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人心这杆秤,最是公平,也最是无情。
你添一两恩,我记一分好。
你抽一根柴,我撤一处火。
我爸齐建国总说,血浓于水,亲情是债,不用还,也还不清。
但他不懂,当一碗水端了六十年都端不平的时候,这碗水,就该泼了。
我叫齐舟,是个专门跟旧纸堆打交道的人,我信的不是人情,是白纸黑字的契约。
那份压在箱底三十年的分家协议,就是我们齐家最大的契约,也是我给堂哥齐磊新婚准备的,最昂贵的一份贺礼。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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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齐建国六十大寿那天,我包下了"望江楼"最大的包厢,"龙凤呈祥"厅。
红木的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冷盘八道,热菜十六道,按我爸的意思,道道都是硬菜。
老爷子嘴上说着铺张,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一辈子在轧钢厂勤勤恳懇,这是他一生中最体面的时刻。
他换上我妈提前熨烫好的深红色唐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上,不停地看门口,又时不时瞥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从六点半滑到七点,又从七点磨蹭到七点半。
预订的开席时间早就过了,巨大的圆桌上,只有我们一家三口,显得空旷又冷清。
服务员进来第三次,尴尬地问:"先生,菜都备好了,您看……"
我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等等,再等等,路上可能堵车。"
堵车?
从大伯齐建军家的小区,到二伯齐建民的单位宿舍,再到三叔齐建业的别墅,三条路,三个方向,没有一条路到望江楼需要超过四十分钟。
今天,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堵在了同一条名为"遗忘"的路上。
我爸的手机就摆在手边的转盘上,从头到尾,一声没响。
他摩挲着崭新的唐装袖口,原本挺直的脊梁,随着墙上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塌陷一分。
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也渐渐失去了光彩,像一块被风吹干的橘子皮,布满了干涩的褶皱。
终于,七点四十五分,我爸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又默默放下,对我和我妈说:"不等了,咱们吃吧。他们……可能都有事,忙。"
"忙",多么好用的一个词。
大伯家的堂哥齐磊要结婚,忙着见亲家;二伯家的女儿在考公,忙着去疏通关系;三叔家的小儿子刚上重点初中,忙着请家教。
这些理由,都是前几天我妈打电话邀请时,他们透过听筒传来的、带着些许不耐烦的敷衍。
我妈当时还笑着说:"再忙,你大爷的六十大寿,一顿饭的功夫总有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到时候看吧,尽量。"
"尽量"的结果,就是这空荡荡的二十人桌,和一桌子即将凉透的菜。
我爸举起酒杯,声音有些沙哑:"来,舟舟,小芬,咱们爷俩,还有你妈,喝一个。六十了,好日子。"
我妈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去夹一道凉拌海蜇。
我端起酒杯,跟我爸重重地碰了一下,杯中橙黄色的黄酒漾起一圈圈涟漪。
我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
"爸,生日快乐。"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人,不来比来了好。来了,反而脏了这桌子菜。"
我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把杯里的酒也喝干了。
这顿饭,吃得死寂。
我爸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喝了两杯酒,就说头晕,让我妈扶着先下楼去车里等。
我结完账,经理客气地递给我一个打包袋:"齐先生,这么多菜没动,太可惜了,给您打包?"
我看着那些摆盘精致、热气腾腾的菜肴,如今已经覆上了一层冷油。
就像我爸那颗热了六十年的心,今天,也该凉透了。
"不用了,"我摇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都倒了吧。"
经理愣了一下,没再多说。
我走出望江楼,江边的晚风格外地冷。
我爸妈坐在车后座,我爸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在偷偷抹眼泪。
我没有出声安慰。
我知道,有些伤口,安慰是没用的,需要用更锋利的东西,把它彻底剜掉,才能痊愈。
回到家,我爸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妈在客厅坐立不安,不停地搓着手。
"舟舟,要不……你再给你大伯他们打个电话问问?兴许真有什么急事呢?"
我回头看着我妈,她的眼神里满是祈求和自我安慰。
"妈,"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冰凉的手,"三十年前,爷爷奶奶留下的那套老宅子,爸为了让三个兄弟结婚有地方住,把自己的那份折价让了出去,对吗?"
我妈愣住了,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轧钢厂改制,爸把唯一的留岗名额给了当时快要下岗的二伯,自己拿着微薄的遣散费出来打零工,对吗?"
我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十年前,三叔做生意亏本,是爸拿出我们家准备给我买房的首付,帮他还了高利贷,连张借条都没让打,对吗?"
我妈泣不成声。
我站起身,声音冷硬如铁:"妈,我爸这辈子,对得起他们每一个人。今天这顿饭,不是我们家的耻辱,是他们的。债,欠久了,他们就真以为不用还了。没关系,我会一样一样地,帮我爸讨回来。"
那一晚,我进了我爸的书房。
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我打开灯,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爸,您还记不记得,当年分家的那份协议,您收在哪儿了?"
我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
"都多少年的事了,你问那个干啥?"
"您就告诉我,在哪儿。"
他沉默了很久,起身走到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铁盒子。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带着折痕的毛边纸。
上面是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几个鲜红的指印,依旧刺眼。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品。
"爸,这东西,比望江楼那一桌子菜,金贵多了。"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
而我,看着这张薄薄的纸,仿佛已经看到了半年后,堂哥齐磊婚礼上的那场盛大而又沉默的"烟火"。
02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
这半年里,齐家的亲戚群里风平浪静,仿佛我爸那场冷清的六十大寿从未发生过。
大伯、二伯、三叔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句解释。
我爸也绝口不提,只是人沉默了许多,以前总爱哼两句的京剧,再也没听他唱过。
我则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
我的职业是古代文献修复与鉴定,每天与故纸堆为伍。
在同事眼里,我沉稳、严谨,甚至有些无趣。
没人知道,我正在用修复古籍的耐心,策划一场家庭内部的"精准爆破"。
那张分家协议,我带到了我工作的地方——省博物馆的文献修复中心。
我动用了最专业的技术,对它进行了除尘、去酸、加固、数字化存档。
在超高倍率的显微镜下,三十年前的墨迹、指纹、纸张纤维都清晰可见。
我还去了一趟市公证处,咨询了老同学,一位资深律师。
他看着我提供的数字化副本和详尽的背景资料,啧啧称奇。
"齐舟,你这是要把亲戚关系往绝路上逼啊。"他扶了扶眼镜,"不过从法律角度讲,这玩意儿只要鉴定为真,加上当年的物价、通货膨胀、以及民间借贷的合理利息……啧啧,你这三位叔伯,恐怕得扒层皮。"
"我不要他们扒皮,"我平静地说,"我只要他们记住,债,就是要还的。"
我让他帮我出具了一份详尽的法律意见书,连同协议原件的鉴定报告、以及一份根据三十年间CPI和平均房产增值率计算出的"亲情债务估值报告",一并锁进了保险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五月初,东风来了。
三叔家的婶婶在亲戚群里高调地发了一张红底金字的电子请柬——我堂哥齐磊,将于六月十八日,在全市最顶级的"凯撒皇宫大酒店"举行婚礼。
请柬设计得金碧辉煌,新郎新娘的婚纱照p得像明星海报。
下面配了一行小字:恭请各位亲朋好友莅临,同喜同乐。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二伯母率先发言:"哎呀,我们家磊磊真是一表人才,新娘子也漂亮!建业,你们可真有福气!"
大伯母紧随其后:"凯撒皇宫啊,那地方可不便宜,建业这回真是下血本了!到时候我们可得早点去,好好热闹热闹!"
各种恭维、赞美之词刷了屏。
我妈看着手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把手机递给我爸看。
我爸沉默地看完了,把手机还给我妈,一言不发地起身去阳台浇花。
那盆他养了十年的君子兰,叶片有些发黄。
晚上,我妈在厨房里炖汤,心神不宁地问我:"舟舟,你三叔……也没单独给我们打电话。你说,磊磊结婚,我们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我正在客厅看一份文献资料,头也没抬,"不但要去,还要送一份大礼。"
"送什么礼?"我妈叹了口气,"你大伯他们……唉,算了,都是亲戚,总不能让他们挑理。按咱们这儿的规矩,侄子结婚,亲叔叔至少得包个一万的红包吧?"
我放下手里的资料,看着我妈:"妈,一万?太少了,配不上三叔家的排场,也显不出我们家的诚意。"
"那……那你说多少?"
我伸出两个手指,比了个"八"字。
"八万八。"
"多少?"我妈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舟舟,你疯了?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闲钱!再说了,就凭他们……"
"妈,钱的事您不用管。我只要您和我爸,到时候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跟我一起去。"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语气不容置疑,"您记住,我们不是去攀比,也不是去赌气。我们是去‘还礼’的。"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懂我话里的意思。
我没再解释。
有些戏,要等到拉开大幕,观众才会明白剧情。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平静地为这份"大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我取了八万八千块现金,全是崭新的连号钞票,银行的封条我都没拆。
然后,我定制了一个和现金体积、重量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盒子,盒子的材质是金丝楠木,上面用激光雕刻了"百年好合"四个篆字。
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那份分家协议的原件,连同鉴定报告、公证书、法律意见书和那份"债务估值报告",被我用真空袋密封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木盒的最底层。
六月十八日,黄道吉日。
我爸穿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我特意给他买的,料子挺括,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我妈也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看得出,她是精心打扮过的。
我穿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色礼品袋。
出门前,我爸看着我手里的袋子,欲言又止。
"爸,您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我帮他理了理衣领,"今天,您就安安心心当个长辈,看戏就行。"
凯撒皇宫大酒店门前,豪车云集,人声鼎沸。
巨大的拱门上挂着堂哥齐磊和新娘的巨幅海报,三叔齐建业和婶婶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宾。
看到我们一家三口从出租车上下来,三叔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
"大哥,大嫂,你们来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眼神却落在我手里的礼品袋上,闪过一丝轻蔑。
"建业,恭喜啊。"我爸递上一份常规的千元红包,这是我妈坚持要给的"面子钱"。
三叔接过去,随手塞给旁边的记账先生,嘴里客套着:"大哥太客气了,人来就好。"
轮到我时,我将那个沉甸甸的礼品袋递了过去。
"三叔,这是我单独给齐磊哥准备的一份新婚贺礼。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三叔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他身旁的二伯齐建民正好走过来,看到那个礼品袋,也凑趣道:"哟,我们舟舟现在出息了,出手这么大方?这里面装的什么好东西?"
我微微一笑:"一点‘旧东西’,不过,我觉得对咱们齐家来说,意义非凡。"
三叔没太在意我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年轻人喜欢搞些花里胡哨的。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有心了。快进去坐吧,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我们一家被引到了最靠近舞台的主桌,大伯、二伯两家人都已经到了。
看到我们,他们的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大伯母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大哥大嫂,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建国哥,上次你过生日我们没去成,实在太忙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我爸还没开口,我妈就抢着说:"怎么会,你们忙正事要紧。"
一桌子人,虚伪地寒暄着,气氛诡异。
我堂哥齐磊带着新娘过来敬酒,他对我还算客气:"舟弟,谢谢你能来。"
我点了点头:"哥,恭喜。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待会儿你拆开看看,希望你喜欢。"
婚礼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司仪在台上煽情,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台下掌声雷动。
到了新人拆礼物的环节,这是三婶特意安排的,为了炫耀人脉和财力。
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被送上台,司仪在一旁高声念着:"这是新娘单位王总送的‘金玉满堂’摆件!""这是新郎舅舅送的‘劳力士’情侣对表!"
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最后,司仪拿起了我那个红色的礼品袋。
"接下来,是新郎的堂弟,齐舟先生,送上的一份厚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我三叔三婶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显然,他们认为这个沉甸甸的袋子,会给他们长足面子。
齐磊从袋子里拿出那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台下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哇,金丝楠木的盒子,这手笔可不小!"
司仪也趁机吹捧:"看来我们齐舟先生对兄长的祝福,都藏在这份厚礼之中了。新郎,快打开让我们看看,是什么惊喜?"
齐磊和我爸妈,还有台下所有的亲戚,都好奇地看着。
只有我,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大幕,终于拉开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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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磊的手放在木盒的卡扣上,清脆的"咔哒"一声,在喧闹的宴会厅里,仿佛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缓缓开启的盒盖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被银行封条包裹的八沓崭新钞票。
红色的百元大钞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哗——"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全是现金!这一沓一万,得有八万吧?"
"不止!看那厚度,得有八万八!吉利数啊!"
"齐建国他儿子这么有钱?不是听说就在博物馆当个什么修复员吗?"
议论声浪潮般涌来,大伯、二伯两家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三叔齐建业更是眼睛都直了,他快步走上台,拿起一沓钱,摸了摸,是真的。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狂喜,他抢过司仪的话筒,声音洪亮地宣布:
"这是我大侄子,齐舟,送给我儿子的新婚贺礼!现金,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好!不愧是我齐家的好男儿!"
他特意加重了"齐家"两个字,仿佛我的慷慨,就是他齐建业的面子。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妈激动地抓住我爸的胳膊,低声说:"老齐,舟舟他……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台上的司仪也被这大手笔镇住了,他激动地喊道:"发发发!真是好彩头!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感谢齐舟先生对新人的浓情厚意!"
齐磊也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三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走上台,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些钞票,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舟舟这孩子,就是懂事!"她对着话筒,声音尖锐而得意,"不像有些人,自己亲哥过大寿都不露面,跟自家侄子结婚,也不知道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这话,明摆着是说给我大伯和二伯听的。
大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二伯母则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场家庭的内部矛盾,就以这样一种荒诞的形式,在数百名宾客面前,被赤裸裸地揭开。
我看着台上那丑态百出的闹剧,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等一下。"
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喧闹声戛然而生。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我。
我缓步走上台,从错愕的司仪手中拿过话筒。
"三叔,三婶,堂哥,"我微笑着,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一盒子的现金上,"这份礼,你们还没看完呢。"
"没看完?"三叔一愣。
我走到木盒前,伸出手,将那一沓沓现金,整齐地拿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礼品台上。
盒子底层,露出了一个用透明真空袋密封的文件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我拿起那个文件袋,撕开密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布满折痕的毛边纸。
"这是什么?"齐磊下意识地问道。
"这是我们齐家的传家宝。"我举起那张纸,面向台下所有的宾客,也面向我那三位脸色开始变化的叔伯,"一张三十年前的,分家协议。"
"轰——"
台下再次炸开了锅,但这次,不是惊叹,而是充满了疑惑和八卦的窃窃私语。
我大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我,厉声喝道:"齐舟!你干什么!今天是你哥大喜的日子,你拿张破纸出来干什么!胡闹!"
二伯也脸色铁青地站起来:"就是!快下来!别在上面丢人现眼!"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将话筒递到嘴边,声音清晰而稳定: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很抱歉占用大家一点时间。但我认为,有些事情,比一场婚礼更重要。比如,承诺。比如,良心。"
我展开那张协议,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但结构清晰。
"这份协议,签订于三十年前。当时,我爷爷奶奶过世,留下一套位于市中心的老宅。按照当时我父亲,齐建国,轧钢厂正式工的收入,他完全有能力独自买下另外三位兄弟的份额。"
"但是,"我加重了语气,"考虑到我大伯、二伯、三叔当时经济困难,婚事在即,我父亲,齐建国,主动放弃了属于他的四分之一产权,并且自掏腰包,补齐了差价,将整套宅子过户到了我大伯齐建军的名下。条件是,另外两位兄弟的婚事,由大伯、二伯、三叔共同想办法解决。"
“这份协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长兄齐建国,为全手足之情,愿舍祖宅份额,以助三位兄弟成家立业。
此恩,三位兄弟当铭记于心,日后若长兄有需,必当倾力相报。
’下面,是我大伯、二伯、三叔的亲笔签名和红手印!”
我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齐家三兄弟的心上。
他们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台下的宾客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秘闻震惊了。
我放下协议,又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几份报告。
"当然,光有协议不够。我还请了专业的鉴定机构,对这份协议的纸张、墨迹、指印进行了鉴定,结论是:真品无疑。"
"我还请了律师和会计师,根据三十年来我们市的房价涨幅、通货膨胀率,以及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对当年我父亲放弃的那份财产,做了一份‘亲情债务估值报告’。"
我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将那个加粗的数字对准了摄像机,让它清晰地投射在两侧的大屏幕上。
"估值总计:人民币,两百三十七万六千元。"
数字出现的瞬间,全场死寂。
我看着台上已经呆若木鸡的三叔一家,和台下脸色惨白的另外两家,声音陡然转冷。
"半年前,我父亲六十大寿,订好了酒席,想和三位兄弟,他的亲弟弟们,一起吃顿饭。结果,没有一个人到场,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句解释。"
"我当时就在想,或许是三十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足以让三位叔叔忘记了,他们还欠我父亲一份天大的恩情。久到让他们觉得,我父亲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今天,借着堂哥大喜的日子,我把这份‘债’,带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那八万八千块钱,笑了。
"这八万八,不是贺礼。是我为这份协议原件所做的鉴定费、公证费、律师费、以及这份金丝楠木盒子的成本费。我把它,连同这份协议一起,‘送’给你们。就当是……这么多年来,你们欠我父亲的,第一笔利息。"
"剩下的两百多万,我不急。"我拿起话筒,目光如刀,扫过三张惨无人色的脸,"你们可以慢慢还。毕竟,我们是亲戚,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凯撒皇宫大酒店的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04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
台下数百名宾客,脸上挂着统一的、混杂着震惊、错愕与兴奋的神情。
他们原本是来看一场婚礼的,却意外地观摩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开讨债",而且数额如此巨大,情节如此曲折。
这比任何婚礼上的节目都刺激。
最先崩溃的,是我三婶。
"你……你胡说八道!"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协议,"什么分家协议!什么两百多万!你这是伪造的!你是血口喷人!你是来搅局的!"
我手一扬,轻易地躲开了她。
"伪造?"我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鉴定报告,"省博物馆文献鉴定中心的钢印,市公证处的公证章,还有张德明大律师的签名。三婶,你要是觉得这些都是假的,可以,我们法庭上见。"
"法庭"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三婶的头上,让她瞬间冷静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我三叔齐建业的脸,已经从煞白变成了酱紫色。
他浑身发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今天原本是全场最风光的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剥掉了所有的面子,露出了内里不堪的算计和寡情。
大伯齐建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吼道:"齐舟!你这个混账东西!还有没有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家事,你拿到外面来说,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转头,目光直视着他,"大伯,我爸六十大寿,您宁可在家陪着未来亲家打麻将,也不愿意来给他祝寿,您安的又是什么心?"
"我……"大伯被我一句话噎住,脸色涨红。
二伯齐建民也站了起来,试图打圆场:"舟舟,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你先把东西收起来,我们回家再说。"
"回家说?"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二伯,回家说,你们就会认账了吗?回家说,你们就会记得我爸的好,记得自己当初的承诺了吗?半年的时间,你们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跟我说回家说?"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他们最虚伪、最要面子的那块软肋上。
台上的堂哥齐磊和他身边的新娘,已经完全傻掉了。
新娘的脸色惨白,看着自己丈夫一家人,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惊恐。
这场原本应该属于她的梦幻婚礼,彻底变成了一场噩梦。
齐磊嘴唇动了动,想对我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我爸,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兄弟那样暴怒,也没有像我妈那样惊慌。
他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舞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他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拿过那张分家协议。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父亲的名字,和三个弟弟的指印,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动。
他没有看他的兄弟们,而是转身,面向所有的宾客,拿起话筒,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亲家,各位来宾,对不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是我侄子齐磊大喜的日子,本不该说这些陈年旧事。但是我儿子,齐舟,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这辈子,自问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兄弟。我以为,血浓于水,亲情大过天。我错了。"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也是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锐利地扫过他三个弟弟的脸。
"建军,建民,建业。"
他喊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三十年前,我舍了房子,是想让你们都能有个家。二十年前,我让了工作,是想让建民一家能有个嚼谷。十年前,我拿了积蓄,是想让建业你能东山再起。"
"我齐建国这辈子,没求过你们什么。就今年我六十大寿,我想着,咱们兄弟四个,好好坐下来喝杯酒,聊聊过去。你们,连这个脸,都不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痛。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齐建国老了,没用了,我儿子齐舟,就是个拿死工资的老实孩子,我们这一家子,好欺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了手里的协议。
"今天,我儿子把这笔账,给你们算清楚了。我很高兴。"他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赞许,"他比我这个当爹的有出息,他懂得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道理。"
"这笔钱,我不要了。"
他这句话一出,不仅是台下的叔伯们,连我都愣住了。
只见我爸,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将那张价值两百多万的协议,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泛黄的纸屑,像一只只悲伤的蝴蝶,从他手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散落在铺着红地毯的舞台上。
"爸!"我急忙喊道。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我。
"房子,工作,钱,我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想过要回来。"他看着台下已经面如死灰的三个弟弟,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是从今天起,我齐建国,跟你们三个,再无半点兄弟之情。"
"你们的婚丧嫁娶,我不到场。我们家的生老病死,也无需你们挂心。"
"齐家的这碗水,从今天起,泼了。"
说完,他把话筒往台上一放,转身,拉住我的手。
"舟舟,还有你妈,我们走。"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棵饱经风霜的松树,拉着我,和我身后早已泪流满面的母亲,一步一步,走下舞台,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我们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那满地的,无法拼凑的,亲情的碎片。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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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家三口走出凯撒皇宫大酒店,外面阳光刺眼,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爸的脚步很稳,我妈紧紧挽着他的胳膊,泪水还在无声地流淌。
我跟在他们身后,心情复杂。
我精心策划的一切,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收了场。
我以为会是一场激烈的争吵,一场难堪的对峙,甚至可能是一场闹剧般的撕扯。
但我没想到,我爸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亲手斩断了这一切。
他撕掉的,不只是一张协议,更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对于"长兄如父"的信念,和对"血脉亲情"的最后一点幻想。
路边,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爸,妈,我们回家。"
车上,我妈终于忍不住,趴在我爸的肩膀上,压抑地哭出了声。
"老齐……你怎么……你怎么就给撕了啊……那是舟舟好不容易……"
我爸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我知道,我妈哭的不是那两百多万,她和我爸一样,都不是贪财的人。
她哭的,是这几十年的付出,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是人心,怎么能凉薄至此。
回到家,我爸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我妈也回房休息。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死寂的"齐家亲戚群"。
果不其然,里面已经炸了。
各种不认识的远房亲戚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听说了吗?建国家那小子,在齐磊婚礼上把桌子给掀了!"
"何止是掀桌子,是把他们家老底都给掀了!当着几百人的面讨债,两百多万啊!"
"建国也太狠了,当场就说断绝关系,这也太不给兄弟留情面了。"
"要我说,还是建军他们三家做得太过分了,亲哥六十大寿都不去,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舆论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但从头到尾,大伯、二伯、三叔,没有一个人在群里说话。
大概晚上八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起来。
"齐舟吗?我是你堂哥,齐磊。"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沙哑。
"有事?"我的语气很冷。
"我……我代我爸妈,给你,给大伯,道个歉。"他艰难地说道,"今天的事……对不起。"
"道歉有用吗?"我反问,"你这场婚礼,现在整个市里都传遍了,你觉得一句对不起,能挽回什么?"
齐磊沉默了。
"我爸妈他们……现在还在吵。大伯和二伯也都在我家,吵得天翻地覆。"他苦笑一声,"你那个‘贺礼’,效果太好了。一场婚礼,把我们三家几十年的遮羞布,全扯下来了。"
"那不是我的贺礼,是你们应得的报应。"
"我知道。"齐磊的声音更低了,"我给你打电话,不是求你原谅。我就是想问问……大伯他,真的……真的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
"你觉得呢?"
"齐舟,我知道我们做得不对。但是……但是血缘关系,是说断就能断的吗?我爷爷奶奶要是在天有灵……"
"别跟我提爷爷奶奶!"我打断他,"我爸替你们尽孝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提爷爷奶奶?我爸为了你们,放弃自己前途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提爷爷奶奶?现在闹成这样,你们想起爷爷奶奶来了?晚了!"
我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家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最先来的是二伯和二伯母。
二伯母一进门就哭天抢地,说我们家齐舟太狠心,不顾亲情,把他们家的脸都丢尽了,害得她女儿考公的政审都可能受影响。
我爸根本没见他们,我直接把他们堵在了门口。
"二伯母,当初我爸去给你们家送人情、跑关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顾亲情?现在事情闹大了,影响到你女儿的前途了,你想起亲情了?"
我一番话,说得二伯母哑口无言,最后被二伯拉走了。
接着来的是大伯。
他倒是没哭没闹,就是板着一张脸,以长辈的口吻教训我,说我不懂事,不孝顺,为了点陈年旧事,把家搞得四分五裂。
我看着他,只问了一句:"大伯,那套老宅子,现在市价多少钱一平?您住得还舒心吗?"
大伯的脸瞬间就绿了,拂袖而去。
三叔三婶没来,他们没脸来。
听说婚礼第二天,新娘就闹着要离婚,亲家那边也觉得丢不起这人,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
一场原本风光无限的婚事,成了一个全市皆知的笑话。
他们不来,却派了家族里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当说客。
"建国啊,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何必闹成这样?"
"是啊,舟舟这孩子也是,太冲动了。年轻人,火气大。"
我爸谁也不见,每天就在家侍弄他的花草,或者去公园跟老头下棋。
我妈一开始还心软,觉得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但随着来"劝说"的人越来越多,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我们家小题大做,她那点仅存的同情心,也彻底被磨没了。
"他们就没一个人觉得是自己错了!"我妈气得直掉眼泪,"他们只觉得我们让他们丢了脸!"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平静。
我知道,我爸撕掉协议,说出断绝关系的话,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解脱。
他背负了半辈子的"长兄"的责任,终于可以卸下了。
我以为,这件事会就这样慢慢平息下去。
但没想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齐磊的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他,声音带着哭腔,说出了一件让我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06
"齐舟,我求求你,你来医院一趟吧!我爸……我爸他不行了!"
电话里,齐磊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三叔怎么了?"
"他……他投资的那个项目爆雷了,被人骗了,所有的钱都打了水漂,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今天那些人上门来要债,我爸跟他们起了冲突,被人……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了!现在正在抢救,医生说……说情况很不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叔齐建业,一直是我们三兄弟里最爱面子,也最会钻营的一个。
早年靠着我爸给的启动资金,倒腾建材发了家。
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飘,总想着一夜暴富。
没想到,最终还是栽在了这个"贪"字上。
"哪个医院?"我迅速冷静下来。
齐磊报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心里五味杂陈。
去,还是不去?
理智上,我爸已经跟他们断绝了关系。
三叔的死活,与我们家再无瓜葛。
但情感上……那毕竟是我爸的亲弟弟。
我走到我爸的房间门口,他正在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旧报纸。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拿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后,他慢慢地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去看看吧。"他声音嘶哑,"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一个人去就行了。我就不去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可以不计前嫌,但无法原谅。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门口乱作一团。
三婶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大伯和二伯一家人也都在,个个脸色凝重。
齐磊像个没头的苍蝇,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满脸泪水。
看到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齐舟,你来了……"齐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我,"你大伯他人呢?他怎么没来?"
"我爸身体不舒服,来不了。"我平静地回答。
大伯母一听这话,立刻尖酸地刻薄道:"身体不舒服?我看他是心里舒坦了吧!亲弟弟都快没命了,他这个当大哥的,连面都不露!真是好狠的心啊!"
"闭嘴!"大伯齐建军厉声喝止了她,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同样充满了责备。
我懒得跟他们争辩,走到齐磊身边,问:"具体什么情况?"
"医生说,颅内出血,还有多处骨折,正在全力抢救,但……但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齐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而且……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说了,三天之内不还钱,他们……他们还要来找麻烦。"
"欠了多少?"
齐磊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微弱:"五……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为了给齐磊办这场风光的婚礼,三叔几乎掏空了家底,又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投进了那个所谓的"高回报项目"里。
现在,人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外面还有一屁股的债。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走廊里,一片死寂。
大伯和二伯都沉默着,谁也没开口说要帮忙。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当初三叔最风光的时候,没少在他们面前炫耀,也从没真正帮衬过他们。
如今三叔倒了,他们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拿出钱来填这个窟窿。
这就是所谓的"亲兄弟"。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疲惫地对我们说:"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脑部受创严重,就算醒过来,也很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轰——"
三婶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现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无比荒诞。
半个月前,他们还意气风发,在凯撒皇宫指点江山,视我们一家如蝼蚁。
半个月后,他们却落魄至此,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命运,真是最好的编剧。
处理完三婶的状况,齐磊红着眼睛找到我,他"噗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了。
"齐舟!堂哥求你了!"他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家了!我求求你,你跟大伯说,让他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帮我们一把!只要能度过这个难关,我齐磊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堂哥。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此刻沾满了灰尘,褶皱不堪,就像他那被现实击得粉碎的骄傲。
我没有扶他。
我只是平静地问:"齐磊,半个月前,我爸六十大寿那天,你给你爸打过电话,劝他来吗?"
齐磊愣住了,哭声也停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再问你,我爸为了你们三家,付出了那么多,你作为小辈,对他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吗?"
齐磊的头,埋得更低了。
"婚礼那天,我拿出协议,你爸妈骂我的时候,你站出来,为你大伯,说过一句公道话吗?"
齐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轻轻地,把腿从他的怀里抽了出来。
"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又凭什么觉得,我爸会帮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们家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这个果,你们也必须自己尝。"
说完,我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齐磊绝望的哭喊声。
走出医院,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冰冷而漠然。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我以为我会感到快意,感到大仇得报的舒畅。
但没有。
我的心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疲惫。
这场战争,我赢了。
但我们齐家,输得一败涂地。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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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爸妈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等我。
看到我进门,我妈急切地迎上来:"怎么样了?你三叔他……"
"命保住了,但以后可能醒不过来了。"我换了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叙述着医院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齐磊下跪求我的事。
听完,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妈眼圈红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缭绕的烟雾后面,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摁灭烟头,沙哑地开口:"舟舟,你做得对。"
得到父亲的肯定,我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以为这会是我们家和叔伯们最后的交集。
但生活的戏剧性,永远超乎人的想象。
三天后,是高利贷约定还款的最后期限。
那天下午,我正在单位整理一份明代的地方志,接到了二伯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焦急。
"舟舟,你快来一趟老宅!你大伯他……他要把房子卖了!"
我心里一惊。
老宅,是我们齐家的根。
虽然三十年前就过户到了大伯名下,但在我们这辈人心里,那里依然是属于整个齐家的。
大伯齐建军是个极其传统和要面子的人,把祖宅卖掉,对他来说,无异于刨了祖坟。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走这一步。
"到底怎么回事?"我追问。
"还能怎么回事!还不是为了建业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二伯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昨天齐磊和新媳妇来家里,跪在地上求我们。说高利贷那边发了话,今天再不还钱,就要去医院拔了建业的氧气管,还要把他们家砸了!"
"三婶呢?"
"她自从建业出事,就疯疯癫癫的,什么都指望不上。新媳妇闹着要离婚,齐磊一个人根本扛不住。"二伯叹了口气,"你大伯心软,他嘴上说得再狠,那也是他亲弟弟啊……他一辈子最好面子,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建业被人弄死,齐家的脸被人踩在地上吧?"
"所以他就打算卖房子?"
"是啊!他联系了中介,今天下午就来看房!我怎么劝都劝不住!他说,当年这房子就是大哥让给他的,现在他拿出来救弟弟,也算是还了大哥当年的情。舟舟,这房子……这房子不能卖啊!那是我们齐家的根啊!"二-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沉默了。
我没想到,一向以自我为中心的大伯,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说,这是还我爸的情。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心里。
挂了电话,我立刻跟我爸说了这件事。
我爸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猛地回过神,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嘴里喃喃道:"不能卖……不能卖……"
我开车,载着我爸,一路疾驰,赶到了位于老城区的那套宅子。
那是一套典型的老式院落,青砖灰瓦,门口还有两棵几十年的老槐树。
我童年的很多记忆,都留在了这里。
我们到的时候,一辆印着"XX房产"的面包车正好停在门口,几个穿着西装的中介簇拥着一个胖胖的客户走了出来。
大伯和二伯正在院门口争执着什么,大伯的脸色铁青,眼眶通红。
"哥!"二伯看到我爸,像是看到了救星,"你快劝劝大哥!"
大伯看到我爸,身体一震,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喊了一声:"大哥……"
这一声"大哥",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有愧疚,有悔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爸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到那个客户面前。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这房子,我们不卖了。"
那客户愣了一下,看了看中介,又看了看我们,一脸不悦:"你们搞什么?说好了今天来看房签合同的,耍我呢?"
中介也急了:"齐先生,您这……"
我爸没有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递给我大伯。
"这里面,有五十万。"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伯愣愣地看着那张卡,不敢去接。
"大哥,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了,我不要你们还钱,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我爸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是,齐建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爸妈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给卖了!"
"我……我……"大伯一个一米八的汉子,此刻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大哥,我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爸把卡硬塞到他手里,"拿去,把建业的债还了。就当我……最后再尽一次当大哥的责任。"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爸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走吧,舟舟。"
我扶着我爸,离开了这个承载了我们齐家几十年恩怨情仇的地方。
身后,传来大伯压抑而痛苦的哭声。
坐在车上,我爸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
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斩断了亲情,却斩不断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他赢回了尊严,却输掉了一生的兄弟。
回到家,我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布了那么久的局,最后却换来这样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晚上,我接到大伯的电话。
"舟舟,钱……我收到了。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你爸。"他的声音异常嘶哑。
"不用谢,"我淡淡地说,"我爸说了,两清了。"
"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笔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们的。房子我不会卖,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这五十万凑齐。"
"那是你的事。"
"还有……舟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三叔他……今天下午,醒了。"
08
三叔醒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情况怎么样?"我下意识地问道。
"命是保住了,但……医生说,他右半边身子,可能以后都动不了了。说话也……说不清楚。"大伯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脑子也糊涂了,好多人都不认识了。"
一个曾经何等精明、爱面子的人,如今却落得个半身不遂、口齿不清的下场。
我不知道该说这是报应,还是命运的无情。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
我走进书房,我爸正戴着老花镜,在修补一本破损的古籍。
那是他的爱好,也是他平复心绪的方式。
灯光下,他的侧影显得格外苍老。
"爸,三叔醒了。"
他修补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嗯。"
只有一个字,再无下文。
我明白,对于我爸来说,齐建业是死是活,是疯是傻,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撕掉协议的那一刻,那个叫了半辈子"三弟"的人,就已经从他的生命里被抹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仿佛又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大伯真的开始想办法凑钱。
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放下了几十年的老脸,去跟过去的老战友、老同事借钱。
我听说,他甚至把自己最心爱的那些根雕、盆景都卖了。
二伯也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开始主动去医院帮忙照顾三叔,分担一些齐磊的压力。
三叔一家,更是彻底垮了。
三婶受不了打击,精神时好时坏,新媳妇最终还是离了婚,带走了所有值钱的首饰。
偌大的一个家,只剩下齐磊一个人,守着一个瘫痪的父亲和一个半疯的母亲。
曾经门庭若市的别墅,如今冷清得像一座坟墓。
一个月后的一天,大伯和二伯,提着一些水果和补品,出现在了我们家门口。
开门的是我妈。
她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大……大哥,大嫂。"大伯的称呼,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声音里充满了卑微和不安。
我爸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他们,眉头皱了皱,但没有赶人。
"有事?"他语气平淡。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了过来。
"大哥,这里面是二十万。是我和建民先凑的。剩下的三十万,我们保证,年底之前,一定还清。"
我爸没有接。
"我说了,那笔钱,不用还。"
"不,一定要还!"大伯的眼圈红了,"大哥,我知道,我们错了,错得离谱!我们不是人!我们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死去的爸妈!这钱,我们必须还。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为了我们自己心里能好过一点。"
二伯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哥。你就收下吧。不然我们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我爸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他的亲弟弟,在短短一个月里,像是老了十岁。
大伯的头发白了大半,二伯的腰也佝偻了。
他们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生活的重压和深深的悔恨。
最后,我爸叹了口气,接过了那张卡。
"钱,我收下。你们走吧。"
他下了逐客令。
大伯和二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爸冷漠的表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们走后,我妈看着那张卡,眼泪又流了下来。
"老齐,你看他们……现在也怪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爸把卡扔在桌上,转身回了房间。
我知道,他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年底。
大T伯真的把剩下的三十万,打到了我爸的卡上。
那天,他还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大哥,保重身体。"
我把短信给我爸看。
他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地删掉了。
那年春节,是我们家几十年来,过得最冷清的一个春节。
没有亲戚走动,没有拜年电话。
除夕夜,我们一家三口,看着春晚,吃着年夜饭,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热闹是别人的,我们家,只有一片死寂。
我看着日渐苍老的父母,心里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一丝怀疑。
我赢回了尊严,讨回了公道,却也让我爸妈,从此活在了一座孤岛上。
我真的,做对了吗?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仿佛漏风一般的声音。
"大……大……哥……"
那个声音,我化成灰都认得。
是三叔,齐建业。
09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大……哥……过……过年……好……"
我握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是怎样一副光景。
半身不遂的三叔,躺在病床上,或者歪在轮椅里,用他那不再利索的舌头,艰难地吐出这句新年祝福。
我爸也听到了,他霍然从沙发上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手里的手机。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三叔那含混而固执的声音。
"对……对……不……起……"
"我……我……混……蛋……"
一句"对不起",一句"我混蛋",他说得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模糊的呜咽。
我妈的眼泪,瞬间就决了堤。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爸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手机,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剧烈的情绪。
"行了。"
最终,是我爸先开了口。
他拿起手机,声音沙哑地对着那头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好好养病吧。"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但他挂断电话后,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看到,有晶莹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在婚礼上当众撕毁协议、宣布断绝关系时都没有掉一根眼泪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句迟来的、含混不清的道歉,而泣不成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爸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两百多万,甚至不是一个公道。
他想要的,或许只是弟弟们的一句认错,一份发自内心的愧疚。
婚礼上的决裂,卖房时的出手,都只是他用来逼出这份愧疚的手段。
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个除夕夜,我们一家三口,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
年后,生活继续。
大伯和二伯,依旧没有上门,但他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修复着这段早已破碎的关系。
初五那天,我妈下楼扔垃圾,发现门口放着一箱她最爱吃的车厘子,和一些包装精美的年货。
没有留名,但我们都知道是谁送的。
我爸的生日在初十。
那天,他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是他念叨了很久,却一直舍不得买的。
快递单上,寄件人写的是:弟弟。
我爸摩挲着那方砚台,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下了。
三叔的电话,没有再打来过。
我从齐磊的朋友圈得知,他的情况时好时坏,康复训练做得非常辛苦。
齐磊没有放弃,一边打工,一边照顾父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些过去没有的坚韧。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着曾经欠下的债。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酷的惩罚。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我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医生说,是年轻时在轧钢厂落下的病根,加上思虑过重,肺部出了问题。
他住院那天,我给大伯和二伯发了信息。
半个小时后,他们俩,连同他们的家人,都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大伯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我爸,眼圈一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帮我爸掖了掖被角。
二伯母也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样子,她拉着我妈的手,小声地询问着病情,不停地安慰。
那天,他们没有走,就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齐磊也来了。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三婶亲手熬的鸡汤。
他说,三婶现在精神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大说话,但听说了大伯生病,念叨了一晚上,非要熬汤。
齐磊把保温桶放在床头,对着病床上的我爸,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伯,以前是我们不懂事,您多保重。"
我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亮。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因为呼吸困难,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对我,轻轻地招了招手。
我俯下身。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算……了……吧……"
我懂他的意思。
他累了,也倦了。
这场持续了一生的亲情博弈,他不想再玩下去了。
他选择了原谅。
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他自己。
我走出病房,看到走廊尽头,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三叔齐建业。
他坐着轮椅,由一个护工推着,正远远地望着这边。
他的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爸的病房门,一动不动。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我看到,他的眼角,滑过一滴浑浊的泪。
10
我爸最终还是走了。
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很安详。
临终前,病房里站满了人。
大伯、二伯、三叔,他们三家都来了。
我爸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挨个地,看着他的三个弟弟。
那眼神,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眷恋和疲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动了动手指。
我明白,把他的手,分别放在了大伯和二伯的手上。
大伯和二伯泣不成声,紧紧地握住我爸冰冷的手,一遍遍地喊着"大哥"。
三叔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发不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布满他那张中风后扭曲的脸。
我爸看着他们,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葬礼办得很简单,按我爸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
但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我爸过去轧钢厂的老同事,有公园里一起下棋的老头,还有很多我们不认识的人。
大伯和二伯作为家属,全程忙前忙后,迎来送往。
他们的腰弯得很低,姿态放得也很低。
齐磊也像个大人一样,帮着处理各种琐事。
遗体告别的时候,三叔被推到了最前面。
他看着我爸的遗像,身体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野兽悲鸣的声音,最终,从轮椅上栽了下去,昏死过去。
一场葬礼,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处理完我爸的后事,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理他的遗物。
在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那张分家协议,而是一叠厚厚的汇款单,和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汇款单的收款人,分别是齐建军、齐建民、齐建业。
时间跨度从八十年代末,一直到十几年前。
数额有大有小,每一笔,都记录着我父亲对兄弟们的付出。
他嘴上说着不计较,却把每一笔恩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或许,他不是在记账,而是在记录他作为长兄,所付出的,沉甸甸的爱。
在盒子的最底下,我找到了一封信。
是我爸写给我的。
字迹有些颤抖,但依旧有力。
“舟舟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应该已经走了。
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
没给你留下什么金山银山,还因为家里的这些破事,让你操碎了心。
爸对不住你。
婚礼上的事,你做得对,也做得不对。
对的是,你为爸争了口气,让爸挺直了腰杆。
不对的是,你把亲情,算得太清了。
亲情这东西,它不是生意,算不清的。
算清了,情分也就没了。
爸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恨。
爸也有。
但人活一辈子,总不能一直背着仇恨过日子,太累了。
爸走了,齐家的这点恩怨,也该了了。
你大伯、二伯、三叔,他们本性不坏,就是穷怕了,被日子磨得失了本心。
如果他们真心悔改,你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毕竟,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爸不求你们能回到从前,只希望,逢年过节,你们还能像一家人一样,坐下来,吃顿饭。
爸留下的那五十万,不要再让他们还了。
就当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最后再帮他们一把。
照顾好你妈。
父:齐建国”
我看完信,泪水再也忍不住,打湿了信纸。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执棋者,是我在主导着这场复仇。
到头来才发现,我爸才是那个看得最清楚的人。
他用他的隐忍、他的决绝、甚至他的死亡,最终,缝合了这个破碎的家。
一个月后,我约了大伯、二伯、齐磊,在我爸的墓前见了一面。
三叔也来了,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
我把我爸的信,读给他们听。
他们听完,全都跪倒在我爸的墓碑前,痛哭失声。
那一天,我们在墓碑前,聊了很久。
聊起了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往事。
聊起了爷爷奶奶还在世时的热闹光景。
那些被怨恨和利益尘封了多年的温暖记忆,一点点地,被重新拾起。
临走前,我把那张五十万的卡,还给了大伯。
"我爸说的,算了。"
大伯没有接,他只是红着眼睛看着我。
"舟舟,钱,我们必须还。但不是还给你爸,是还给你。"他声音沙哑地说,"这笔钱,以后就当你成家立业的本钱。我们这几个当叔伯的,没脸再给你什么了,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最后,我还是收下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收,这会成为他们一辈子都无法卸下的枷锁。
生活,还在继续。
我们依然没有恢复到像普通亲戚那样频繁走动,但关系,却在一点点地解冻。
我妈过生日,他们会提前送来礼物。
齐磊找到新工作,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二伯家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也特地打电话来报喜。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伤疤,但我们都在努力地,让这道疤痕,慢慢愈合。
又是一年清明节。
我带着我妈,去给我爸扫墓。
远远地,就看到墓碑前,已经站了三家人。
他们带来了我爸生前最爱喝的黄酒,最爱吃的酱牛肉。
大伯正在擦拭着墓碑,二伯在摆放祭品,三叔坐在轮椅上,指挥着齐磊,把一束新鲜的菊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
看到我们,他们都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却又真诚的笑容。
"大哥,大嫂,你们来了。"
我妈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我走到墓碑前,看着我爸照片上那张熟悉的、憨厚的脸。
爸,你看到了吗?
这碗泼出去的水,他们正一点一点地,努力往回收呢。
虽然收不回从前了,但至少,它不再是冰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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