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钩子,亮晶晶的。
女人们呢,当着她的面,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林老师”,背后就撇着嘴,说些酸溜溜的话。
“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瞧那腰扭的。”
“哼,还不知道在城里是干啥的呢,犯了事才给下放到咱们这穷地方。”
我听过不少。
但我总觉得,林知青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见过她教村里的小孩认字,那份耐心,村里自己的老师都比不上。
她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不像我娘,喊我一声,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她还会用野花编好看的环,戴在头上。
那一次,我放牛路过她家门口,正好看见她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低着头,手指翻飞。
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镶了一道金边。
我当时就看呆了。
觉得她不像凡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她一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那笑,比天上的云还软。
从那以后,我对她就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更像是一种……好奇和敬畏。
觉得她和我,和这个村子,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快到她家门口了。
那是一个用烂泥巴和石头垒起来的小院子,院墙矮得很,我一伸胳膊就能把这盆玉米面递进去。
院门是两扇破木板,虚掩着。
我刚想喊一声“林知青”,忽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点耳熟。
压得很低,嗡嗡的,像苍蝇。
“……你放心,回城的事,我给你盯着呢。”
这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村长王德。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还是这个点。
村里的男人,要么在地里,要么在家歇着,没人会在这种毒日头下乱窜。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柳树后面。
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咚咚咚,撞得我胸口疼。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躲。
就是觉得,这里头的事,我好像不该听。
“那……就多谢王大哥了。”
是林知青的声音。
带着点儿……怎么说呢,软糯糯的,还有点发颤。
跟我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
“谢啥,谢啥。”
村长王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得意。
“你这事,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拉长了调子。
“我这跑前跑后的,也不能白跑,你说是不是?”
院子里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叫。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那沉甸甸的瓦盆,好像有千斤重。
我想走。
真的。
两条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我的好奇心,像一只猫爪子,挠得我心痒痒。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林知青用蚊子似的声音说:
“王大哥……你……你想要啥……”
“我想要啥,你还不清楚?”
王德“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黏糊糊的,像蛇一样,顺着我的耳朵往骨头缝里钻。
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林啊,你是个聪明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让我舒坦了,我保你风风光光回城里去。不然……哼哼,你就在这穷山沟里,待一辈子吧。”
“别……王大哥,你别这样……”
林知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求求你了……”
“求我?求我的人多了。”
王德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自己选!”
接着,我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
还有女人的低泣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烫得吓人。
我虽然年纪不大,但村里那些荤话,该懂的也都懂了。
我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那个在我眼里像仙女一样的林知青,那个会用野花编花环的林知青,那个对我笑得比云还软的林知青……
和我们村那个黑胖得像头猪,笑起来满嘴黄牙的村长王德……
我不敢再想下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抱着那盆玉米面,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天大的傻子。
我娘还说她不容易,让我帮帮她。
是啊,真“不容易”。
我转身就想走。
把这盆破玩意儿扔地上,跑得远远的。
我不想再看见她,也不想再听见她的任何事。
可我刚一转身,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哎哟”一声。
我整个人往前扑去。
怀里的瓦盆脱手而出,“哐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黄色的玉米面,撒了一地。
像给这燥热的土地,铺上了一层凄凉的毯子。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不是摔得有多疼。
是吓的。
我知道,我闯祸了。
闯了大祸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村长王德黑着一张脸,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有点乱,领口的扣子开着,露出一撮黑乎乎的胸毛。
他看见我,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瓦盆和撒了一地的玉米面,眼睛里瞬间冒出了凶光。
“你个小兔崽子!你在这儿干啥!”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力气真大,我的脚都离地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
“我……我……”
我吓得话都说不囫囵。
“我娘让我……给林知青送粮……”
“送粮?我看你是来偷听的吧!”
王德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我脸上。
一股子烟臭和说不出的酸臭味。
“说!你都听见啥了!”
他把我狠狠地掼在地上。
我屁股墩着地,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没……我啥也没听见……”
我抱着头,哆哆嗦嗦地辩解。
“我刚到,真的,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放屁!”
王德一脚踹在我的胳膊上。
“你当我傻?不说实话,我今天打断你的腿!”
他扬起脚,又要踹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拦在了我面前。
是林知青。
她的头发很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圈红红的。
嘴唇也没了血色。
她身上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皱巴巴的,扣子也扣错了位。
“王大哥!别打他!他还是个孩子!”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着鸡崽的老母鸡。
虽然她自己也在发抖。
“孩子?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王德指着我的鼻子骂。
“他肯定都听见了!要是传出去,你跟我的脸往哪儿搁?”
“他不会的!他不会说出去的!”
林知青的声音尖利而肯定。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丝……威胁。
“栓子,对不对?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是不是?”
我看着她。
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哭红的眼睛,错位的纽扣。
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形象,在我心里,哗啦一下,碎了。
碎得比地上那只瓦盆还彻底。
只剩下一地狼藉。
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敢说什么呢?
王德是村长,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家今年分的口粮减半。
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我爹在村里的建筑队里没活干。
我爹娘会打死我的。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土的赤脚。
闷闷地说:
“嗯。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
王德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总算是把扬起的脚放下了。
“算你小子识相!”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今天这事,你要是敢跟任何人嚼一个字的舌根,我让你在咱们村待不下去!听见没!”
“听……听见了。”
我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滚!”
他吼道。
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风从我耳边刮过,呼呼作响。
我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疼。
是羞耻。
为她,也为我自己。
跑回家,我一头扎进自己那间黑乎乎的小屋,把自己摔在床上,用那床又旧又硬的被子蒙住了头。
娘在外面喊我:“栓子!盆呢?你咋把盆给摔了?”
我不吭声。
“你这孩子,咋回事啊?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娘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她推了推我的房门,门被我从里面插上了。
“开门啊!你跟我说句话!”
我还是不吭声。
我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是因为那个在我心中碎掉的仙女?
还是因为那个像猪一样的村长?
还是因为我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就藏了一个又脏又重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刻意躲着林知青。
上山砍柴,宁愿绕远路,也不从她家门口过。
在村里碰见了,我就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没看见,像耗子见了猫一样溜走。
我怕看见她的脸。
我怕看见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会让我想起那天下午,她哀求的眼神,和她身上那件扣错的衬衫。
有时候,我娘还会让我给她送点东西。
一把青菜,几个地瓜。
我都找借口推了。
“我肚子疼。”
“我头晕。”
“我还有活没干完。”
娘骂我懒,骂我没人情味。
我咬着牙,不还嘴。
我宁愿被我娘骂,也不想再去面对她。
可这个村子就这么大。
低头不见抬头见。
有一次,我去村口的井里挑水。
刚打满两桶水,一转身,就看见她也提着个桶,站在我身后。
我心里一慌,扁担都差点没担稳。
水晃出来,洒了我一裤腿。
“栓子。”
她先开了口。
声音还是那么细,那么软。
我没敢看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天……谢谢你。”
她又说。
我身子一僵。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天。
“没什么。”
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担起水桶就想走。
“等等。”
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我背上。
“那天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没跟别人说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叫住我,是为这个。
也是,她不为这个,还能为哪个?
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愤怒,从我心底涌了上来。
我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瘦了。
也憔悴了。
眼底有两片淡淡的青色。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只不过,那光里,带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
我硬邦邦地回答。
“那就好。”
她好像松了口气。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栓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等……等我回了城,我不会忘了你的。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
她拿什么报答我?
用她从王德那里换来的回城名额吗?
我心里冷笑。
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也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你就当不认识我。”
说完,我不再看她,担着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她久久地站着,没有动。
我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又回到了那天下午。
我又看到了王德那张油腻的脸,和他揪着我衣领的凶狠模样。
我又看到了林知青那张挂着泪痕的脸,和她哀求的眼神。
然后,她忽然变成了一只蝴蝶。
一只翅身是蓝色,翅膀却破了几个洞的蝴蝶。
她挣扎着,想飞起来,却怎么也飞不高。
王德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她牢牢地粘住了。
我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只要我伸手,就能把那张网捅破。
可我没有。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蝴蝶,在网里一点一点地耗尽力气,最后,不动了。
我从梦里惊醒。
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清冷。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
我凭什么对她发那么大火?
我凭什么说那些话?
她一个孤零零的女人,在这吃人的村子里,她能怎么办?
反抗?
怎么反抗?
跟王德拼命吗?
还是去乡里告他?
谁会信她?
一个“成分不好”的女知青,和一个根正苗红的村长。
大家只会觉得是她自己不检点,想攀高枝,勾引村长。
到时候,她不仅回不了城,可能连在这村里都待不下去了。
而我呢?
我除了躲着她,用冷言冷语刺伤她,我还做了什么?
我像个英雄一样审判了她。
可我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我跟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甚至,还不如她们。
她们至少是嫉妒。
而我,是懦弱。
是鄙视。
我鄙视她,也鄙视我自己。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石头,好像变得更重了。
压得我几乎要窒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秋天来了,地里的玉米熟了。
家家户户都忙着掰玉米,晒玉米。
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股丰收的香甜气息。
但我的心,却始终是苦的。
我还是躲着林知青。
但我不再是因为鄙视她。
我是因为……没脸见她。
我总觉得,我对不起她。
虽然我什么都没做。
可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种错。
村里关于林知青和王德的风言风语,渐渐多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
有人说,看见王德半夜三更从林知青家出来。
有人说,林知青最近穿的衣服,料子都变好了。
还有人说,林知青的回城申请,乡里已经批下来了,就等盖章了。
而那个章,就在王德手里。
这些话,像长了腿的虱子,在村里到处跑。
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看林知青的眼神,就更不一样了。
以前是好奇和嫉妒。
现在,是赤裸裸的轻蔑和鄙夷。
连村里的小孩子,都在背后冲她的背影吐口水,编顺口溜骂她。
“林知青,骚得很,半夜三更不开灯,抱着村长啃一啃。”
我听见一次,把那几个小子揍了一顿。
他们哭着喊着跑了。
我心里却一点都不痛快。
我知道,我揍他们没用。
我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那天,我又看见她了。
在村西头的河边。
她在洗衣服。
还是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
她洗得很用力,很用力,好像要把那件衣服搓烂一样。
她更瘦了。
一阵风吹来,感觉她整个人都快被吹跑了。
几个洗菜的女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边洗,一边大声地说着话。
话里的主角,就是她。
那些话,不堪入耳。
我听着都觉得脸红。
可她就像没听见一样。
低着头,一下一下,机械地搓着衣服。
水花溅到她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我站在河对岸的树林里,看着她。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过去,跟她说句话。
说什么都好。
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可我的脚,像灌了铅。
我过不去。
我怕。
我怕别人也把我跟她归为一类。
我怕王德会报复我。
我怕我爹娘会打断我的腿。
我恨自己的懦-弱。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从她身边走过。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那盆菜,不偏不倚,全扣在了她刚洗好的那件衬衫上。
绿色的菜叶,红色的辣椒,沾满了那件蓝色的衣服。
像一幅拙劣而又恶毒的涂鸦。
“哎呦!对不住啊林老师!我这手滑了!”
那女人尖着嗓子喊道,脸上却没半点歉意。
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周围的女人都哄笑起来。
林知青抬起头。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那件被弄脏的衣服,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忽然像疯了一样,抓起那件衣服,狠狠地摔在石头上。
一下,又一下。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地哀嚎。
所有人都被她吓住了。
笑声停了。
大家面面相觑。
她扔下衣服,捂着脸,转身跑了。
一路跑,一路哭。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秃秃的田埂上。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疼。
疼得我快要不能呼吸。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我去找了王德。
那天傍晚,我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就两间房,王德占了一间,当他的办公室。
我去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太师椅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哼着小曲。
桌子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碟猪头肉。
小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把眼一斜,吊儿郎当地问:
“哟,这不是栓子吗?找我有事?”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自己可以随时踩死的蚂蚁。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你干啥?”
王德警惕起来,放下了酒杯。
我把镰刀从怀里掏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镰刀的刃,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森冷的光。
猪头肉被震得跳了一下。
王德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你……你想干啥?你个小兔崽子,想造反啊!”
他嘴上虽然硬,但声音已经有点发虚了。
“我不想干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就是想跟你谈谈。”
“谈?谈什么?”
“谈林知青的事。”
一听到这三个字,王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跟她能有什么事!”
“有没有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我拿起桌子上的镰刀,在手里掂了掂。
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害怕了。
“我那天,什么都看见了。”
我轻描淡写地说。
王德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镰刀,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
我把镰刀的刃,对准了他那张肥腻的脸。
“把林知青回城的批文,盖上章,给她。”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认为。”
我往前走了一步。
镰刀的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子。
他吓得猛地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呻吟。
“栓子……不,栓子兄弟……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必要……没必要把事做绝了……”
“绝?”
我笑了。
“你把一个女人往绝路上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没必要’?”
“我……我那是跟她……我们是两厢情愿的!”
他还在狡辩。
“放屁!”
我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手里的镰刀往前一送。
“嗤”的一声。
镰刀尖划破了他脸颊上的肥肉。
一道血口子,立刻显现出来。
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啊!”
王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捂着脸,惊恐地看着我。
“你……你真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烂命一条,烂泥地里长大的。你不一样,你是村长,你有老婆孩子,有这舒坦日子。你说,咱俩谁更怕死?”
他不说话了。
只是捂着脸,哆哆嗦嗦地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知道,我赌对了。
像他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死。
最怕的,就是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章呢?”
我问。
“在……在抽屉里……”
他指了指桌子下面的抽屉。
我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和一个文件夹。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回城申请,申请人的名字,正是“林月”。
下面,乡里的章已经盖了。
就差村委会这个章。
我拿起印章,又看了看王德。
“我自己盖,还是你来?”
“我……我来……”
他颤抖着手,从我手里接过印章和申请。
他想打开印泥盒,试了好几次,都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没打开。
我看得不耐烦,一把抢过来,打开,在他面前一推。
他拿起印章,在印泥上使劲蘸了蘸。
然后,对准申请表上那个空白的位置,哆哆嗦嗦地,盖了下去。
那个鲜红的“同意”,像一朵绽开的血花。
刺眼。
也痛快。
我拿过申请表,吹了吹上面的红泥。
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记住,今天晚上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或者敢找我家里人的麻烦……”
我把镰-刀举到他面前,慢慢地,用手抚摸着锋利的刀刃。
“……这把镰刀,下一次,就不是划破你的脸这么简单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
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
腿肚子,也在不停地打颤。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个被逼急了的,十几岁的少年。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当我把那份盖了章的申请,偷偷塞进林知青家的门缝里时,我心里那块压了我好几个月的石头,好像……
轻了一点。
我没告诉林知青那份申请是我弄来的。
我把申请塞进她门缝的第二天,就跟着我一个远房表舅,去了县里的建筑队。
我爹托人找的关系。
他说,我在家野惯了,该出去磨磨性子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留在村里,迟早会惹出什么事来。
其实,是我自己想走的。
我不想再留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太多让我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我在县里待了三个月。
搬砖,和泥,扛水泥。
每天累得像条死狗。
手上的皮,磨掉了一层又一层。
肩膀也被扁担压出了厚厚的茧子。
人黑了,也瘦了,但骨头却好像硬朗了不少。
三个月后,我带着自己挣的第一笔钱,回了村。
那天,正好是中秋节。
我娘见到我,抱着我哭了一场,说我遭罪了。
我爹看着我,眼里也有点湿润,但他嘴上还是硬邦邦的。
“像个爷们儿样了。”
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家难得地吃了顿肉。
我爹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村里的事。
“……那个林知青,上个月走了。”
我爹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走了?”
“嗯,回城了。听说她爹病得厉害,批下来就马上走了。走的时候,静悄悄的,谁也没告诉。”
我娘在一旁插嘴。
“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不过能回城,总是好事。”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有失落,有欣慰,还有一点点……空。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对了,”我娘忽然想起什么。
“她走之前,托人给你留了样东西。”
说着,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
“说是……谢谢你。”
我接过那个小包。
手帕是淡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黄色的野花。
是她的风格。
我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在那个年代,这支笔,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奢侈品。
笔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谢谢。”
字写得很秀气,很漂亮。
是她的字。
我攥着那支钢笔,攥得很紧。
骨节都发白了。
我没跟爹娘说镰刀的事。
也没说我是怎么拿到那份批文的。
这个秘密,我打算带进棺材里。
后来,我听村里人说,王德脸上的那道疤,是他自己喝醉了酒,摔倒在镰刀上划的。
他自己也是这么跟人解释的。
从那以后,他在村里,好像收敛了不少。
至少,我再也没听说过,他跟哪个女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
第二年,我就彻底离开了村子。
跟着那个建筑队,走南闯北。
我用林知青送我的那支笔,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算工程量。
后来,我自己包了工程,成立了公司。
生活,一点点好了起来。
我回过几次村子。
村子变化很大。
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土坯房也大多变成了砖瓦房。
村东头,那个曾经的牛棚,那个林知青住过的小院,早就被推平了,盖上了一栋漂亮的两层小楼。
是王德家的。
他后来,当上了乡里的一个什么干部,早就搬到镇上住了。
每次回去,我都会站在那栋小楼前,站很久。
我会想起那个燥热的下午。
想起那摔碎的瓦盆,和撒了一地的玉米面。
想起那个穿着蓝色衬衫的,像蝴蝶一样的女人。
和她绝望的哭声。
几十年过去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林知生。
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爹的病好了没有。
她有没有嫁人,生子。
过得……幸福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没有被绊倒。
如果我没有摔碎那盆玉米面。
如果我悄悄地走了。
那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会不会,就真的在那个小院里,耗尽一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把藏在我床底下的镰刀,那个永远的秘密,和那支我一直没舍得用的英雄钢笔,成了我青春里,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提醒我,在那个贫瘠而又疯狂的年代,曾经有过一个女人,用她的青春和尊严,为一个回家的名额,做过怎样的挣扎。
也提醒我,曾经有过一个少年,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捍卫了一次,他心里所谓的……
公平。
尽管,那方式,笨拙,粗暴,甚至……可笑。
但那,却是他能付出的,全部的勇气。
那年我十九岁,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村里当个泥腿子,土里刨食,然后娶个像我娘一样粗壮的媳d妇,生一堆像我一样淘气的娃。
可遇见林知青,不,是撞破她和王德那件事之后,我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虽然很快就沉下去了,但那一圈圈的涟漪,却荡漾了很久,很久。
我去县里,一开始真的是为了躲。
躲王德,躲村里人的闲话,也躲我心里那份说不清的愧疚。
可真的到了县城,看着那比我们村的路宽得多的马路,看着那一辆辆开过去的“永久”牌自行车,还有供销社里琳琅满目的商品。
我的心,一下子就野了。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
在工地上,活儿是真的苦。
夏天,太阳把钢筋都晒得烫手。
冬天,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工友们都是些粗人,说话嗓门大,三句不离脏字。
但他们人,不坏。
他们会教我怎么用巧劲,怎么偷懒。
休息的时候,会分我半根烟,跟我讲城里的新鲜事。
“……知道吗?现在城里最时髦的,是穿喇叭裤,戴蛤蟆镜,拎个录音机,放那个叫……邓丽君的歌,那才叫洋气!”
一个叫“老黑”的工友,比划着,眉飞色-舞。
我听着,心里就充满了向往。
我把挣来的第一笔钱,五十块,揣在怀里,感觉比抱着一袋子粮食还踏实。
我没舍得给自己买身新衣服。
我去书店,买了一本《初中数学》。
然后,又去买了那支英雄钢-笔。
不,是林知青留给我的那支,我才发现,她留给我的,是多么贵重的东西。
我开始在晚上,别人都睡了之后,在工棚昏暗的灯光下,偷偷地学。
白天干活累,有时候看着那些数字和公式,眼皮直打架。
我就用冷水洗把脸。
或者,就想想林知青。
我想,她一个城里姑娘,都能在村里待十年。
我一个大男人,这点苦,算什么?
我不知道我学这些有什么用。
我只是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我想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我想变得,配得上那支钢-笔。
中秋节回家,我其实是有点炫耀的意思。
我想让我爹娘看看,我出息了,能挣钱了。
可当我爹说起林知青走了的时候,我那点小小的得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走了。
终于走了。
我应该为她高兴的。
可我心里,为什么会那么空呢?
拿着她留下的钢-笔和纸条,我一个人,在村外的小河边,坐了一整夜。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教村里孩子认字时,温柔的侧脸。
想起她坐在门口,用野花编花环时,专注的神情。
想起她在井边,对我说“谢谢你”时,那比哭还难看的笑。
也想起,她被那盆菜泼在身上时,那绝望的,像野兽一样的哀嚎。
她就像一只误入我们这片贫瘠土地的蝴蝶。
她的翅膀,是那么美丽,却又那么脆弱。
我们这里的风,太硬了。
我们这里的土,太脏了。
这里,不适合她。
她能飞走,是好事。
我把那张写着“谢谢”的纸条,小心地折好,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
我对自己说,栓子,忘了她吧。
她跟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现在,回到了她的世界。
而你,也要开始你自己的生活了。
从那以后,我更拼了。
我跟着建筑队,从县城,到市里,再到省城。
我不再只是个搬砖的小工。
我学得很快。
看图纸,算量,放线……工地上所有的活,我都学了一遍。
包工头的表舅看我机灵,肯吃苦,也有意提拔我。
几年后,他手下的一个工地,出了点事,他分身乏术,就让我去顶着。
那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项目。
我紧张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天黑了才回来。
每一个细节,都亲自盯着。
生怕出一点纰-漏。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
但项目,最终还是顺顺利利地完成了。
表舅很高兴,分了我一大笔奖金。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栓子,你小子,是干这行的料。”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自己单干了。
一开始,只是接一些小活。
后来,名声渐渐做出来了,接的工程也越来越大。
我挣了钱,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
把爹娘也接到了城里。
他们一开始不习惯,总念叨着村里的邻居,和自家那几分菜地。
但时间长了,也就好了。
我娘学会了跳广场舞,我爹迷上了在公园里跟人下棋。
我也成了家。
我老婆,是城里人,一个中学的老师。
跟林知青一样,也是个文化人。
但她跟林知青,又完全不一样。
她爱笑,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
跟她在一起,我感觉很踏实,很温暖。
我们有个儿子,很淘气,也很聪明。
日子,就像城里的马路,平坦,宽阔,一眼望得到头。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儿,会感到一种不真实。
我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门槛上,用干草逗蚂蚁的少年。
那个抱着瓦盆,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给女知青送粮的少年。
那个躲在柳树后,吓得手心冒汗的少年。
那个举着镰刀,色厉内荏地威胁村长的少年。
那一切,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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