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清晨带着一丝清冽。李薇站在涉外商店的柜台后,小心地抚平制服上最后一道褶皱。玻璃柜里,高丽参和安宫牛黄丸整齐排列,价格标签上一律是阿拉伯数字和“¥”符号——这里只流通人民币、美元和欧元。
店门推开时,带进了十一月的寒风。中国旅游团的喧哗声瞬间填满了安静的空间。
![]()
李薇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落在一位六十岁上下的中国老人身上。他与其他兴奋拍照的游客不同,安静地沿着柜台移动,偶尔俯身细看药材的纹路。
“同志,需要安宫牛黄丸吗?今天刚到的货。”李薇用中文问道,声音里带着朝鲜外事人员特有的柔和腔调。
老人走近,手指轻点玻璃:“这个,真的用犀角吗?”
“保证的。”李薇点头,从柜中取出一盒,“朝鲜产的,一直用真犀角。”
老人仔细端详着,半晌,从内袋掏出一个旧钱包。当他抽出三张百元人民币时,李薇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这是今天第一笔大额交易。她接过钞票的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要一盒吗?”她确认道。
“三盒。”
李薇眨了眨眼,迅速心算:1800元人民币。这相当于她近三个月的工资。
![]()
包好药材时,李薇的手已经稳了下来。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在涉外商店工作的三年里,她见过中国游客用一沓人民币买走整柜高丽参,见过他们眼都不眨地支付7000元买一部在中国只卖一半价格的手机。
但每一次接触这些钞票,她的身体总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指尖微颤,呼吸稍促。这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植于记忆的紧张。
李薇想起七岁那年,母亲发烧三天,社区诊所开的药不见效。父亲连夜骑自行车到三十里外的黑市,用家里仅有的五元人民币换回两片退烧药。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一种货币可以跨越制度的边界,在暗处流通,换取生存的机会。
![]()
“姑娘,你们每天经手这么多人民币,自己能用吗?”
老人的问题把她拉回现实。李薇微笑——那个训练过上千次、弧度刚好的微笑:“我们主要为外国同志服务。”
她没有说的是:涉外商店员工每月工资650元人民币,其中只有150元以现金发放,其余存入只能在外汇商店使用的“外币券”。她也没有说,昨晚邻居家孩子急病,她母亲悄悄来找她,问她能不能“借一点人民币”,因为黑市的进口抗生素只收人民币。
李薇把找零的20元人民币递给老人时,注意到钞票边缘有道小裂口。她下意识地从自己口袋里换了一张崭新的20元。
“这张更好。”她说。
旅游团离开后,商店重归寂静。李薇开始清点上午的营业额:12400元人民币,57美元。她将每张人民币抚平,按面额整理,残旧的分开放置——这些将被送回银行,而崭新的会留在柜台,供明天使用。
人民币在朝鲜的购买力,老员工曾告诉她一个形象的比喻:一张百元人民币,在涉外商店是一瓶红酒;在黑市是一公斤牛肉;在普通朝鲜家庭,是一个月的口粮。
李薇想起去年冬天,她偷偷用攒下的300元人民币,在黑市换了一件中国产的羽绒服给母亲。母亲哭了,不是因为暖和,而是害怕——“被人看见怎么办?”
![]()
下午四点,商店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不是游客,而是一位常驻平壤的中国商人。他径直走向柜台,用流利的朝语说:“老样子,十盒安宫牛黄丸,要批号最新的。”
李薇点头,开始包装。商人靠在柜台上,闲聊般地说:“今天汇率又涨了,1比127。”
这意味着,如果她将工资换成朝元,能多换几千块。但她不会换——在朝鲜,真正懂行的人都持有人民币,就像战乱时期人们持有黄金。
“李薇同志,”商人压低声音,“上次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你中文好,形象好,我新开的饭店需要前台经理,月薪1500元人民币。”
李薇包礼盒的手停顿了一秒。1500元,是现在工资的两倍多。但她想起入职时签的协议:外事岗位员工,五年服务期内不得离职。想起父母骄傲地向亲戚介绍“我女儿在涉外商店工作”时的神情。
“谢谢,但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她说。
商人笑了笑,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他付款时用了手机——在中国司空见惯的移动支付,在这里却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使用的特权。
![]()
晚班同事来交接时,李薇已经站了十个小时。她的腿微微发肿,但制服依然笔挺。
“今天怎么样?”同事边系围裙边问。
“卖了十八盒安宫牛黄丸。”李薇说。
同事吹了声口哨——这个动作是从中国游客那里学来的。
走出商店时,平壤已入夜。李薇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拐进了商店后巷的一家小杂货铺。老板娘认识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包:“你要的巧克力。”
李薇递过去20元人民币。老板娘仔细检查钞票的真伪,对着灯光看水印,然后才收下。这盒瑞士巧克力标价85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周的工资。是她买给妹妹的生日礼物——妹妹考上了外语大学,梦想是成为一名翻译。
![]()
公交车上,李薇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平壤的夜晚安静而有序,霓虹灯稀少,但主要建筑都亮着灯。她想起白天那位中国老人的问题:“你们自己能用这些人民币吗?”
能用,也不能用。它们能买到黑市的进口商品,能换取稀缺的药品,能存储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但它们不能公开使用,不能暴露在阳光下,就像这个国家的许多事情一样,存在于官方话语之外的阴影地带。
李薇摸了摸口袋,今天发薪日,她领到了那150元现金。其中100元她会存起来——也许将来有一天,妹妹有机会去中国留学,这些钱会派上用场。剩下的50元,她明天会交给母亲补贴家用。
三天后,商店又来了一批中国游客。李薇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位买了三盒安宫牛黄丸的老人。他这次独自一人,没有跟随旅行团。
“姑娘,还记得我吗?”老人微笑着走近。
李薇点头。
老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三盒安宫牛黄丸:“我回去查了,这些药效很好。我想再买五盒,送亲戚朋友。”
李薇帮他包装时,老人轻声说:“我儿子是医生,他说朝鲜的安宫牛黄丸确实用料实在。在中国,这样的药要贵得多。”
付款时,老人拿出了八张百元人民币。李薇接过,这次她的手没有颤抖。
“姑娘,”老人突然说,声音更轻了,“我多问一句——这些药,你们朝鲜普通人能买到吗?按本地价格?”
李薇抬起眼睛,与老人对视。她想起社区诊所里那些只有最基本药品的柜子,想起邻居为了一盒进口药在黑市奔波,想起母亲说“国家给我们保障,足够了”。
“我们有我们的医疗体系。”她最终这样回答,声音平静如水。
老人沉默片刻,点点头。临走时,他在柜台上留下一个小纸包:“一点中国糖果,给家人尝尝。”
李薇看着纸包,没有立即去拿。直到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迅速将纸包收进柜台下。
![]()
下班前,李薇在洗手间打开了纸包。里面不只是糖果,还有一张折叠的百元人民币,和一张小纸条:“给需要的人。”
李薇盯着那张人民币,这一次,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张轻薄的纸钞。她靠在墙上,深呼吸,等颤抖平息。
回到柜台,她把这张特别的人民币放进自己钱包的内层,与其他钱分开。这不是一张普通的钞票——这是一个跨越边境的理解,一种无需言说的共情,一个陌生人给予陌生人的微小善意。
月末总结会上,商店经理宣布:本月销售额创下季度新高,主要得益于中国游客对中药材的需求增长。李薇因为销售额突出,获得了一笔特别奖金——300元人民币。
散会后,经理单独留下她:“李薇同志,你工作认真,外语能力突出。下个月有个中国商贸代表团来访,你被选中参与接待工作。”
这意味着额外的津贴,更意味着一种认可。在朝鲜,能参与外事接待是一种荣誉。
那晚,李薇再次路过黑市巷口。一个熟悉的贩子向她招手:“有新到的中国止痛药,人民币结算。”
李薇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她已经攒了足够多的人民币,但今晚,她不想把它们花在黑市。她想让这些钱留在钱包里,就像种子留在土壤中,等待某个更有意义的时刻破土而出。
回到公寓楼,李薇在楼下遇到邻居阿姨。阿姨急切地拉住她:“李薇,你那里还有人民币吗?我女儿病了,需要一种药……”
李薇沉默片刻,上楼取了钱包。她没有拿那张特殊的百元钞票,而是从自己的积蓄中抽出两张:“先拿去吧。”
阿姨千恩万谢地离开。李薇站在窗前,看着平壤稀疏的灯火。远处,主体思想塔的光芒照亮夜空。近处,普通人的生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继续。
她摸了摸钱包内层,那张特殊的人民币安静地躺着。在朝鲜,人民币的购买力究竟有多强?它能买药,买食物,买进口商品,甚至在某些时刻,买到一点希望。但它买不到制度的跨越,买不到公开使用外汇的自由,买不到两个国家普通人之间真正的连接。
那张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的人民币,那张被珍藏在内层的人民币,代表的已经不只是购买力。它是一个普通朝鲜女子与世界之间那道狭窄缝隙中,透进来的一丝微光。
李薇关灯,躺下。明天,她又要穿上制服,站在柜台后,用训练有素的微笑迎接来自中国的客人。她的手或许还会颤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颤抖中,已经多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