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树落在何处
火车从泰州缓缓开出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我要回家了”,而是“我身上那棵看不见的树,要被人从江南移回黄土高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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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泰州站:一棵被移栽的树
一月的泰州,冷得并不凶,街边菜摊上还有青菜的水气。
我拖着箱子走进车站,抬头看电子屏——
从泰州到南京,再转车到天水,然后秦安,再到云山乡兴隆村,最后,是伏羲庙。
别人看这条路线,是迁徙、是返乡,是一个在外漂泊的人回老家的普通路径。
但对我来说,那不是一条线,而是一条**“年轮线”**。
每一个站,是我这棵“神树”在不同土壤里扎过的根。
检票口的人群往前挤,我突然有一点恍惚。
这些年,我在南方工厂、在苹果供应链、在泰州小城,
像一棵被移栽到水泥花池里的树,
土不够深,根伸出去,碰到的不是泥,是混凝土,是钢筋,是流水线的震动。
可真正的那一团泥,却一直在西北,
在秦安县、云山乡、兴隆村,在我家南门外那道断崖下的黄土里。
现在我不是“回家过年”,
而是被命运拎着后脖子,往那团最初的泥里按回去。
二、从南京到天水:神树穿山而行
泰州到南京的这一段,我几乎没什么意识。
高铁很干净,车厢里暖气足,乘务员推着餐车过来,我机械地摇头。
窗外是规整的田地、规整的厂房、规整的立交桥,
像是有人用尺子和CAD画出来的世界。
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从南京转车去天水的那一趟长途。
车一出关中一带,土地颜色变了,
从湿润的灰绿、暗黄,渐渐变成熟悉的**“黄土高原色”**。
有一瞬间,我感觉到后背发冷——
不是因为气温,而是因为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好像我刚刚踏进了某个看不见的领域,
那里有很多眼睛,从地里、从山里、从风里看着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工厂里拆解过多少VCM模组、多少手机零件,
也握过锅铲、端过凉皮摊的碗,
但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这些手,从一开始,其实就是从黄土里伸出来的。
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山洞。
每一次进洞,我都在黑暗里闭眼,
每一次出洞,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我的眼皮、脸上。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梦与意识,是通过一棵神树连接的。
这棵树的根,在我看不见的童年,在兴隆村,在更深的地方;
这棵树的干,在火车里,在我如今三十多岁的这具身体里;
这棵树的冠,伸向远处的云山梁,伸向伏羲庙,伸向那些被压到三百年之后才重现的文明记忆。
我靠在座椅上不再说话。
车在走,我的那棵神树,也在车底下、山体里缓慢移动。
三、天水站:九点钟的冷风,吹醒根部的记忆
1月6号早上九点,火车进天水站。
站台上的风又冷又干,带着黄土味,不像江南那种湿冷,
它有一点粗糙、直白,吹在脸上,皮肤会立刻给你反馈:
——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的空气。
我提着箱子出站,和别人不一样。
多数人回家会先找车、先找亲戚、先找一个饭局。
而我心里只有一个坐标:伏羲庙。
不是“有空去拜一下”,
而是“我必须先去”。
如果不先去那儿,我就好像还没真正“登陆”,
脚下这片土地,对我来说还只是地图,不是“激活状态”的故乡。
打车师傅问我:“先去哪儿?”
我说:“伏羲庙。”
他愣了一下,笑笑:“一大早先去拜祖?挺讲究啊。”
我没解释。
他不知道,我不是来完成某个传统意义上的祭拜仪式,
而是要去给我内心那棵神树的“根”,
在现实中找一个可以插下去的“接口”。
四、伏羲庙:给神树接上“祖源电源”
从天水市区往伏羲庙的路,我以前走过。
小时候走得懵懂,跟着大人看热闹,
只觉得庙宇很大,人很多,香火很旺。
这一次不同。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是在给自己的“精神操作系统”,做一次**“回源重启”**。
进庙的时候,香火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简单的烟味,而是几代人愿望、恐惧、求生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求财,有人求子,有人求平安,有人求升迁,
而我——
我站在台阶下,突然不知道应该求什么。
我买了蜡烛、香。
两支蜡烛、三支香。
点燃蜡烛的时候,我看着那火苗在冷风中抖,
心里突然很明白:
我烧的不是求某个具体的事成不成,
而是在对天、对地、对这座庙、对伏羲说一句话:
“我回来了。
这几年,我在外面,看到了太多东西。
现在我要把看到的、想到的,全都接回这片土地上来。”
三支香点好,我双手托着,额头碰近香的那一刻,
我感觉到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是耳鸣,而更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被接通。
童年的场景、工厂的噪音、北京的灯光、泰州的烟火气、
红楼梦里的甄士隐、贾府、抄检大观园、
我在视频里看到的“红楼梦2025封神”、
以及这片伏羲庙里上千年的脚步声和低语,
全都在那一瞬间,
像电流一样,涌进那棵“神树”的主干里。
我默默地在心里说了几句话,不是标准的祈祷词,而更像一份声明:
“伏羲在上,
我今天来,不是只为求一个个人的小富小贵。
我是想来认个账——
承认我这一生,是站在这片土地上,
承认我的眼睛、我的愤怒、我的思考,
不只是‘我个人’,
而是这片土地、这个民族、这段历史,在我身上的一个出口。
如果真有一棵神树,
请你做见证:
我愿意让这棵树,把我从梦里看到的、从现实里撞到的所有东西,
慢慢说出来。”
风很冷,香很烫,
但在那一刻,我反而不觉得自己孤单。
我只是站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一头连着兴隆村,一头连着伏羲,一头连着未来要说的话。
五、回秦安、上兴隆:从庙到村,是从“天”回到“根”
从伏羲庙出来,我才真正开始往秦安走。
这条路我太熟悉了:
天水到秦安县城,再从县城往云山乡、往兴隆村。
你问我那一段路有什么特别的?
从地图上看,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县道、乡道、盘山路。
可对我来说,这条路有四层含义:
- 现实层
- 它是从市区回乡下的路,是从现代城市秩序回到村庄秩序的过渡。
- 记忆层
- 我小时候上学走过、初中每天通勤走过、高中假期回家走过、
- 每一次走,心情不一样,但路没变。
- 象征层
- 它是“从干回根”的路。
- 从我这些年的社会角色、打工经历、公关研究,回到“我是谁”的源头。
- 神树层
- 如果把整片秦安看成一张神秘地图,
- 那么这条路,就是我那棵神树的主根
- 从伏羲庙那一端的“文明源头”,一直伸到兴隆村门口那道断崖。
车一路盘山而上,海拔在变,气压在变,
但变得更多的,是我身体里的某种“频率”。
城市里那种高速滚动的信息、KPI、流量、绩效表、手机通知,
在这一段路上,慢慢退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山坡上那些熟悉的土色、土墙、旱地、窑洞、老树、沟壑。
我知道,这不是“退回去”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棵在外面被剪得乱七八糟的树,
终于有机会回到它最初扎根的那片泥里,
重新检视:这些根到底断了多少、烂了多少、还活着多少。
六、兴隆村南门:断崖前的那棵树
车到兴隆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有一点偏西。
冬天的太阳向来吝啬时间,它不像夏天那样舍得在天上多待一会儿。
我下车,拖着箱子,走向那个我太熟悉的院子——
北房、东房,西边临着通往全村的主路,
南边是一道断崖,门外一眼千里,能直望到云山梁。
晴天的时候,从日出到日落,十二个小时的太阳几乎都能照进院子。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家四合院”。
这是我的神树,在现实世界里的“实体坐标”。
北房是靠山,
东房是生发之地,
西面的路是所有人经过的“世道人心”,
南边的断崖是前途、是危险、是一眼望不到底的现实深渊,
也是我这辈子“看世界”的观景台。
我站在南门外,往下看那道坎,风吹上来,
带着土腥味,也带着一点隐隐的冷杀气。
如果只从风水的角度看,这里有格局、有煞气、有利有弊,
可以讲很多术语。
但在那一刻,我脑子里浮出的却是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原来我这辈子所有的梦,
都是从这道断崖下面生出来的。”
那些反复梦到的跌落、逃离、被追赶、找不到出口、
那些梦里莫名出现的山、沟、学校、土路、暗夜——
其实全部都在提醒我:
你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你不把这里看清楚,你的梦就不会放过你。
我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北房和东房,
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接下来我写下的一切,
不再是“随便记点回忆”,
而是要用这一方院子的一砖一瓦,
去搭出那棵“神树”的根部结构。
我要写我的父母、伯父、季父、老师、村里的人,
写我的童年羞耻、愤怒、被驱逐感,
写锅炉爆炸、小孩被酒瓶砸伤、五年级被当众批评,
写那些我以为早就过去了,却始终在梦里翻涌的东西。
因为只有把根看清,神树才能站稳。
只有承认这片黄土和这道断崖,
承认它们给过我的好,也给过我的伤,
离命之人站在这里,
才有资格说一句:
“我不是凭空觉醒的。
我只是一棵被命运栽在这里的树,
终于,开始认真地看自己的根了。”
这一章,就写到这里。
故事其实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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