动。戚继光紧接着搭上第二支箭,瞄准了第二个倭酋。又是一箭,正中咽喉。
第三个倭酋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戚继光的第三支箭,早已破空而去,正中他的后心。
三箭,三杀!
山头之上,亲兵们齐声欢呼。城下的明军,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戚将军,竟有如此百步穿杨的箭法!
戚继光将弓一扔,拔出腰间长剑,振臂高呼:“兄弟们,倭寇的主将已死,随我杀下去,保家卫国!”
“杀!杀!杀!”
亲兵们率先冲了下去,吼声震彻云霄。城下的明军,见戚继光如此勇猛,也瞬间鼓起了勇气,纷纷挥舞着兵器,冲向倭寇。
倭寇们没了主将,顿时乱作一团。他们平日里嚣张跋扈,靠的就是主将的指挥和悍不畏死的冲锋,如今主将一死,军心涣散,哪里还敢恋战?纷纷丢盔弃甲,向海边的船只逃去。
戚继光率军追击,一路砍杀,直追到海边。眼看倭寇就要上船,却见海面上突然驶来几艘战船,船头飘扬着“俞”字大旗。
“是俞总兵!”戚继光大喜。
原来,俞大猷得知龙山所危急,也率军赶来增援。他早已料到倭寇会从海路逃跑,便提前率军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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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前有追兵,后无退路,顿时陷入了绝境。一场混战下来,八百倭寇,被斩杀过半,剩下的,要么被生擒,要么跳海溺亡。
龙山所之围,遂解。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海面。戚继光和俞大猷并肩站在沙滩上,看着满地的倭寇尸体,相视一笑。
“戚将军,好箭法!”俞大猷赞叹道。
戚继光抱拳:“俞总兵过奖了。若非总兵截断海路,倭寇岂能如此轻易被歼?”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一骑快马奔来,马上跳下一位身着文官服饰的中年人,面容俊朗,目光锐利。
“俞总兵,戚将军,久违了。”中年人拱手笑道。
俞大猷哈哈一笑:“子理兄,你可算来了!”
戚继光心中一动,子理,莫非是台州知府谭纶?
果然,俞大猷介绍道:“戚将军,这位便是台州知府谭纶谭子理。子理兄虽是文官,却精通兵法,曾率领乡勇,歼灭倭寇数百人。”
谭纶对着戚继光拱手:“戚将军三箭定乾坤,名震龙山,谭某佩服。”
戚继光连忙回礼:“谭大人谬赞。”
三人一见如故,在龙山所的城楼上,秉烛夜谈。他们谈倭寇的凶残,谈百姓的苦难,谈朝堂的昏暗,谈练兵的方略。越谈越投机,越谈越觉得,这抗倭的大业,非三人同心协力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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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不灭,我等誓不罢休!”谭纶举杯,眼中闪烁着泪光。
戚继光和俞大猷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誓不罢休!”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久久回荡。他们知道,这杯酒,是誓言,是盟约,更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斗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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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山之战后,戚继光在浙江声名鹊起。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深知,龙山之战的胜利,靠的是他的三箭和俞大猷的援军,而那些浙兵,依旧不堪大用。
回到宁波后,戚继光闭门不出,整日对着地图发呆。阿武端着饭菜进来,见他愁眉不展,便说:“将军,您又在为兵的事烦心?”
戚继光叹了口气:“是啊。浙兵畏战,军纪涣散,这样的兵,如何能打胜仗?”
他想起谭纶说过的话:“兵无斗志,非兵之过,乃将之过,乃朝廷之过。”可抱怨无用,唯有解决问题,才是正道。
“我要募兵。”戚继光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募一支真正敢打敢杀的兵!”
可募兵谈何容易?浙江一带,百姓饱受倭寇之苦,要么流离失所,要么心存畏惧,愿意当兵的人寥寥无几。
正在戚继光一筹莫展之际,谭纶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中说,义乌县有矿工和农民,因争夺矿山,时常发生械斗,这些人身手矫健,悍不畏死,若是能将他们招募入伍,加以训练,定能成为一支劲旅。
戚继光看完信,大喜过望。当日便带着阿武,赶往义乌。
义乌县地处浙江中部,群山环绕。戚继光赶到时,正遇上一场大规模的械斗。只见山谷里,数千名矿工和农民,手持锄头、扁担、砍刀,喊杀声震天,打得难解难分。他们个个赤着上身,身上布满了伤痕,却依旧悍勇异常,丝毫不惧生死。
戚继光看得心惊,却也看得欣喜。他对身边的义乌知县说:“这些人,皆是勇士!若是能为国效力,何愁倭寇不灭?”
知县苦笑道:“戚将军有所不知,这些人争强好胜,难以管教啊。”
戚继光道:“无妨。我自有办法。”
他翻身下马,走到械斗的人群前,振臂高呼:“住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军人的威严。正在厮杀的人们,纷纷停了手,好奇地看着这个身着盔甲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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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乡亲,我乃朝廷参将戚继光,奉旨前来义乌募兵,抗击倭寇!”
一听到“倭寇”二字,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骂声。“倭寇杀了我爹娘!”“倭寇烧了我的房子!”“狗日的倭寇,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戚继光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倭寇凶残,肆虐沿海,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如今的兵,却不堪一击。我今日来,就是要招募勇士,训练成一支铁军,荡平倭寇,保家卫国!凡入伍者,军饷从优,战死沙场者,朝廷厚恤其家!”
人群中一片寂静。过了片刻,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砍刀,脸上有道刀疤,眼神锐利如鹰。“将军,此话当真?”
戚继光看着他,点头道:“军中无戏言!”
汉子扔掉砍刀,单膝跪地:“我叫陈大成,是义乌矿工的头领。我愿率兄弟们入伍,跟随将军,杀倭寇!”
“我也愿去!”“算我一个!”“杀倭寇,保家乡!”
一时间,响应者云集。戚继光看着眼前这些热血沸腾的汉子,眼眶湿润了。他知道,他找到了他想要的兵。戚继光的选兵标准堪称苛刻:身高必须五尺三寸(约1.7米)以上,双臂能举起百斤石锁,每日负重越野三十里不喘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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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戚继光从数千人中,挑选了三千精壮之士。这些人,有矿工,有农民,有猎户,个个身强力壮,悍勇善战。
他带着这三千新兵,回到了宁波的练兵场。
练兵场上,戚继光立下了严苛的军纪:“一、不听号令者,斩!二、临阵脱逃者,斩!三、奸淫掳掠者,斩!四、虐待百姓者,斩!”
四条军纪,字字千钧。新兵们站得笔直,齐声高呼:“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戚继光开始了魔鬼式的训练。他将鸳鸯阵的战术,倾囊相授。从藤牌的格挡,到狼筅的横扫,再到长枪的刺杀,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无误。他还亲自示范,手把手地教。
新兵们虽然悍勇,却也散漫。戚继光就用军纪约束他们,用真情感化他们。他和士兵们同吃同住,一起训练,一起垦荒。士兵们病了,他亲自熬药;士兵们想家了,他便组织他们写信回家。
渐渐地,士兵们对这位年轻的将军,从敬畏变成了爱戴。他们知道,戚将军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带他们打胜仗的。
三个月后,三千新兵脱胎换骨。他们步伐整齐,阵型严密,眼神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杀气。
胡宗宪听说戚继光练成了新军,便亲自前来检阅。
那日,天降大雨。练兵场上,三千将士身披蓑衣,手持兵器,站得纹丝不动。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他们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戚继光骑着枣红马,手持令旗,在阵前驰骋。“鸳鸯阵,列阵!”
令旗一挥,三千将士迅速变换阵型,十人一组,组成一个个紧密的鸳鸯阵。盾牌手在前,狼筅手紧随其后,长枪手居中,镗钯手殿后。阵型变幻莫测,却又井然有序。
胡宗宪站在检阅台上,看得连连点头。他知道,戚继光练成的,是一支真正的铁军。
“好!好!好!”胡宗宪连说三个好字,“戚将军,此军可名‘戚家军’!”
戚继光翻身下马,抱拳:“谢总督大人赐名!”
雨幕中,三千将士齐声高呼:“戚家军!戚家军!”
声音震得雨珠飞溅,震得大地颤抖。这一刻,戚家军的威名,响彻了整个宁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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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继光望着眼前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知道,戚家军的第一战,不远了。
嘉靖四十年五月,浙江沿海的倭寇,经过数月的休整,再次集结兵力,大举进犯。他们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宁海,企图牵制戚家军;另一路则直扑台州,想要趁虚而入,劫掠府城。
消息传到宁波,戚继光正在练兵。他看着军情急报,冷笑一声:“倭寇的伎俩,真是拙劣。”
他召集将领议事,朗声道:“宁海乃佯攻,台州才是倭寇的真正目标。我意,派一支偏师驰援宁海,牵制敌军;主力则星夜兼程,驰援台州!”
众将纷纷点头。谭纶此时已升任浙江按察副使,他站起身道:“戚将军所言极是。台州乃浙东重镇,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我愿率台州乡勇,死守城池,等候将军援军。”
戚继光道:“子理兄放心,我必在倭寇攻城之前,赶到台州!”
当日,戚继光留下张勋率领五百士兵驰援宁海,自己则亲率两千五百戚家军,向台州进发。
军情如火,戚家军日夜兼程。士兵们背着干粮,穿着草鞋,在泥泞的道路上疾行。戚继光身先士卒,马不停蹄。他知道,早一刻赶到台州,就能多救一些百姓。
两日后,戚家军抵达台州西门。守城的士兵见援军到来,喜极而泣。戚继光来不及休息,便问守城将领:“倭寇现在何处?”
将领道:“倭寇已抵达东门外二十里的花街,正在劫掠。”
戚继光眼神一凛:“全军听令,穿城而过,直扑花街!”
戚家军将士们,早已憋足了一股劲。他们齐声高呼,士气如虹。
出了台州东门,便是一片广袤的田野。阡陌纵横,沟渠交错,正是鸳鸯阵发挥威力的绝佳之地。戚继光下令,全军展开阵型,以鸳鸯阵为单位,向花街推进。
花街之上,倭寇正在烧杀掳掠。他们抢了金银财宝,掳了年轻女子,一个个得意忘形。突然,一阵喊杀声传来,只见远处的田埂上,出现了一片片整齐的阵型,旗帜上,一个大大的“戚”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戚家军!”倭寇们顿时慌了神。他们早已听说戚家军的威名,知道这支军队不好惹。
倭寇的头领,是一个名叫五郎的倭酋。他挥舞着双刀,嗷嗷叫道:“怕什么!他们只有两千多人,我们有三千!杀!”
倭寇们被他一激,也鼓起了勇气,挥舞着双刀,冲向戚家军。
戚继光站在高坡上,手持令旗,大声喝道:“鸳鸯阵,进攻!”
令旗一挥,两千五百戚家军,化作两百五十个鸳鸯阵,如潮水般涌向倭寇。
盾牌手手持藤牌,挡住了倭寇射来的箭矢和砍来的双刀;狼筅手挥舞着长长的狼筅,将倭寇扫得东倒西歪;长枪手趁机挺枪直刺,枪枪致命;镗钯手则在阵后,随时支援,斩杀漏网之鱼。
鸳鸯阵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倭寇的双刀,虽然锋利,却刺不穿藤牌,砍不断狼筅。他们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块,首尾不能相顾。
五郎见状,大怒。他挥舞着双刀,冲破几个戚家军士兵的阻拦,直扑戚继光而来。“戚继光,拿命来!”
戚继光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剑,策马迎了上去。两人刀来剑往,战在一处。五郎的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可戚继光的剑法,却更加精妙。他避实击虚,剑光闪烁,招招直指五郎的要害。
十几个回合下来,五郎渐渐力竭。戚继光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刺出,正中五郎的胸膛。五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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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们见头领被杀,顿时军心大乱,纷纷四散奔逃。
戚继光下令:“追击!”
戚家军将士们,如猛虎下山,紧追不舍。他们沿着田埂,沿着沟渠,一路砍杀。倭寇们慌不择路,有的掉进沟渠里,被活活淹死;有的被戚家军追上,一刀枭首。
这场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仅仅用了一个多时辰。戚家军斩杀倭寇三百零八人,生擒倭酋两名,解救被掳百姓五千余人。而戚家军,仅仅阵亡了三人。
当戚家军押着俘虏,带着解救的百姓,回到台州城时,台州百姓夹道欢迎。他们捧着茶水,拿着干粮,塞到士兵们的手里,口中不停地喊着:“戚将军万岁!戚家军万岁!”
戚继光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他翻身下马,对着百姓们拱手:“诸位乡亲,倭寇未灭,此乃戚某之责。待我荡平所有倭寇,再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百姓们热泪盈眶,齐声高呼:“荡平倭寇!荡平倭寇!”
夕阳下,戚家军的旗帜,在台州城楼上高高飘扬。戚继光知道,花街大捷,只是一个开始。他的征途,是整个东南沿海的万里海疆。
花街大捷后,戚家军威名远扬。倭寇们闻风丧胆,不敢再轻易进犯台州。可他们并没有死心,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舟山岛的岑港。
岑港地处舟山岛北端,前临深水,后倚高山,地势险要。一股两千余人的倭寇,占据了岑港,以此为根据地,四出劫掠,骚扰浙江沿海。
胡宗宪调集了数万大军,围剿岑港倭寇。俞大猷和戚继光,都在其中。
岑港的倭寇,依仗着险要的地势,负隅顽抗。明军数次进攻,都被打了回来,伤亡惨重。
戚继光看着阵亡的士兵,心中焦急。他知道,这样硬攻下去,不是办法。他登上岑港附近的山头,仔细观察地形。岑港的倭寇,在山上筑起了坚固的栅寨,易守难攻。而明军的战船,无法靠近岸边,只能从陆路进攻。
“必须切断倭寇的退路。”戚继光对俞大猷说,“倭寇的粮草和援兵,都来自海上。我们只要派水师封锁海面,断了他们的补给,他们必不战自乱。”
俞大猷点头道:“我也是此意。可胡宗宪总督,却迟迟不肯下令水师出击。”
戚继光眉头紧锁。他知道,胡宗宪是严嵩的门生,而严嵩父子,与倭寇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果不其然,明军围攻岑港三个月,始终无法破城。就在这时,台州传来急报,又有一股倭寇进犯。胡宗宪立刻下令,调戚继光率军驰援台州。
戚继光知道,这是胡宗宪的调虎离山之计。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率军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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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他找到俞大猷,忧心忡忡地说:“俞总兵,我走之后,你务必小心。胡宗宪此人,不可信。”
俞大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放心去台州,这里有我。”
戚继光率军赶到台州时,才发现是虚惊一场。进犯的倭寇,早已被谭纶率领的乡勇击退。
戚继光知道,他中计了。他立刻率军北返,赶回岑港。
可等他回到岑港时,却发现俞大猷已经被解职问罪。
原来,在戚继光离开后,倭寇趁夜烧毁栅寨,转移到了舟山岛东侧的柯梅,那里有倭船接应。胡宗宪不仅没有派兵追击,反而倒打一耙,上疏弹劾俞大猷“邀击不力,纵敌南奔”。
严嵩父子正想找个借口打压俞大猷,便借机将他逮捕入狱。
戚继光赶到总督府,质问胡宗宪:“总督大人,俞总兵忠心耿耿,抗击倭寇,何罪之有?”
胡宗宪冷笑一声:“戚将军,你是想为俞大猷求情吗?别忘了,你也是我调来浙江的。若是不识时务,休怪我翻脸无情。”
戚继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在这腐朽的朝堂之上,公道是多么的奢侈。
俞大猷被押解进京的那天,戚继光去送他。
码头上,寒风凛冽。俞大猷穿着囚服,须发皆白,却依旧风骨凛然。他看着戚继光,微微一笑:“继光,我走之后,抗倭的大业,就交给你了。”
戚继光握着他的手,热泪盈眶:“俞总兵,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洗刷冤屈,一定会荡平倭寇!”
俞大猷摇摇头:“冤屈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倭寇不灭,海疆不宁。你要记住,我们是军人,保家卫国,是我们的天职。”
囚船缓缓驶离码头,俞大猷站在船头,朝着戚继光挥了挥手。
戚继光望着远去的囚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愤。他知道,朝堂之上的黑暗,比倭寇的刀枪,更加伤人。
可他没有退缩。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倭寇未灭,誓不罢休!
第六章 闽浙靖海
俞大猷被罢官后,戚继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可他没有时间悲伤,因为倭寇已经转移到了福建,继续肆虐。
嘉靖四十一年,福建巡抚上书朝廷,请求援兵。朝廷任命谭纶为福建巡抚,戚继光为福建总兵官,率军南下福建。
戚继光率领戚家军,进入福建境内。一路上,他看到的是满目疮痍的景象:村庄被烧毁,百姓流离失所,田野里长满了野草。
戚继光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对将士们说:“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倭寇犯下的罪孽。我们此行,就是要为死去的百姓报仇,就是要还福建一个太平!”
戚家军将士们,个个义愤填膺,齐声高呼:“报仇!报仇!”
戚继光率军,先后收复了被倭寇占据的横屿、牛田、林墩等地。每一场战斗,戚家军都以极小的代价,换取了极大的胜利。鸳鸯阵的威名,响彻了整个福建。
倭寇们听到戚家军的名字,就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不敢再与戚家军正面交锋,只能躲在沿海的岛屿上,苟延残喘。
这年冬,严嵩父子倒台。胡宗宪也因罪被罢官。朝廷终于为俞大猷平反,将他官复原职,调回福建,任总兵官。
俞大猷回到福建时,戚继光正在漳州围剿倭寇。两人相见,恍如隔世。他们紧紧相拥,眼中都含着泪光。
“俞总兵,你回来了!”
“继光,辛苦你了!”
两位老将,再次并肩作战。加上谭纶的运筹帷幄,三人同心协力,所向披靡。
嘉靖四十二年,戚家军和俞家军联手,在平海卫与倭寇展开了一场决战。倭寇集结了上万兵力,企图与明军决一死战。
战斗打响后,戚继光和俞大猷身先士卒,率领大军冲锋陷阵。戚家军的鸳鸯阵,俞家军的水师,配合得天衣无缝。倭寇被打得节节败退,尸横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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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斗,明军斩杀倭寇五千余人,生擒倭酋数十人,彻底摧毁了倭寇的主力。
从此,倭寇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的进犯。他们有的逃回了日本,有的则被明军剿灭。
嘉靖四十四年,戚继光和俞大猷率军进入广东,肃清了广东境内的残倭。
至此,猖獗了二十年的沿海倭患,终于被平定。
这年秋,戚继光站在广州的城楼上,望着万里无云的海面,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父亲的嘱托,想起了俞大猷的教诲,想起了谭纶的支持,想起了戚家军将士们的浴血奋战,想起了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
阿武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壶酒。“将军,二十年了,倭寇终于灭了。您可以歇歇了。”
戚继光接过酒壶,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热泪。
“歇歇?”他喃喃自语,“海疆虽靖,可朝堂依旧腐朽。百姓的日子,依旧艰难。我如何能歇?”
他望着远方的星空,想起了那首《韬铃深处》。
“小筑惭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尘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二十年的戎马生涯,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鬓染风霜的老将。他没有封侯拜相,也没有荣华富贵。他所得到的,是百姓的爱戴,是将士的拥护,是一段荡气回肠的抗倭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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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海风轻轻吹过,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戚继光知道,他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他要练兵,要守土,要让这片海疆,永远太平。
他要让后世的人们,永远记住,曾经有一群热血的军人,为了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用生命换来了海晏河清。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戚继光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被朝廷调任广东总兵官,实则明升暗降。
万历十三年,戚继光被罢官,回到了登州老家。
他隐居在丹崖山下,每日读书,写字,种菜。闲暇时,便登上丹崖山,望着渤海湾的海面,久久不语。
阿武陪在他身边,看着他日渐苍老的背影,心中不忍。“将军,您这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值得吗?”
戚继光回过头,微微一笑。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依旧清澈。
“值得吗?”他指着远方的海面,“你看,海波平了,百姓安了。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功名利禄,皆是浮云。唯有保家卫国,为民请命,才是真正的不朽。”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海面。戚继光的身影,与丹崖山融为一体,宛如一尊不朽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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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人们忘记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忘记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名字,却永远记住了一个名字——戚继光。
记住了他的鸳鸯阵,记住了他的戚家军,记住了他那句震古烁今的誓言: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而那段荡气回肠的抗倭岁月,也化作了一段传奇,永远镌刻在中华民族的史册上,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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