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刚过,开州故城的城门下便渐渐聚拢了人。没有璀璨的灯光,也没有精致的幕布,只有一片略显简陋的露大舞台。六点十八分,音乐准时响起,一位皮肤黝黑、笑容淳朴的汉子握住话筒——他便是五十八岁的农民朱大哥,人们口中的“老顽童”。这座由他一手张罗起来的“农民老顽童大舞台”,就在日复一日的黄昏里,成了古城门边最鲜活的一道风景。
它的诞生,并非凭空而来。就像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这方舞台的念头,是在另一片民间文化热土——“奉节索图大舞台”的蓬勃生机激发下,在老顽童心里生根落地的。他曾是那舞台上的歌者,攒下些名气与念想,最终选择回到故乡开州。大舞台选址颇费思量,他看中了这古城门边:一边是静默厚重的历史砖石,一边是熙来攘往的市井烟火。筹备的日子是辛苦的,添置设备、协调事务,个中艰难不少。幸而,故乡的暖意从未缺席:做灯泡生意的谭总听闻后,二话不说捐出三十盏专业的舞台灯;本地企业湖山公司也纷纷伸以援手。这份来自乡土的托举,让舞台在去年十二月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暖暖地亮了相。
令人未曾预料的是,这方朴素的舞台,竟很快成了许多人每晚的牵挂。线上观看的人数时常逾万,线下更是围聚着一层又一层的街坊邻里。它似乎有种特别的魔力。在这里登台的,多是如老顽童一般的普通人:喂猪的农妇,打工归来的汉子,巷口熟识的大爷。他们唱家乡的老歌,跳自编的舞蹈,甚至亮出快要被遗忘的绝活,比如那已有千年历史、曾舞上春晚的“瑞兽金狮”。没有精致的编排,却满是生命原本的泼辣与真诚。老顽童爱唱《心上人出嫁》,歌声嘹亮里带着泥土的质感;也有人吼一曲《就恋这把土》,声音沙哑,却让台下许多沉默的面孔泛起共鸣的微光。舞台边,常有老人牵着孙儿,有收摊的商户倚着车,也有远归的游子悄悄抹着眼角。这里成了情绪的容器,盛放着对生活的热望,对土地的眷恋,以及无处安放的乡愁。
这便是老顽童大舞台最动人的地方:它让文化不再是遥望的展品,而是人人可参与、可创造的当下。它自称“老百姓公平竞技的舞台”,确有简单的日赛、周赛,胜者可得几百元红包,或是几袋本地的柑橘、大米。但人们趋之若鹜,似乎并非为了奖赏。那位在台上憨笑着说“她是喂猪的,我是挑粪的”的表演者,或许道出了更多人的心声:他们渴望的,不过是一个被看见、被倾听的刹那,一个证明“我存在,我亦能发光”的平凡时刻。它把一种自上而下的“送文化”,悄然变成了自下而上生长出的“种文化”。
舞台的运营,靠着企业赞助、直播微薄收入与一颗公益之心艰难平衡。老顽童倔强地拒绝了直接的大额捐款,他说,那会让味道改变。管理靠他和寥寥几位核心人,加上无数热心的志愿者。他们摸索着,小心地让家乡的特产借由舞台的镜头被更多人知晓,却坚决不让商业的声响盖过表演的纯粹。挑战自然紧随成功而来:如何留住人才?如何应对模仿与竞争?如何让这份鲜活的烟火气持续燃烧?老顽童和他的伙伴们,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夜幕渐深,歌声在古城墙下回荡。这方由农民搭建的舞台,像一株倔强的植物,扎根在故乡的街巷,绽放在无数屏幕那头。它或许简陋,却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它告诉我们,文化最深厚的源泉,永远在那些粗糙而温暖的手掌之中,在那些敢于在生活本色中纵情歌舞的寻常灵魂里。老顽童大舞台的故事,是一首关于草根、乡土与尊严的散文诗,它还在被每一位登台者,酣畅地书写下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