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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4岁,再婚老伴每月给我3000,他去世后继子仍给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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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炭火

又到了初五。

手机在枕头边上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银行短信的预览浮现在顶端。

【您的账户于10月5日10:03存入3000.00元…】

孙秀英不用点开看,心里就有数。

她拿起老花镜戴上,解锁手机,点开那条信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连小数点后面的两个零都没放过。

然后,她像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六十四岁了,每个月还能有这样一笔“工资”打进来,雷打不动。

这日子,过得踏实。

孙秀英慢悠悠地起床,穿上那件灰底蓝花的薄棉袄,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秋天的阳光温吞吞的,没什么热量,照在人身上却很舒服。

楼下小花园里,几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正凑在一起聊天,声音隔着窗户都能传上来。

她笑了笑,开始不紧不慢地梳头。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深刻又密集。

可她的眼神是亮的,透着一股满足和安逸。

这都是老林和文杰给的。

老林,是她的再婚老伴,林强。

两年前,他因为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走了。

文杰,是林强的儿子,林文杰。

孙秀英嫁给林强的时候,文杰已经上大学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一个屋檐下,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跟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多。

生分,客气。

这是孙秀英对自己和这个继子关系的总结。

林强在世时,家里的钱都归他管。

他以前在一家国营厂当技术科长,退休金高,自己还有点小积蓄。

孙秀英年轻时是纺织厂的女工,后来厂子倒闭,拿了笔遣散费,之后就打打零工,没什么正经收入。

跟林强在一起后,林强每个月都往她手里塞三千块钱。

他说:“秀英,这钱你拿着,买菜也好,买衣服也好,自己存着也好,别委屈了自己。”

孙秀英一开始不要。

她说:“家里开销你都包了,我一个老婆子花什么钱。”

林强就把脸一板:“让你拿着就拿着,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难道我还让你贴钱给我养老?”

话说到这份上,孙秀英只好收下。

这三千块,她没舍得乱花。

除了日常买菜剩下的一点零头,她都悄悄存了起来,想着以后万一有个什么急用,也能拿出来。

林强走得突然,孙秀英懵了很长一段时间。

丧事是林文杰一手操办的。

那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是一副沉稳样子的年轻人,那几天跑前跑后,眼睛熬得通红,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办完后事,林文杰把孙秀英送到家门口,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他说:“孙阿姨,爸走了,以后我来照顾您。”

“这张卡里是爸的积蓄,密码是他的生日。您拿着。”

孙秀英把卡推了回去。

“文杰,这不行。这是你爸留给你的,我不能要。”

林文杰态度很坚决:“爸走之前交代过,这个家以后我来顶。您就安心住着,什么都别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每个月初五,我都会给您打三千块钱,跟爸在的时候一样。”

孙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捏着那张卡,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并没有多少感情的继子,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人人都说后妈难当,继子难处。

可她孙秀英,晚年却摊上了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从那天起,每个月初五,三千块钱,分文不差,准时到账。

两年了,二十四次,一次都没落下。

孙秀英梳好头,走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好的五花肉和新鲜的香菇。

今天是周末,文杰说好要带着孙子小宝回来看她。

她得做一顿丰盛的。

剁肉的声音在小小的厨房里响起,梆梆梆,富有节奏。

孙秀英的心情也像这剁肉声一样,踏实又欢快。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孙秀英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文杰,小宝,来啦!”

门口站着林文杰,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身边的小男孩,就是他五岁的儿子小宝,探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喊:“奶奶。”

孙秀英的心一下子就化了,连忙蹲下身,摸了摸小宝的头。

“哎,小宝乖,快进来,奶奶给你做了红烧肉。”

林文杰提着一大袋水果和牛奶走进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孙阿姨,跟您说多少次了,别老做这些费工夫的菜。”

孙秀英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们难得回来一趟,我不做点好的,心里过意不去。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饭桌上,热气腾腾。

红烧肉烧得油亮软糯,入口即化。

香菇青菜碧绿生青。

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炖得奶白。

小宝吃得满嘴是油,一个劲儿地说:“奶奶做的肉肉好吃!”

孙秀英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小宝夹菜。

林文杰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但碗里的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林文杰陪着小宝在客厅玩积木,孙秀英在厨房里洗碗。

哗哗的水流声中,她能听到客厅里传来的笑声。

一大一小,其乐融融。

孙秀英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伦之乐了。

洗完碗出来,她切了一盘水果端过去。

林文杰正靠在沙发上,看着小宝搭积木,神情有些疲惫。

“工作很累吧?”孙秀英把一牙苹果递给他。

“还行,最近项目多。”林文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要多注意身体,别太拼了。”孙秀英絮叨着,“你爸就是……就是不听劝。”

提到林强,气氛稍微沉了一下。

林文杰低下头,嗯了一声。

孙秀英怕勾起他的伤心事,连忙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每月给我的钱,其实不用那么多的。我一个人,也花不掉。”

林文杰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孙阿姨,这是我爸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您就拿着,这是我们当晚辈该做的。”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郑重。

孙秀英心里一暖。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林强。

不仅自己得了善终,还白得了一个这么孝顺的儿子。

傍晚,林文杰带着小宝要走了。

孙秀英把他们送到楼下。

秋风有点凉,她给小宝紧了紧衣领。

“路上开车慢点。”她对林文杰说。

“知道了,您快回去吧,外面冷。”林文杰打开车门,让小宝先坐进去。

他自己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孙秀英手里。

“孙阿姨,天冷了,您买件厚点的衣服。”

孙秀英一捏,就知道里面是钱,还挺厚。

她连忙推回去:“文杰,这可使不得!你每月都给我钱了,怎么还另外给?”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跟那三千块没关系。”林文杰把她的手推了回去,语气温和却坚定,“您快收下,不然我心里不安。”

说完,他便上了车,发动车子,朝孙秀英挥了挥手,很快就汇入了车流。

孙秀英站在原地,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心里像是被一团温暖的炭火包裹着。

她转身往回走,正好碰到买菜回来的邻居张阿姨。

张阿姨一脸羡慕地看着她手里的信封。

“秀英,又是你家文杰来看你啦?这孩子,可真是孝顺。现在这年头,亲生儿子都未必能做到这样,你可真有福气。”

孙秀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信封揣进口袋。

“是啊,文杰这孩子,心实诚。”

嘴上谦虚着,可她的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这福气,她认。

她觉得,只要林文杰这个继子在,她的晚年,就稳了。

第二章 裂痕

日子像平静的湖水,一天天流淌过去。

孙秀英的生活,被一种安稳的幸福感填满。

她每天去菜市场,琢磨着买点新鲜的菜色。

闲下来就跟楼下的老姐妹们聊聊天,织织毛衣。

每当有人夸她命好,找了个好人家,得了这么个孝顺的继子时,她总是笑着摆摆手,说“都是缘分”,但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那三千块钱,成了她幸福生活的底气。

它不仅仅是钱,更像是一种承诺,一个标记,证明她在这个家里不是外人,而是被尊重、被供养的长辈。

这种安稳,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被一通电话打破了。

电话是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孙建军打来的。

孙秀英跟前夫离婚早,儿子孙建军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

后来她嫁给林强,建军已经工作,对母亲再婚没什么意见,只是跟林家这边来往不多。

“妈,是我。”电话那头,孙建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建军啊,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劲,是不是病了?”孙秀英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没,我没事。就是……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孙建军吞吞吐吐的。

“什么事,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孙建军有点为难的声音:“妈,我跟小丽……我们准备结婚了。”

“结婚?这是大好事啊!”孙秀英高兴起来,“小丽那姑娘我见过,挺好的。你们定了日子没?”

“还没……问题就出在这儿。”孙建军叹了口气,“小丽家里的意思,是要在城里买套房。首付……还差一大截。”

孙秀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房子,首付。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一下子压在了她的心头。

“差……差多少?”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俩这两年攒了些,我这儿还有点,东拼西凑,大概还差二十万。”

二十万。

孙秀英倒吸一口凉气。

对她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妈,我知道您也不容易。”孙建军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想问问,您手头上……方不方便?能凑多少是多少,我就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跟您开口的。”

孙秀英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她手里有多少钱?

林强在世时给的,她存了十来万。

林强走后,文杰给的钱,她也基本没动,存了七万多。

加起来,差不多十八万。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是她的养老钱,是她的底气。

“妈?您还在听吗?”孙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在……在听。”孙秀英回过神来,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亲儿子,马上要结婚成家。

一边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晚年安全感的来源。

“建军,你让妈想想……让妈想想办法。”她艰难地说道。

挂了电话,孙秀英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厨房里锅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可她一点都闻不到香味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十八万,全给儿子吗?

给了儿子,她自己怎么办?

以后万一生个病,动个手术,她拿什么出来?

难道真要开口问文杰要吗?

她跟文杰,毕竟隔着一层。

平时给钱是情分,是孝心。

可真要狮子大开口,要一笔巨款,那性质就全变了。

她开不了这个口。

孙秀英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已经是二十号了。

再过半个月,又是初五。

那笔三千块钱,就会准时打过来。

以前,她盼着初五。

现在,她看着日历上的那个“五”,心里却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三千块,她拿得……还那么心安理得吗?

自己的亲儿子为了婚房首付焦头烂额,自己却每个月心安理得地收着继子的“养老钱”。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别扭。

她第一次觉得,这每月准时到账的三千块,有点烫手。

周末,林文杰又带着小宝来了。

孙秀英依然准备了一桌子菜,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吃饭的时候,她好几次看着林文杰,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林文杰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没……没什么。”孙秀英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每月给我钱,我这心里……”

“又说这个。”林文杰打断了她,语气还和以前一样,“都说了,这是应该的。”

“可我……”孙秀英咬了咬牙,试探着问,“文杰,你……你现在公司效益怎么样?开销大不大?”

林文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您放心吧,孙阿姨,我这边您不用担心。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他的回答很得体,很周全,却也像一堵墙,把孙秀英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只是让她“放心”。

这种客气和礼貌,在这一刻,让孙秀英感到了一丝疏远。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始终隔着点什么。

那是一种无法完全融入的隔阂。

他叫她“孙阿姨”,不是“妈”。

他给她钱,说的是“应该的”,是“责任”。

这里面,有多少是出自真心的关爱,又有多少是出于对父亲遗愿的遵从?

孙秀英不敢深想。

送走林文杰和小宝,孙秀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那道裂痕,越来越大。

她把自己的存折翻了出来,一遍一遍地数着上面的数字。

十八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块。

她又拿出那个信封,林文杰上次给的,里面是两千块钱。

她把钱抽出来,和存折放在一起。

这些钱,仿佛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几天后,孙建军又打来电话。

他没再提钱的事,只是问她身体好不好,让她注意天气变化。

越是这样,孙秀英心里越是难受。

她知道,儿子在等她。

“建军,”她下定了决心,“你别急,钱的事,妈给你想办法。”

“妈……”

“你把卡号发给我,我明天……明天就去银行。”

挂了电话,孙秀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决定了,把这十八万,全都给儿子。

养老钱没了,就没了吧。

大不了以后省吃俭用一点。

她还有文杰。

虽然不好意思开口要大钱,但每个月三千块的生活费总还是有的。

靠着这三千块,她也能过下去。

只是,心里那份安稳和踏实,好像已经随着这个决定,悄悄地溜走了。

第二天,孙秀英起得很早。

她穿戴整齐,把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都放进一个布袋里,准备去银行。

出门前,她习惯性地打扫了一下屋子。

当她擦到客厅里那个老式的木头柜子时,动作停了下来。

那是林强生前最喜欢的一个柜子,里面放着他的一些证书和老照片。

林强走后,孙秀英很少打开它,怕触景生情。

今天,她鬼使神差地,想打开看看。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吱呀”一声,柜门开了,一股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翻看着那些已经泛黄的证书和照片,心里一阵酸楚。

在柜子的最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很旧了,边角都有些生锈。

这是什么?

孙秀英想不起来林强跟她提过有这么个盒子。

她晃了晃,里面传来纸张碰撞的轻微声响。

好奇心驱使着她,在柜子的抽屉里翻找起来。

终于,在一个装满旧钥匙的小袋子里,她找到了一把很小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铜钥匙。

她试着把钥匙插进铁皮盒的锁孔。

大小正好。

“咔哒”一声,锁开了。

孙秀"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贵重物品,只有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笔记本。

还有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先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林强那熟悉又刚劲的字迹。

标题写着:欠款明细。

孙秀英的心,猛地一沉。

第三章 账本

阳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清晰可见,上下翻飞。

孙秀英就坐在这片光亮之外的阴影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笔记本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暂借秀英下岗遣散费,肆万元整。】

下面是日期,1998年10月。

孙秀英的脑子“嗡”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

1998年,她所在的纺织厂最后一批买断工龄,她拿到了四万块钱的遣散费。

在那个年代,四万块,是一笔巨款。

她记得,拿到钱的那天,她高兴坏了。

她跟林强商量,想把这笔钱存个定期,留着以后给建军娶媳妇用。

林强当时笑着说:“行啊,你收好就是。我们家,你当家。”

可是没过多久,林强就跟她说,他一个老战友在南方做生意,前景特别好,就是资金周转不开,想找他借点。

他问孙秀英,能不能先把这四万块拿去周转一下,说是利息比银行高得多,最多半年就还。

孙秀英那时候嫁给林强刚一年多,正是情浓意浓的时候。

她对林强,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和崇拜。

林强是技术科长,有文化,有见识,他说的话,她从来没怀疑过。

她想都没想,就把那笔钱给了林强。

后来,这事儿林强再也没提过。

孙秀英是个粗线条的女人,她一心一意地过日子,操持家务,时间一长,自己也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以为,林强是把钱拿回来了,只是没跟她说,又投到别处或者存起来了。

在她心里,林强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没分过彼此。

可是这本账本,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不是的。

那不是“周转”,是“暂借”。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1999年1月起,每月计息。按年利率8%计算。】

【1999年,本金肆万,利息叁仟贰佰元。】

【2000年,本利合计肆万叁仟贰佰元,利息叁仟肆佰伍拾陆元。】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林强用他那工程师般严谨的笔迹,把这笔债务的利滚利,算得清清楚楚。

孙秀英看得眼花心乱。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计算,但她看懂了最后一页的那个总数。

【截止2014年7月,本利合计:拾贰万柒仟叁佰贰拾伍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自2014年8月起,每月支付叁仟元,作为还款及后续生活补偿。】

2014年8月。

那不就是林强开始每月给她三千块钱的时候吗?

孙秀英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那让她在邻里面前引以为傲的“零花钱”,那象征着丈夫宠爱与家庭地位的“供养”,根本不是什么情分。

那是在还债。

林强根本没有把钱借给战友。

他拿了她的钱,去做生意,而且,十有八九是赔了。

他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是个在单位里受人尊敬的技术科长,他拉不下脸,跟自己的老婆承认失败,承认自己亏了她的血汗钱。

所以,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一种沉默的、不动声色的方式,来偿还。

他甚至连利息都算得那么清楚。

孙秀英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

她一直以为的夫妻恩爱,温情脉脉,瞬间变成了一场精心计算的债务关系。

那三千块钱,每月一次,像是一剂麻药,让她在虚假的幸福里沉溺了这么多年。

她又拿起那个没有封口的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很旧了,折痕处都快要断裂。

是写给林文杰的。

【文杰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爸瞒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要让你来扛。】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唯独对不起你孙阿姨。】

信里,林强用简短的篇幅,把这笔陈年旧账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儿子。

他说他当年拿着孙秀英的四万块钱,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厂,结果不到一年就赔了个精光。

他没脸说,只能瞒着。

他一辈子都活在“面子”上,这件事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从2014年开始,每月给她三千块钱。这笔钱,你要一直给下去。算是我欠她的,还不清了。就算我还清了本金和利息,我也还不清她对我的那份信任。】

【文杰,这是爸这辈子唯一求你的事。替我还债,替我照顾好她。不要告诉她真相,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就当是我们林家欠她的。】

信的末尾,是林强颤抖的签名。

孙秀英看完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所有的感动,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幸福感,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齑粉。

林文杰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每次把钱打过来,每次对自己说“这是应该的”,都不是因为孝顺,不是因为情分。

他只是在执行他父亲的遗嘱。

他在替父还债。

他们父子俩,联手给她编织了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谎言。

她像个傻子一样,在这个谎言里,幸福了这么多年。

还到处跟人炫耀,说自己有福气。

孙秀英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

难怪,她试探着问他公司开销大不大时,他只是客气地让她“放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和好奇。

因为在他心里,这笔钱,是必须支付的“款项”,跟他的经营状况无关。

是无论如何,都必须付的。

难怪,他每次来看她,都带着一种客气又疏离的尊重。

那不是对一个长辈的亲近,而是对一个“债主”的敬畏和补偿。

孙秀英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柜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她哭的不是那四万块钱。

钱没了可以再挣,可那份真心,那份信任,被践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被“三千块”圈养起来的,可悲又可笑的老婆子。

桌上的布袋里,还放着她的全部家当。

她本来打算今天,把这笔她珍藏了半辈子的“体己钱”,全都拿给儿子去买房。

现在看来,多么讽刺。

她自己,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债主”。

那每月准时响起的手机提示音,不再是幸福的钟声,而是提醒她“该收账了”的冰冷通知。

那三千块钱,哪里是什么暖心的炭火。

分明是一个烫手的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尊严上。

孙秀英慢慢地站起身,擦干了眼泪。

她走到桌边,把那本账本和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布袋里。

然后,她又把自己的所有存折和银行卡,也都放了进去。

她不准备去银行给儿子打钱了。

她要去另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她把这一切都了断的地方。

第四章 烙印

市中心的CBD,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日光。

孙秀英站在一栋写字楼下,仰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建筑,感到一阵眩晕。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布袋里,账本和存折硌着她的手心,带来一种坚硬的、刺痛的真实感。

前台小姐礼貌地拦住了她。

“阿姨,您好,请问您找谁?有预约吗?”

“我找林文杰。”孙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请问是哪个部门的林总?”

“我不知道,你跟他说,他孙阿姨找他,他就知道了。”

前台小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拨通了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助理匆匆从电梯里走出来。

“是孙阿姨吧?林总正在开会,让我先接您去会客室坐一会儿。”

孙秀英跟着助理,走进一部需要刷卡的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光亮的金属壁上映出她苍老而疲惫的面容。

她穿着出门时常穿的那件蓝花棉袄,跟这个充斥着香水味和精英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

会客室很大,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助理给她倒了杯热水,客气地请她稍等。

孙秀英没有坐下。

她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蚂蚁一样大小的车辆和行人,心里空荡荡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林文杰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惊讶。

“孙阿姨,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什么急事吗?打个电话我就回去了呀。”

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语气里满是关切。

如果在今天之前,孙秀英一定会被这份“孝心”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现在,她只觉得刺眼。

她转过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文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阿姨,您……您怎么了?”

孙秀英没有说话,她缓缓地走到会客室中央那张巨大的实木会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她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先是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

然后是那封写给他的信。

林文杰的脸色,在看到那两样东西的瞬间,“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眼里的惊讶和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慌乱和震惊。

他快步走上前,想去拿那本账本,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

“孙……孙阿姨,您……您怎么会……”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孙秀英没有理会他,继续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

一本又一本的存折。

一张又一张的银行卡。

她把它们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就像一个准备交出所有底牌的赌徒。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林文杰慌乱的视线。

“文杰。”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本摊开的账本。

林文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狼狈和无措。

他拉开孙秀英对面的椅子,颓然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孙阿姨……对不起。”他反复地、机械地道歉。

“我不要听对不起。”孙秀英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就想知道,这些年,你每个月初五给我打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这个月的‘欠款’,又还上了?”

“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太婆,拿着你们林家还的债,还挺高兴,挺满足?”

“是不是,在心里偷偷地笑我傻?”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一锤一锤地敲在林文杰的心上。

林文杰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不是的!孙阿姨,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他急切地辩解,“我只是……我只是想完成我爸的遗愿!我怕您知道了难过,我怕您会多想……”

“多想?”孙秀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笑了一声。

“文杰,你知道吗?楼下的张阿姨,还有小区里所有的人,都羡慕我。说我命好,摊上你这么个孝顺的继子。”

“每次他们夸你,我都觉得特别骄傲,特别有面子。”

“我以为,那三千块钱,是你对我的情分,是你爸对我好的延续。”

“我把它当成炭火,暖着我的心。我靠着这份暖,才觉得这日子有盼头,有底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账本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可我今天才知道,那不是炭火。”

“那是烙印。”

“是烙在我脸上的,一个‘傻子’的烙印!是一个‘债主’的烙印!”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林文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温和慈祥的老人,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如此深切的悲伤和屈辱。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透不过气来。

“孙阿姨……”他艰难地开口,“我爸他……他不是有心的。他就是……太要面子了。他一辈子没求过人,更没法跟您开口承认自己错了。”

“他跟我说,这笔钱,是他这辈子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他不让我告诉您,是怕您看不起他。”

“看不起他?”孙秀英摇了摇头,“如果他当年跟我说了实话,说他生意赔了,我会看不起他吗?”

“不会的。我是他老婆,我们是一家人。日子好的时候一起过,日子不好了,一起扛。四万块钱没了就没了,我不会说一个字。”

“可是他没有。他选择了瞒着我,算计我。”

“他把我当成了外人。一个需要用钱来安抚,用谎言来欺骗的外人。”

“文杰,你们父子俩,都把我当外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了林文杰的心脏。

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空旷的会客室里,在自己继母的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对不起……孙阿姨……真的对不起……”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有的解释,在老人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孙秀英静静地看着他哭,没有安慰,也没有再指责。

过了很久,林文杰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擦干眼泪,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孙阿姨,过去的事,是我爸错了,我也错了。”

“我们不该瞒着您。”

“现在,您知道了也好。那笔账,就让它过去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从今天起,我们不谈债了。”

“孙阿姨,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给您养老。您需要用钱,随时跟我说。建军弟弟买房的事,我听说了,这笔钱,我来出。”

“这是我作为晚辈,作为家人,应该做的。跟那本账本,没有任何关系。”

他以为,这样真诚的表态,能够弥补,能够挽回。

可孙秀英,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第五章 清偿

孙秀英的摇头,让林文杰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以为自己卸下了伪装,拿出了真心,就可以重新建立起信任。

但他错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很难再拼凑回原来的样子。

“文杰,你的心意,我领了。”

孙秀英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但那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但是,这钱,我不能要。”

她伸出手,把桌上那些摊开的存折和银行卡,一一收拢,推到林文杰面前。

“这些,是我这些年存下来的。”

“你爸在的时候给的,你给的,还有我自己的那一点,都在这里了。”

“总共,是十八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块。”

她把数字记得清清楚楚。

“我算不清你爸那本账上的利息。我也不想算了。”

“这十八万,你拿去。就当我们两清了。”

林文杰猛地站起身,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孙阿姨!您这是干什么!我不要!我绝对不能要!”

“我说了,那笔账过去了!我们以后是家人!”

“家人?”孙秀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文杰,在你心里,家人之间,是需要用一本账来维系的吗?”

“家人之间,是需要用谎言来粉饰太平的吗?”

“我……”林文杰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听我说完。”孙秀英打断了他,“你爸欠我的,是那份信任。他用钱来还,一还就是这么多年。现在,他还清了。”

“这十八万,你必须收下。你不收,这笔账,就永远在我心里过不去。”

“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这本账本。我一花你给的钱,就会觉得自己像个被施舍的乞丐。”

“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孙秀英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布袋。

那个布袋现在空了,轻飘飘的。

她的心,也好像跟着空了一块,但同时也轻松了许多。

“存折的密码,都是建军的生日。银行卡,有两张是你给我的,没密码。你拿去,取钱也好,销户也好,随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孙阿姨!”林文杰绕过桌子,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您不能这样!您把钱都给了我,您以后怎么办?建军弟弟那边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孙秀英轻轻挣开他的手,“建军是我儿子,他的事,我会想办法。就算我没钱,我也还是他妈。”

“至于我,我还有手有脚,我一个月退休金虽然不多,一千多块,但省着点花,也饿不死。”

“我宁愿日子过得苦一点,也不想再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富婆’。”

她看着林文杰,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悲伤和屈辱,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文杰,你和你爸,都不欠我什么了。”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没有债主,也没有欠债的。”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孙阿姨,逢年过节,来看看我,我很高兴。”

“你要是觉得别扭,不来,我也理解。”

“只是以后,不要再给我打钱了。”

“一分都不要。”

说完,她不再看林文杰的反应,毅然决然地走出了会客室。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背后,林文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堆存折和银行卡,像是看着一堆烧红的烙铁。

孙秀英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城市的空气并不清新,混杂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

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呼吸到的最顺畅的一口空气。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银行。

她把身上仅剩的一点现金,存进了一张很久没用过的卡里。

然后,她给孙建军打了个电话。

“建军,妈对不住你。妈这里……出了点状况,钱……可能凑不齐二十万了。”

电话那头,孙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妈,没事。您别着急。钱的事,我再想别的办法。您自己保重身体要紧。”

“妈手里,还有一万多块。我待会儿转给你。虽然不多,你先拿着应急。”

“妈,我不要您的钱!您那点钱是养老钱!”

“拿着吧。”孙秀英的语气很温和,“妈还年轻,还能动。以后,咱们娘俩,一起想办法。”

挂了电话,孙秀英在银行的自助柜员机上,把卡里最后的一万五千块钱,转给了儿子。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余额:12.5元”,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身轻松。

从银行出来,她去菜市场买了半斤面条,一把小青菜。

回家的路上,她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没有了那十八万的“巨款”,没有了每月三千的“期盼”,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清苦。

但那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日子。

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花得心安理得。

每一份情,都将是干干净净,不掺杂任何交易和算计的。

她,孙秀英,六十四岁,从今天起,重新开始为自己活。

第六章 饺子

日子一下子从蜜罐里掉进了盐水里。

孙秀英的退休金,一个月只有一千八百块。

要交水电煤气,要吃饭,偶尔还要买点常用药。

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

她不再去大超市买东西,而是每天一大早,去逛菜市场的早市,买那些便宜的隔夜菜。

肉,一星期才舍得买一次,切成小块,冻在冰箱里,每次炒菜放一两块提提味。

以前那些时髦的衣服,她再也没看过一眼。

身上的蓝花棉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她洗了又洗,还在穿。

楼下的老姐妹们,很快就看出了她的变化。

“秀英,最近怎么不见你穿那件红色的羊绒衫了?多好看啊。”

“哎,你家文杰这个月没来看你吗?以前不都挺勤的嘛。”

孙秀英只是笑笑,含糊地应付过去。

“老了,穿什么都一样。”

“他工作忙。”

闲言碎语开始在背后流传。

有人说,她跟继子闹翻了。

有人说,到底是外人,靠不住。

还有人说,肯定是她亲儿子那边要钱,把继子给得罪了。

这些话,或多或少都会传到孙秀英耳朵里。

她听了,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她现在过得穷,但心里敞亮。

孙建军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秀英只说自己投资亏了,把事情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妈这辈子没财运,认了。你跟小丽好好的,钱不够,就先租房子结婚,别耽误了。”

她态度坚决,孙建军也只好作罢。

林文杰没有再来过。

每个月的初五,手机也再没有响起过那熟悉的提示音。

孙秀英偶尔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他曾经停车的路,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绝,是不是也伤了那个年轻人的心。

但她不后悔。

长痛不如短痛。

不清不楚的关系,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早晚会发炎流脓。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根儿。

城市里到处张灯结彩,年味儿越来越浓。

孙秀英的家里,却比往常更显冷清。

孙建军说公司年底忙,要加班,等过完年再回来看她。

孙秀英知道,儿子是不想空着手回来,心里有愧。

除夕那天,她一个人,包了点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肉是她一早就去买的,挑了最好的一块五花肉。

一年到头了,总得有点仪式感。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热闹非凡。

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孙秀英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盛在盘子里,热气腾腾。

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黄酒,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了一句:“老林,过年了。”

也算是,跟过去做个了断。

她刚拿起筷子,准备吃第一个饺子。

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孙秀英愣住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是林文杰。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小宝。

林文杰没有穿他那身笔挺的风衣,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羽绒服。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个礼品盒。

他的妻子,那个孙秀英只见过一两次的女人,怀里抱着一捧鲜花。

小宝穿着红色的新棉袄,像个年画娃娃。

孙秀英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打开。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们。

门铃又响了一声。

她终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孙阿姨……过年好。”林文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身边的妻子也跟着开口,笑得很温柔:“阿姨,过年好,我们来看看您。”

小宝从他妈妈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喊:“奶奶……过年好。”

这一声“奶奶”,不是“孙奶奶”,而是“奶奶”。

孙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连忙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快……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因为他们的到来,瞬间显得有些拥挤,也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林文杰把果篮和礼盒放在茶几上,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些水果和牛奶。

他妻子把花插进孙秀英喝水的一个玻璃杯里,摆在电视柜上。

“阿姨,家里没找到花瓶,您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好看。”孙秀英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

林文杰看着桌上那盘饺子,和旁边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黄酒,眼神黯淡了一下。

“孙阿姨,您……一个人过年啊?”

“嗯,建军他们忙。”孙秀英笑了笑,“我刚煮好饺子,你们……吃了吗?”

“还没呢。”林文杰的妻子抢着说,“文杰说,您包的饺子最好吃,我们特地饿着肚子来的。”

孙秀英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林文杰。

林文杰的脸上,带着一种恳切的、近乎是祈求的神情。

孙秀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那……那等着,我再去煮点。”

“我们来帮忙!”

小小的厨房里,一下子挤了三个人。

林文杰笨手笨脚地洗着葱。

他妻子熟练地擀着饺子皮。

孙秀英调着馅儿。

谁都没有提过去那几个月的事,没有提那本账本,也没有提那十八万块钱。

他们只是聊着一些家常。

“小宝上幼儿园,还习惯吗?”

“一开始老哭,现在好了,还当了小组长呢。”

“建军的婚事怎么样了?”

“……挺好的,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热气在厨房里氤氲开来,模糊了窗户上的玻璃。

新的饺子下了锅,在沸水里翻滚着。

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饺子。

小宝吃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说:“奶奶包的饺子,就是比妈妈包的好吃!”

林文杰的妻子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小马屁精。”

林文杰给孙秀英夹了一个饺子,轻声说:“孙阿姨,您多吃点,您瘦了。”

孙秀英点点头,夹起饺子,放进嘴里。

白菜的清甜,猪肉的鲜香,混合着家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不是委屈。

是那种尘埃落定后,失而复得的暖。

吃完饺子,林文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孙秀英。

孙秀英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摆手。

“文杰,这个可不行!”

“孙阿姨,您听我说完。”林文杰把红包塞到她手里,没有松开。

“这不是钱。”

孙秀英疑惑地看着他。

他示意她打开。

她拆开红包,里面不是一沓人民币,而是一张红色的卡片。

卡片上,用漂亮的字体写着:【社区老年大学国画班入学通知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学费已缴清】

孙秀英愣住了。

她年轻时就喜欢画画,只是那时候没条件学。

这件事,她只跟林强提过一嘴。

“我听我爸说过,您喜欢画画。”林文杰看着她,眼神真诚。

“孙阿姨,以前是我们错了,用钱把关系搞得那么僵硬。”

“以后,我们不谈钱。”

“我们只谈生活,谈家人。”

“您要是还认我们,就收下。开春了,去学学画画,圆了年轻时的梦。也让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有点机会,能真正地孝顺您一次。”

孙秀英捏着那张红色的卡片,薄薄的一张纸,却比那十八万的存折还要重。

她抬起头,看着林文杰,看着他妻子温柔的笑脸,看着小宝清澈的眼睛。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涌出。

窗外,又一串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屋里每一个人的脸。

那每月三千块的故事,已经翻篇了。

新的故事,正在这顿热气腾腾的饺子里,慢慢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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