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只为盲人而建——迟暮之年，我们选择远离家乡，在这里开展新生活

沈阳理工大学团队正在帮助老人了解电子导盲犬的操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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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5日，恰逢国际盲人日，海漫中心正式成立，探索盲人集中养老的可行路径。如今，经过6年实践，这里慢慢形成了一些可供观察的样本方案。

北方的冬天是肃杀的，尤其是在东北。

驱车前往沈阳市沈北新区海漫智慧养老中心（下称“海漫中心”）的路上，能看到典型的冬日东北景色：雪白的地面上，立着歪歪咧咧的灰色树杈。到了目的地，色调就变了，海漫中心一层大厅里是暖黄色的，耳边传来阵阵音乐声，吹拉弹唱，很热闹，跟着音乐慢慢走近，看到一群视障老人在反复练习演奏歌曲。

是的，外面再怎么冷清，走进屋，就能感受到暖意。

海漫中心是我国内地首家也是唯一一家接收盲人的养老中心，正因如此，这里的老人来自全国各地。

根据相关数据统计，中国有1700万盲人，60岁以上的超过了60%。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他们的养老问题越来越突出：既难以居家自理，又难以被普通养老机构接纳，该如何“老有所养”？

2019年10月15日，恰逢国际盲人日，海漫中心正式成立，探索盲人集中养老的可行路径。如今，经过6年实践，这里慢慢形成了一些可供观察的样本方案。

盲人养老复杂，但不是无解

盲人自身情况的复杂性，让他们的养老问题更为棘手。现实中，一户多残、夫妻双盲、独居盲人、病残一体、无子女盲人等困境，使得盲人的照护资源就更少了。

更现实的是，盲人在申请进入普通养老院时有很多不适。有的盲人进入养老院后，被归类为重度失能而过度监护，养老生活很不愉快。有的盲人在与健全人交往中会存在一些障碍，加上无障碍环境不完善，他们难以融入养老院的普通老年人群体。

所以，一家只接收盲人且盲人能负担得起的养老机构，显得尤为必要。

在这种背景下，海漫中心成立了。根据房型不同，海漫中心收费从每月1000多元到2000多元不等。一开始，这里只有一位老人住，随着口碑逐渐传开，海漫中心开始接收来自全国各地的盲人。现在，这里居住着来自辽宁、山西、北京、天津、上海、福建的盲人，50岁到90岁的都有。

有这么多的盲人，该如何做到适配，让他们住得舒服？又该和普通的养老院有什么区别？记者一走到海漫中心，就看到室内室外都没有台阶，整个建筑外围安装了一圈扶手，入口处用盲道连接，形成一个闭环，视障老人们可以独立到户外散步、锻炼；餐厅里每个人都固定了座位，桌子四角用盲文做了标识；饭、汤和每一道菜品都以单独的小碗盛放，摆在托盘的固定位置，方便老人摸索。

食堂的墙上也贴着“老人饮食喜好表”，上面记录着每位老人的偏好：这位老人早晚餐的粥要多几碗；那位老人爱吃素；还有一位老人不吃豆制品……食堂每张桌子的四个角上有定制的不锈钢盲文牌，上面刻着老人的名字。工作人员说，他们喜欢坐在固定的座位，这样能知道四周坐的都是谁，更有安全感。

海漫中心的负责人张瑜说，老年人不比年轻人，他们一辈子的生活习惯，不会因为环境变了，地点改了，就轻易改变，需要有耐心。

其中也有一些“哭笑不得”的事情。比方说，为了防止行走时发生碰撞，工作人员会提醒要右侧通行。但是有的老人感到委屈，拿盲杖一戳，能戳到右边的墙：“我很靠右了啊！”实际上，走廊只有两米宽，盲杖就一米五，这就是为啥会影响到别人走路的原因。员工们也要提醒老人不要在网上买保健品，要解释蓝莓汁不能让眼睛恢复光明。

海漫中心的老人们组成的“金鹰”乐队，正在练习演奏。

盲人养老复杂，但并不意味着这是一件无法推动、不能解决的事情，只是需要投入更多的关注和理解。

海漫中心并非由政府主导成立，而是由沈阳本地的企业家出资捐建并运营。海漫中心现在的员工包括护士、管家、心理咨询师等，很多人之前并没有和盲人接触过，该怎么做好盲人养老服务，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为了让员工体会盲人的世界，张瑜说，她想了很多办法。比如，每个员工每个月必须在黑暗体验馆里面待两个小时。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懂得他们的真实需求，才能提供恰到好处的服务。

共同参与的盲人养老事业

对海漫中心的老人来说，他们对自己的定位，并非是来这儿养老的，而是开展新生活的。这也是为什么这些老人愿意在迟暮之年离开家乡到这里。

虽然每位盲人在进入养老中心之前都有着不同的背景，有的一辈子住在棚户区，有的从事过政府工作；有的是先天盲人，也有的到了几十岁才突然失明，但是年老后，他们都有着同样的问题——现在时间都是过剩的，怎样有事可做，有尊严地老去，而不是在这里“慢性生存”？

“我们这里的老人觉得这是一份盲人养老事业，大家共同为这个事业来添砖加瓦。”张瑜说，养老中心的年度发展计划，这里的老人也会给出一系列建议。平常一到晚上，养老中心就乌漆嘛黑，没有一盏亮灯，因为如果有工作人员开灯了，低视力的老人会“啪”把灯给关了，说不许浪费电。

尽管家庭养老的传统观念依然存在，但对视障老人而言，他们能有好的照护服务，能生活好，才能让家庭减少负担。在海漫中心，盲人或者说视障不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他们会走出门，乘船跨过鸭绿江，吹吹江上凉爽的风，摸摸墙上历史的弹痕；不出门的时候，就在室内弹弹乐器，甚至组了“金鹰”乐队，闲来无事练练乐器，《华夏时报》记者一走进这里，听到的就是他们练习的声音。

这里的老人保持着开放的心态，也在不断学习新技术。王阿姨喜欢每天晚上直播，李大爷则学会了用AI聊天软件。今年11月，海漫中心迎来两只电子导盲犬“小兴”和“小齐”，这两只集导航、社交与生活辅助功能于一体的智能导盲犬由沈阳齐兴药业资助，沈阳理工大学团队根据海漫中心的实地环境建模开发而成，老人们会带着它们在大楼内“遛一遛”，一边引路，一边聊天。

“新来的老人想去小广场，但他们自尊心强，也不愿意总‘求人’。以前要员工陪，现在有了电子导盲犬，老人们常常说这回我不用求人了，而且它还没脾气。”海漫中心的员工说，“虽然目前导盲犬不能带老人们走遍天涯，只能在可控半径内移动，但是这种变化，就是一种进步。”

张瑜说，一开始他们的经营也很困难，秉持着初心做盲人养老，海漫中心的名字慢慢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获得的支持也越来越多，目前他们服务过的盲人已经超过3000人，关注他们的盲人群体已经过万。盲人养老照护在慢慢变好，但他们注意到，目前住在海漫中心的老人大部分来自城市，虽然每月的费用相比之下已经算是低廉，可因病致贫、多重残疾或是失去劳动能力的农村视障老人仍然难以支付。

如何让盲人养老的普惠范围继续扩大？海漫中心希望继续扮演拓荒者的角色，现在，他们与中国盲人协会、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广东工业大学等社会力量合作起草《视障人士集中托照护（养老）服务和管理》标准体系，想要为盲人托养或者说养老院服务质量提供保障，同时也在探索新的运营模式，希望未来能在部分城市实现“公建民营”的盲人养老院。

文｜王晓慧 李氏琼

编辑｜李氏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