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2月25日深夜,天河公安分局里还灯火通明。会上被反复提及的,是即将开展的全市统一清查,“无身份证、无暂住证、无用工证明者一律带回核查”,这是与会者抄在笔记本上的一句硬性指令。风声就此埋下伏笔,三个月后酿成惨剧。
跨年之后,深圳一家电子厂的平面设计师孙某某做出了跳槽决定。凭借在武汉科技学院学到的CAD与CorelDRAW,他拿到了广州一家服装公司的试用合同,月薪两千,比原单位略高。他很快辞职收拾行李,于2003年2月下旬抵达天河黄村,租下与成先生合住的单间,打算熬过三个月试用期后再搬近公司。
3月17日,广州降温,黄村街口的小食摊只卖出半锅牛杂。晚上九点半,孙某某抱着电脑包去附近网吧上网,打算将白天没做完的效果图传给客户。身份证放在住处抽屉,暂住证还没来得及办,这在外来打工者中并不稀奇。
十点五十七分,黄村路口出现临检岗,两名协警拦住孙某某盘问来历。听说对方既无身份证也无暂住证,协警直接把他递交派出所。孙某某争辩几句,被喝令闭嘴。值班记录里,“无身份证、无暂住证、无稳定职业”三行赫然在列,原因不得而知。
十一点十二分,成先生接到室友电话。电话那头的孙某某声音急促:“我在派出所,你带身份证和钱,快点来。”短短十五个字,透着慌张。成先生拉上同事赶到黄村街派出所,却被告知“身份证也救不了,已列‘三无’”。大厅里有人交完罚款被放走,唯独孙某某例外,原因无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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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凌晨两点,派出所把孙某某连同百余名同样身份不明者送往收容待遣所。档案再度照抄那三句:无暂住证、无固定居所、无正当职业。凌晨五点,他在电话间向朋友匆匆求助,语速过快,出现结巴。朋友赶来却被堵在门外,理由是“手续不全”。
上午十时,孙某某以“心动过速待查”名义被转入广州市收容人员救治站。这座救治站前身是精神病院,一年前刚改建,院区狭窄,200名病人分散在数个“仓”。三区只有四名精神科医生,真正维持秩序的是身穿迷彩、手握警棍的护工。规则简单粗糙:护工发话,仓头执行,新人进仓先挨打。
18日深夜,身材魁梧且脾气暴躁的护工乔某嫌孙某某“太吵”,将他从201仓拖向以“打人”出名的206仓,并对仓头低声交代:“半小时后动手。”交班前,他又补上一脚,将孙某某踹得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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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三十分,仓头一声令下,八名所谓“正常人”蜂拥而上,拳脚棍棒朝孙某某招呼。有人后来辩解:“不动手就轮到我们挨揍。”监控室护士发现异常,护工上楼象征性制止,却被乔某一句“继续”喝退。
被殴二十多分钟后,孙某某抱被移至205仓,他已无力言语。护士记录显示,当夜他“睡眠六小时”,字迹潦草。20日九点,查房护士发现孙某某面色青紫、呼吸极弱,抢救十分钟宣告死亡。初步证明写下“脑血管破裂?心脏病猝死?”,并备注“除脚趾外无明显伤痕”。
广州市公安局法医鉴定推翻了这份证明:背部大片皮下出血,多处软组织损伤,死亡原因为“钝性暴力反复打击致创伤性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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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中午,朋友赶到殡仪馆,冷柜里推出来的遗体满背乌青。他们拿着工作证明、毕业证复印件,却已无处申诉。媒体披露后舆论哗然,调查组迅速介入。护工乔某及206仓七名施暴者被以故意伤害罪逮捕,三名管理人员因玩忽职守遭撤职查办,黄村街派出所两名值班民警受到行政处分。
这起事件促使广州对收容制度展开整顿。2003年6月,国务院正式废止《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改行救助制度。孙某某的父母最终获得民事赔偿,但他们带回武汉的骨灰盒,无法弥补失去儿子的空洞。
那一串冷冰冰的表格数字——“无身份证、无暂住证、无正当职业”——成为压垮一位青年命运的最后砝码;而一纸废止文件,也是在沉痛代价之后才得以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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