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冬,功德林监狱的操场被霜雪覆盖,几名战犯在寒风里踱步;其中一个颈脖僵直、眼神闪躲,他就是周养浩。那天点名前,他对值班干部露出恭敬微笑,口头汇报劳动心得,俨然“改造先进”。十几年后,这份殷勤被现实撕得粉碎。
时间得拨回到1959年,中央开始启动对国民党战犯的分批特赦。七次名单,总计五百五十四人,名单上既有杜聿明这种兵团司令,也有周养浩这样的军统法官。政策宽大,目的是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并且为和平统一台湾做铺垫。文件精神看似抽象,可对牢里的人来说却是“一根救命绳”。周养浩把这根绳子握得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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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先并非军校出身,而是毕业于上海法学院法律系。1932年留校刚满一年就被调往军法会,从此与法律条文为伍。七年后,他进入军统,戴笠给的职务仍是“法官”,负责审讯、定罪、拟判决。看似文职,却血腥异常;杨虎城将军遇害,周养浩就是签字执行的一环。多年后,法庭卷宗被翻出,鲜红指纹仍在。
1949年12月,云南起义。卢汉扣留机场运输机,沈醉、徐远举、周养浩三人全部落网。陈赓赶到昆明,对三人做第一轮提审。能够说的,沈醉全说;半遮半掩的是徐远举;至于周养浩,他把“依法办事”挂在嘴上:“我是司法人员,只是奉命行事。”短短一句,把个人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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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审讯结束,三人被押往昆明看守所。沈醉悄悄对警卫说:“他俩都想飞台湾,嘴上不肯松。”果不其然,移监重庆时,周养浩突然暴起,朝沈醉挥拳,被当场制止。那次冲突后,他对外更加沉默,对内暗暗盘算:想活命,必须学会“积极改造”。
转入功德林后,评比制度实行积分制。交代历史、学习政治、参加体力劳动,每项都有量化。沈醉第一年就被标为“基本改造”,徐远举前两年处在“观望”,周养浩则是“落后分子”。1961年中央第一次特赦,一百零三人出狱,他不在列。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不拿出点“实际行动”,前景渺茫。
从那年起,这位昔日军统法官换上了另一副面孔。扫院子、抄文件、晚间学习发言,他样样抢着来。有意思的是,他的发言总爱引用《刑法总则》或《司法程序》,把“个人罪责”替换成“时代悲剧”。看守长提醒:“脱离人民,这些条文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周养浩笑:“虚心接受,坚决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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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冬,徐远举突发脑溢血,经抢救无效身亡。传来噩耗那天,周养浩呆坐工棚,嘴里嘀咕:“他怎么就走了?政策多好。”人们以为他动了恻隐,其实他心里揣着另一笔账:少一个竞争名额,自己就更有戏。果然,1975年第四季度,最后一批特赦文件下达,周养浩名列其中。得知消息那晚,他提前把箱子收拾好,连夜整理《改造心得》三万字,递交监狱领导,字里行间恭维连篇。
十月初,北京入秋。离开功德林的汽车刚驶出正门,他朝车窗外挥手,神情淡漠。送别队伍有人打趣:“周先生,以后别忘了常回来坐坐。”他装作没听见,只在心里盘算下一站。中央宣布:愿回原籍者发路费,想去台湾者可协助联系。周养浩立刻递交申请:“愿赴台湾省探亲。”理由冠冕堂皇,骨子里却渴望依附蒋经国重入旧圈。
不到两周,答复抵京:台北方面拒绝接收。听完回绝信内容,他闷声坐在旅馆整整一天。翌日,他启程前往香港,在九龙租了间狭小公寓。期间他给旧日同僚、电台主持、律师所写了十几封信,无一回音。最后,他只能联系远在美国的女儿。女儿原本对父亲过往讳莫如深,还是在母亲劝说下帮他办了移民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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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初,洛杉矶候机楼,一位鬓发全白的老人拖着皮箱被海关询问。他用并不流利的英语回答:“Retired judge.”嘴角勉强带笑。当年功德林的政治学习笔记,他全部塞进箱底,随身带走。从此以后,他在加州小镇院子里种花、遛狗,见邻居寒暄也避免提到过去。每逢农历除夕,女儿询问监狱生活,他总含糊其辞,只感叹一句:“能活着就好。”
1990年盛夏,他猝死在卧室扶手椅上,终年八十四岁。遗物里最显眼的是一本发黄的《宪法要义》,封面夹着1975年特赦证明。纸角折痕清晰,似乎提醒人们:他曾用这张纸换取自由,也在自由里暴露了自己。功德林时期的积极表态,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脱身戏码。当舞台换到现实,戏服骤然褪色,再没有掌声,也再无人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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