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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流产,丈夫将我丢进马场任马践踏,三天后他来接时我已远走另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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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见那个名字。

“常用同行人”列表里,“小安”排在第一位。

上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从市妇幼保健院到城西的枫林公寓,行程四十二分钟。上周五,上午十点零三分,从枫林公寓到市妇幼保健院,行程三十九分钟。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又是从市妇幼保健院出发,终点是枫林公寓。

我盯着那些时间点和地址。

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住,很凉。

窗外在下雨。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把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我坐在书房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没看完的案卷。离婚财产分割的案子,女方发现男方在婚姻期间持续给第三者转账,累计一百二十七万。证据链完整,诉求清晰。

我的职业是律师。

专攻婚姻家事。

这间书房是我在家里的“办公室”,书架上码着《婚姻法》《继承法》《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空气里有纸张和旧书的味道,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水浸湿泥土的潮气。

我丈夫叫陆沉。

结婚七年。

我们没有孩子。

三年前,我被诊断出双侧输卵管严重堵塞,自然受孕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做过两次试管,都失败了。最后一次取卵后,我躺在医院观察室的床上,小腹坠痛,像有钝器在里面搅。陆沉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他说,算了,我们不生了。

他的手掌很暖,声音很低。

我当时以为那是体贴。

现在回想,那或许是一种放弃。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倒影。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法令纹比去年深了些。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身上穿着在家穿的棉质长裤和旧T恤,领口有点松了。

我站起身,走到书柜前。

从最上层抽出一本相册。

翻开。

第一张是结婚照。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用力,眼睛里都是光。背景是影楼粗糙的布景,假花假树,但那时候觉得真美。第二张是蜜月旅行,在鼓浪屿。我戴着一顶草帽,他搂着我的肩,身后是蔚蓝的海。第三张是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吃外卖,对着镜头比耶。

再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少。

最近一张是两年前春节,在他父母家。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帮忙,他站在门口拍了一张背影。照片里的我微微弓着背,正在切菜。

合上相册。

我把它放回原处。

雨声更密了。

我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律所的内部系统,调出一个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开始敲击。

标题:婚姻关系现状分析与潜在风险预案。

两天前。

周三上午,我有个庭要开。

案子很简单,夫妻离婚争夺孩子抚养权。女方是家庭主妇,男方是企业中层,收入可观。男方主张女方无经济能力,且情绪不稳定,不宜抚养孩子。我代理女方。

庭审从九点开始。

对方律师咄咄逼人,反复强调女方“与社会脱节”“缺乏独立生存能力”。我提交了女方考取的营养师资格证、社区志愿者证明、以及孩子班主任出具的“母亲参与学校活动积极,与孩子关系亲密”的书面证言。

法官问男方:“你平均每周陪伴孩子的时间是多少?”

男方支吾:“工作忙……周末尽量。”

“具体几个小时?”

“大概……四五个小时吧。”

我平静地补充:“根据我方当事人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过去半年,被告有十七个周末因‘加班’或‘应酬’未回家。其中十一次,孩子生病发烧,都是原告独自照顾。”

男方脸色变了。

休庭时,对方律师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周律师,久仰。我是正清所的陈涛。”

我接过名片,点点头。

“您刚才提交的志愿者证明,很巧妙。”他笑笑,“下次有机会合作。”

我没接话。

这种场面话,听听就算了。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

我打开手机,有几条未读微信。一条是助理小唐发的,提醒我下午两点约了客户咨询。一条是母亲发的,问我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还有一条,是陆沉发的。

“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

简短的七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好。”

没有表情,没有追问。

这是我们近一年的沟通模式。他通知,我接收。像某种程式化的报备,没有温度。我关掉对话框,点开打车软件。等车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又翻开了“常用同行人”那个页面。

“小安”。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视线里。

车来了。

我坐进后座,报出律所地址。司机是个中年女人,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用轻快的语调说着家长里短。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沉又发来一条:“可能要很晚,你先睡。”

我打字:“知道了。”

发送。

然后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夜景照片,大概是他某次出差拍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动态都没有。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日,我问他洗衣机好像有点异响,要不要找人来修。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明天我看看。”

明天他没有看。

后来是我打电话约了售后。

车停在律所楼下。

我付钱下车,走进写字楼大堂。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西装套裙,高跟鞋,妆容得体。一个职业女性该有的样子。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腐烂。

下午的咨询持续到五点。

客户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想立遗嘱。老太太说话絮叨,老先生沉默寡言。我耐心解释不同遗嘱形式的效力,提醒他们注意保留证据。结束时,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周律师,你真好,真有耐心。你丈夫一定很幸福。”

我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他们,我回到办公室。

小唐探头进来:“周姐,还不走?”

“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好嘞,明天见。”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暮色从落地窗漫进来,给所有物件镀上一层灰蓝的色调。电脑屏幕暗着,键盘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我们的结婚证。

两本红册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翻开,照片上的两个人年轻得有点陌生。那时候我二十七岁,他二十九。眼角没有纹路,笑容里没有倦意。

还有几张银行卡。

联名账户的。

每月房贷自动扣款,水电燃气费绑定。生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只是没人问,这台机器是否还有温度。

我把东西放回去,锁上抽屉。

手机屏幕亮了。

是陆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接起来。

“喂。”

“还在律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点嘈杂,好像在外面。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我这边快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沉默了一下。

“好。哪里?”

“就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吧,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好。”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常去的那家面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经常去,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做的牛肉面很好吃。后来工作忙了,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上一次去,是半年前还是八个月前?记不清了。

我起身,拎起包。

走出律所时,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晚风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脸上有些黏腻。我没有打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面馆离律所有两公里左右。

我想走一走。

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大束的向日葵,金黄灿烂。我停住脚步,看了几秒。陆沉追我那会儿,经常送花。不是玫瑰,是向日葵。他说像我,总是朝着光。

后来就不送了。

他说,花不实用,放几天就谢了。

我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有老人带着孩子玩耍,笑声清脆。我站在栏杆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小腹深处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那个空缺。

我伸手按住那里。

深呼吸。

走到面馆时,陆沉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低头看手机。玻璃窗映出他的侧脸,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还是好看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有了沉稳的轮廓,眼角的细纹反而添了味道。

我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他抬起头,看见我,收起手机。

“来了。”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桌子很小,我们的膝盖几乎碰到。老板娘走过来,笑眯眯的:“小周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对,谢谢阿姨。”

老板娘去后厨了。

我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陆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大麦茶。茶水是温的,带着焦香。

“今天开庭顺利吗?”他问。

“还行,应该能判给女方。”

“那就好。”

又是沉默。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牛肉炖得酥烂,汤头浓郁。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吹了吹。陆沉也低头吃面,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你最近很忙?”我问。

“嗯,项目到了关键期。”

“什么项目?”

“城西那个商业综合体,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提过几次,说是公司今年的重点。但我没再往下问。问了,他也只会说“说了你也不懂”,或者“就是那些事”。

我们安静地吃完面。

付钱的时候,陆沉抢着扫码。走出面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拉长我们的影子。夜风吹过来,带着隔壁烧烤摊的烟火气。

“走走吧。”他说。

我们并肩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巷子很窄,偶尔有电动车按着喇叭从身边擦过。

“你最近……”陆沉开口,又停住。

“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更瘦了。”

“有吗?”

“多吃点。”

“嗯。”

又没话了。

走到巷口,主干道的喧嚣扑面而来。车灯汇成流动的河,喇叭声、引擎声、人声,嘈杂得让人心慌。我们站在路边,等绿灯。

“我明天要出差。”陆沉说。

“几天?”

“三四天吧,去广州。”

“好。”

绿灯亮了。

我们穿过马路。走到对面时,陆沉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屏幕亮起又暗下,很快。

“怎么不接?”我问。

“推销的。”

我没说话。

走到停车的地方,他解锁车子。是一辆黑色的SUV,买了三年,保养得很好。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氛味道,柠檬草,是我选的。

车子驶入夜色。

电台放着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什么。陆沉专注地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我侧头看窗外,霓虹灯牌飞速后退,像一场模糊的梦。

“对了。”陆沉忽然说,“妈昨天打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你妈还是我妈?”

“你妈。”

“周末吧,我没什么安排。”

“好,我跟她说。”

又是沉默。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停好车,熄火。密闭空间里的安静突然变得沉重。陆沉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了?”我问。

“有点。”

“那早点休息。”

我们下车,走进电梯。镜面电梯壁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却像隔着什么。数字一层层跳上去,机械的嗡鸣声在狭小空间里回响。

到家门口,陆沉掏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按亮玄关的灯。暖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鞋柜、挂衣架、还有墙上那幅抽象画。是我们结婚周年时买的,他说喜欢那种色彩碰撞的感觉。

我换鞋,把包挂在架子上。

“我先洗澡。”陆沉说。

“好。”

他走进卧室。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开大灯。月光从阳台玻璃门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菱形。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是某个综艺节目。

嘉宾在笑,观众在鼓掌。

声音填满了房间,却填不满那种空。

我拿起手机,解锁。

点开打车软件的历史行程。我的账号,记录都很正常,家里到律所,律所到法院,偶尔去商场超市。然后我退出,打开另一个软件。

一个很少用的出行平台。

账号是陆沉的手机号,密码我知道。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他告诉我的,后来一直没改。我登录上去,指尖有些发颤。

行程记录加载出来。

一条,一条,往下滑。

上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起点市妇幼保健院,终点枫林公寓。上周五,上午十点零三分,起点枫林公寓,终点市妇幼保健院。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起点市妇幼保健院,终点枫林公寓。

时间,地点,严丝合缝。

我关掉软件。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电视里还在笑,尖锐又虚假。我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眼睛有点干涩,我眨了眨,没有泪。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陆沉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半湿。他看了我一眼:“还不睡?”

“就看一会儿。”

“别太晚。”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黑暗里,电视的光明明灭灭映在脸上。不知过了多久,节目结束了,开始播放深夜广告。我关掉电视,起身。

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停顿片刻。

然后轻轻拧开。

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陆沉已经睡了,背对着门的方向,呼吸平稳。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转身去了书房。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

躺在书房的沙发上。

天花板很白,没有任何装饰。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规律,空洞。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像某种暗语。

现在。

雨还在下。

我从回忆里抽身,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文档已经写了两页,冷静、客观,像在准备一份庭审提纲。

第一部分:事实梳理。

1. 陆沉与某女性(暂称“小安”)存在非常规密切往来,证据包括但不限于高频同行记录、特定地点(妇幼保健院)重复出现等。

2. 上述行为发生时间集中于最近两个月,频率呈上升趋势。

3. 陆沉对此未主动告知,且在询问时采取回避或隐瞒态度。

第二部分:行为定性。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条:“家庭应当树立优良家风,弘扬家庭美德,重视家庭文明建设。夫妻应当互相忠实,互相尊重,互相关爱。”

陆沉的行为已涉嫌违反夫妻忠实义务。

第三部分:风险评估。

1. 情感风险:夫妻信任基础严重受损,关系存续价值需重新评估。

2. 财产风险:需警惕隐匿、转移共同财产的可能性。

3. 社会关系风险:若事态公开,可能对双方职业声誉、家庭关系造成负面影响。

第四部分:应对预案。

1. 证据固定:进一步收集、保存相关证据(出行记录、通讯记录、消费记录等)。

2. 沟通策略:择机进行正式沟通,明确问题,要求解释。

3. 底线设定:明确自身诉求(如要求终止不当关系、透明化行程等)及不可接受的红线。

4. 后续选项:根据沟通结果,评估关系修复可能性或启动分离程序。

我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然后保存,加密。

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窗外的雨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有根细弦绷得太紧。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陆沉发来的微信:“明天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有事想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

然后回复:“好。”

没有问什么事。

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

周四。

我一整天都在律所。

上午见了两个客户,下午开了团队会议。小唐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周姐,这是你要的关于‘夫妻忠诚协议’效力认定的案例汇编。”

“谢谢。”

“还有,王总那边约了明天下午三点,谈那个股权分割的案子。”

“好,安排进日程。”

小唐出去后,我翻开那本案例汇编。一页一页,都是别人的故事。出轨、背叛、隐瞒、算计。有些协议被法院支持了,有些被认定为无效。白纸黑字,写尽人性的不堪。

我看得很仔细,用荧光笔划重点。

像在预习一场即将到来的考试。

下午四点,陆沉又发来一条微信:“我六点半到家。”

我回:“嗯。”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小唐探头进来:“周姐今天走这么早?”

“有点事。”

“那明天见。”

我拎着包走进电梯。镜面里,我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拿出气垫补了点妆,涂上口红。豆沙色,很日常,不会太张扬。

开车回家的路上,堵车。

长长的车流停滞不前,红色尾灯连成一片。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收音机里在播路况信息,主持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六点二十,我到家。

开门,屋里很安静。

陆沉还没回来。

我换鞋,放下包,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我拿出来,开始准备晚饭。洗菜,切菜,开火,倒油。动作机械,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锅里油热了,我把蒜末丢进去。

滋啦一声,香气腾起。

我翻炒着青菜,看着它们在锅里变软变绿。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

六点四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沉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在做饭?”

“嗯,马上好。”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我。我没回头,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菜。

“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客厅。我听见电视打开的声音,新闻主播在播报国际局势。我把菜盛出来,又做了个番茄蛋汤。很简单的一餐。

摆好碗筷,我喊他:“吃饭了。”

我们面对面坐下。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餐桌上。两菜一汤,冒着热气。我们沉默地开始吃饭。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咀嚼,咽下。味道正常,不咸不淡。

陆沉吃得很快,但有些心不在焉。

“你昨天说有事要跟我说。”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也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嗯。”他抬眼,看向我,“是有点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能要做父亲了。”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风声,电视里隐约的新闻播报声,楼下小孩的欢笑声,都退得很远。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像敲在鼓面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平静地问:“谁怀孕了?”

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安。”他说出那个名字,“她叫安雨薇。”

安雨薇。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雨中的蔷薇,很美的意象。人应该也很年轻吧,才会取这样的名字。

“多大了?”我问。

“二十五。”

“做什么的?”

“……她是我公司的实习生,今年刚毕业。”

“怀孕多久了?”

“八周。”

八周。两个月。正好是他行程记录开始异常的时间。

“你打算怎么办?”我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咨询客户。

陆沉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有些发白。

“她……她想生下来。”他说,“但我跟她说,这不现实。我结婚了,有家庭。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之前说好不要孩子的。”

“我们?”我捕捉到这个词。

“我和她。”他纠正,“我跟她说得很清楚,只是一段关系,不会影响我的婚姻。但她……”

“但她怀孕了。”我接上他的话,“并且想用这个孩子绑住你。”

陆沉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慢慢喝。汤还是温的,但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所以呢?”我问,“你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同意你留下这个孩子?还是想让我帮你处理掉这个麻烦?”

陆沉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血丝。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昨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体质不太好,如果流产,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她哭得很厉害,求我让她生下来。”

“然后你就心软了。”

“我……”

“陆沉。”我打断他,“你和她在一起多久了?”

他沉默。

“半年?一年?”

“……十个月。”

十个月。比我想象的久。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是我太迟钝,还是他藏得太好?

“所以这十个月,你每周去见她几次?在她那里过夜几次?给她花过多少钱?”我一连串地问,语气依然平静,像在法庭上质证。

陆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瑾,我们现在不是要清算这些……”

“那要谈什么?”我放下勺子,陶瓷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谈你怎么妥善安置她和孩子?谈我怎么大度地接受?谈我们以后怎么维持这个三口之家——哦不,四口之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告诉我你让别的女人怀孕了,然后呢?期待我什么反应?哭闹?崩溃?还是冷静地帮你出主意?”

陆沉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

“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这件事我处理不了,我……”

“你处理不了,所以推给我?”我笑了,很淡的笑,“陆沉,你今年三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搞出人命了,才来说处理不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怒气。

“周瑾,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们是在解决问题,不是开庭!”

“解决问题?”我重复这四个字,“好啊,那我们来解决问题。第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安雨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陆沉深吸一口气。

“我会劝她打掉。我会给她补偿,足够她以后生活的补偿。”

“如果她坚持要生呢?”

“那……那孩子生下来,我可以付抚养费,但不会认。她必须签协议,保证不打扰我们的生活。”

“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我会想办法让她同意。”

“什么办法?钱?威胁?还是感情牌?”我摇摇头,“陆沉,你太天真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怀了已婚上司的孩子,坚持要生下来——她图的是什么?仅仅是抚养费吗?”

陆沉不说话了。

“她图的是你。”我替他回答,“图你这个人,图你给她的未来。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至少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他有些烦躁。

“我说?”我看着他,“我的立场很简单:这个孩子不能要。不是因为我嫉妒,不是因为我不容人,而是因为一旦孩子出生,我们三个人——你,我,她——这辈子都会被绑在一起,永远理不清。抚养费,探视权,孩子的成长,教育,健康……每一个都是定时炸弹。”

我顿了顿,继续说:“而且,陆沉,你想过没有?如果孩子生下来,你瞒得住一时,瞒得住一世吗?总有一天,孩子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会来找你。到时候,你怎么面对?怎么向你父母解释?怎么向我们的社交圈解释?”

陆沉脸色发白。

“所以,”我总结,“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她流产。尽快,在胎儿还小的时候。”

“可是医生说……”

“医生说的是‘可能’很难再怀孕,不是‘一定’。”我冷静地说,“而且,这是她需要承担的风险。在她选择和一个已婚男人上床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种可能。”

我的话很残忍。

我知道。

但现实更残忍。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疲惫而苍老。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我会去跟她说。”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时候?”

“明天。”

“需要我一起去吗?”

他猛地睁开眼:“不用!”

“好。”我点点头,“那你自己处理干净。我要看到医院的流产记录,还有她签的保密协议和补偿协议。”

陆沉看着我,眼神复杂。

“周瑾,你……你一点也不难过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难过?”我轻声说,“难过有用吗?难过能让时间倒流,能让你没遇见她,能让我没发现这些事吗?”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先吃饭吧,菜凉了。”

我们重新拿起筷子,沉默地吃完这顿饭。像完成某种仪式。饭后,陆沉主动去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律师您好,我是安雨薇。我想和您见一面,可以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

指尖冰凉。

该来的,果然都来了。

周五。

我没有回复安雨薇的短信。

早上起来时,陆沉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处理那件事,晚上回来谈。”

字迹有些潦草。

我拿起字条,看了几秒,然后撕碎,扔进垃圾桶。

上午我去律所,见了王总谈股权分割的案子。对方律师很强硬,谈判进行得不太顺利。中午我在办公室叫了外卖,一边吃一边看案卷,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两点,我收到陆沉的微信。

“我在医院。她同意了。”

附带一张照片,是市妇幼保健院手术室的等候区。蓝色的椅子,白色的墙,空无一人。

我回复:“好。”

没有多余的话。

三点,他又发来一条:“进手术室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因为一个男人的选择,失去她第一个孩子。而那个男人,是我的丈夫。

胃里一阵翻涌。

我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圈发青。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只有我的生活,像一列脱轨的列车,冲向未知的深渊。

四点半,陆沉又发来微信。

“结束了。她还在观察室。”

“你陪着她?”

“嗯,等她稳定些我就走。”

“好。”

我没有再回复。

五点半,我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很美,美得有些悲壮。等红灯时,我看见路边有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手里拿着冰淇淋,男孩搂着她的肩,两人笑得很甜。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到家时,屋里一片漆黑。我打开灯,换鞋,放下包。厨房里冷锅冷灶,我没有做饭的欲望。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

水很冰,顺着食道滑下去,凉到胃里。

七点,陆沉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正在播动物世界。草原上的狮子在捕猎,羚羊拼命奔跑,扬起草屑和尘土。

弱肉强食。

自然界永恒的法则。

八点,门口传来钥匙声。

陆沉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有血丝,衬衫皱巴巴的。看见我坐在客厅,他愣了一下。

“还没吃饭?”

“不饿。”

他脱了外套,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处理完了?”我问。

“嗯。”他揉了揉眉心,“手术很顺利。她身体有点虚,在医院观察了两小时,我送她回公寓了。”

“协议签了吗?”

“签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补偿及保密协议》。条款写得很清楚:陆沉一次性支付安雨薇八十万元人民币,作为“身体损害及精神抚慰补偿”;安雨薇承诺永久放弃对胎儿的任何权利主张,并保证不向任何第三方披露与陆沉的关系及本次事件;双方确认自此再无任何瓜葛。

末尾有双方的签名和手印。

安雨薇的字迹很秀气,但有些抖。

“钱给了吗?”我问。

“转了四十万定金,剩下的等她身体恢复一些,下周一转。”

我合上协议,放在茶几上。

“原件你收好。”

“嗯。”

沉默。

电视里,狮子已经咬住了羚羊的喉咙。画面有些血腥,我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

“周瑾。”陆沉忽然开口。

我看向他。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我真的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和她一开始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他,“只是玩玩?只是排解压力?只是寻找刺激?”

陆沉低下头。

“我累了。”他说,“这七年,我们之间……越来越像室友。你总是很忙,我也很忙。回到家,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什么交流。我想要个孩子,可我们生不了。我想要点温暖,可你总是那么冷静,那么理智……”

“所以你就去别人那里找温暖?”我冷笑,“陆沉,这借口真烂。”

“不是借口!”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是,我错了,我承认。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累了。生活像一潭死水,我看不到希望。她不一样,她年轻,有活力,看我的眼神里有崇拜……”

“够了。”我站起身,“我不想听你们的故事。”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夜色浓重,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而我们这一盏,快要熄灭了。

“周瑾。”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没有回头。

“回不去了。”我说,“从你选择背叛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那你要离婚吗?”

离婚。

这两个字终于被说出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呢?”

陆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像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我不想离婚。”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账。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失去这个家。我们在一起七年,最好的七年……”

“最好的七年?”我重复,“陆沉,我们最好的七年,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吗?”

他无言以对。

“离婚的事,我会考虑。”我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夫妻,而是合作关系。”我走回沙发边,拿起那份协议,“像这份协议一样,我们需要一份新的契约。”

“契约?”

“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一份婚姻契约。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边界和违约责任。如果我们还想维持这段婚姻——哪怕是形式上的——就必须按规则来。”

陆沉愣住了。

“你……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那份《婚姻关系现状分析与潜在风险预案》,递给他,“这是我草拟的初稿。你可以看看,有意见可以提,但核心条款不会变。”

他接过那份文件,手指有些抖。

翻开第一页,标题醒目。

“婚姻关系契约化重构方案(草案)”。

下面是小标题:基于双方自愿、平等、诚信原则,为修复受损信任、明确关系边界、保障各自权益,特订立本契约。

条款一条条列下去。

第一条:忠诚义务。

1.1 双方承诺自本契约生效之日起,严格履行夫妻忠实义务,不得与任何第三方发生或维持超越正常社交范畴的情感或身体关系。

1.2 若一方违反本条约定,视为根本违约,另一方有权单方面解除本契约,并主张违约责任(详见第七条)。

第二条:透明度要求。

2.1 双方手机、社交账号、银行账户等涉及个人隐私的载体,应向对方开放查询权限(具体方式另行约定)。

2.2 每日行程、外出事由、接触人员等信息,应主动报备。重大行程变更需提前告知。

2.3 单笔超过五千元的支出,需事先协商一致。

第三条:共同生活规范。

3.1 每周至少安排三次共同用餐时间(早餐、午餐或晚餐均可)。

3.2 每月至少安排一次共同外出活动(如看电影、散步、短途旅行等)。

3.3 重大节日(春节、中秋、结婚纪念日等)必须共同度过,不得以工作等理由缺席。

第四条:情感沟通机制。

4.1 设立每周日晚为“家庭会议”时间,双方就一周生活、工作、情感状态进行交流,及时发现问题。

4.2 遇到分歧或矛盾,应于24小时内进行沟通,不得冷战超过48小时。

4.3 如需心理咨询或婚姻辅导,双方应积极配合。

第五条:财产管理。

5.1 现有共同财产进行清点登记,制作清单,双方签字确认。

5.2 设立共同监管账户,每月双方按收入比例存入固定金额,用于家庭共同开支。

5.3 个人收入剩余部分可自主支配,但大额支出(超过五万元)仍需报备。

第六条:生育问题。

6.1 鉴于女方身体原因及双方情感现状,未来三年内暂不考虑生育事宜(包括自然受孕、试管婴儿、领养等所有形式)。

6.2 若三年后关系修复良好,可重新协商生育计划。

6.3 在此期间,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与第三方孕育子女,否则视为根本违约。

第七条:违约责任。

7.1 违反第一条(忠诚义务)或第六条第三款(第三方生育),违约方需向守约方支付惩罚性赔偿金,金额为双方现有共同财产总值的30%。

7.2 违反其他条款,首次口头警告,第二次书面警告,第三次起每次罚款一万元(从个人账户扣除,存入家庭共同账户)。

7.3 累计违约三次以上,守约方有权单方面解除本契约,并按离婚程序分割财产(违约方在分割中需让渡10%份额)。

第八条:契约期限与续约。

8.1 本契约有效期两年,自双方签字之日起计算。

8.2 期满前一个月,双方可协商续约、修改或终止。

8.3 若任一方在期限内提出离婚,本契约自动终止,但违约责任条款仍然有效。

陆沉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我。

“周瑾,这……这太夸张了。我们是夫妻,不是商业伙伴。”

“夫妻?”我笑了,“陆沉,我们的夫妻关系,从你出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名存实亡了。现在能维系下去的,不是感情,是责任、习惯,还有利益。既然如此,不如把一切都摊开,白纸黑字写清楚,对大家都好。”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要么签,要么我们现在就谈离婚。”

陆沉沉默了。

他拿着那份文件,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起了褶皱。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角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我点头,“给你三天时间。下周一晚上,我要答案。”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启动离婚程序。”我平静地说,“我会委托律所同事代理,财产分割、过错认定,一切按法律来。你该知道,以你出轨并导致第三方怀孕的事实,在法庭上对你有多不利。”

陆沉的眼神暗了暗。

“你在威胁我?”

“不。”我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陆沉,选择权在你手上。是签一份契约,给这段婚姻一个修复的机会,还是彻底撕破脸,对簿公堂——你自己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拿着文件走向书房。

“我看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书房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我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月亮偶尔从缝隙里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楼下有晚归的人停好车,关车门的声音,脚步声,钥匙声。

平凡的生活。

我曾经以为我拥有的生活。

现在才知道,那只是表象。

一根烟的时间后,书房的门开了。陆沉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他走到我身边,也靠在栏杆上。

“看完了?”我问。

“嗯。”

“有什么意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条款太严苛了。”他说,“像监视,像坐牢。”

“那出轨是什么?”我反问,“是自由?是解放?”

陆沉语塞。

“这份契约的核心,是重建信任。”我转向他,“而信任重建的第一步,就是透明度。如果你连行程报备、账户公开都做不到,那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再犯?”

“我可以保证……”

“你的保证已经不值钱了。”我打断他,“陆沉,现在能让我相信的,只有白纸黑字和违约成本。”

他苦笑。

“所以你才把违约金定得那么高?共同财产的30%,再加上离婚时的10%让渡——我如果违约,几乎等于净身出户。”

“对。”我承认,“高违约成本,才能形成有效约束。如果你真的想修复这段关系,这些条款对你来说只是形式。如果你不想,那早点暴露出来,对彼此都是解脱。”

陆沉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纸张在夜风中微微颤动。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我签。”他终于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是我先犯的错,我应该承担后果。如果这样能让你重新相信我,我愿意。”

“不是因为怕离婚分割财产?”

“有这部分原因。”他坦诚,“但更多的是……我不想失去你。”

我移开视线。

“好。”我说,“那明天打印正式版本,双方签字。我会拿去公证处做公证,增强法律效力。”

“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需要。”我斩钉截铁,“陆沉,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信任了。如果连公证过的契约你都能违背,那这段婚姻,就真的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点点头。

“听你的。”

我们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渐凉,我打了个寒颤。陆沉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外套,想披在我肩上。

我侧身避开。

“不用。”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周瑾。”他低声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像刚结婚那会儿,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周末去爬山……”

“回不去了。”我说,“但也许,我们可以走向另一种‘从前’。”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能再也做不成恩爱夫妻,但也许可以做一对互相尊重的伴侣。”我转身走回屋里,“不早了,睡吧。”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没有反锁。

但我知道,他今晚不会进来。

果然,客厅里传来沙发被压下的声音。他睡沙发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安雨薇。

“周律师,我想见您。就一次,求您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

然后删掉。

关机。

黑暗里,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些画面:陆沉和那个年轻女孩在一起的样子,医院手术室外的等候区,还有那份密密麻麻的契约。

婚姻像一间屋子。

曾经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现在灯坏了,我们站在黑暗里,试图用一纸契约做手电筒,照亮脚下残破的路。

能走多远?

我不知道。

周六。

早上我醒来时,陆沉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了早餐,煎蛋、吐司、牛奶。还有一张字条:“我去公司处理点事,中午回来。契约我已经打印好了,放在书房桌上。”

我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冷了,有点硬。

但我还是慢慢吃完了。

收拾好碗筷,我走进书房。桌上果然放着两份文件,已经打印装订好。封面是“婚姻关系契约”,下面是我们的名字:陆沉、周瑾。

我翻开,逐条核对。

和昨晚的草案一样,没有改动。

最后一页是签名处,空着。

我拿起笔,在甲方那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一笔一划。签完,我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名字。

周瑾。

三十四岁,婚姻濒临破裂的女人。

正在用法律文书,试图捆绑一段感情。

多么讽刺。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走到书柜前。从最下层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大学时的学生证,第一份工作的工牌,还有……一枚戒指。

不是婚戒。

是大学时陆沉送我的生日礼物。

很便宜的银戒指,上面刻着“Z&L”,我们的名字首字母。那时候他穷,省吃俭用两个月才买得起。我收到时哭了,说太贵重。他抱着我说,以后会给我更好的。

后来他确实给了更好的。

一克拉的钻戒,在婚礼上戴在我手上。

可我现在看着这枚银戒指,却觉得它比钻戒更重。重得我拿不起来。

我把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中午陆沉回来了,手里拎着菜。

“我买了鱼,中午做红烧鱼吧。”他说,语气有些刻意地轻快。

“好。”

他进厨房忙活,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油爆声、水流声。曾经熟悉的生活音效,此刻却显得陌生。

吃饭时,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天气,新闻,他公司的新项目。

像两个不太熟的熟人,在努力找话题。

饭后,陆沉去洗碗。我走到书房,拿起那份契约。

“现在签吗?”我问。

他擦干手走过来。

“签吧。”

我们面对面坐在书桌两侧。像一场正式的签约仪式。我递给他一支笔,他接过,在乙方那里签下名字。

陆沉。

两个字,他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有些飘。

签完,我们交换文件,互相检查。

然后同时放下笔。

“需要握手吗?”陆沉苦笑。

“不用。”我把文件收好,“下周一我去公证。”

“我陪你去。”

“好。”

沉默又弥漫开来。

“下午……”陆沉开口,“要不要出去走走?天气挺好的。”

我想了想,点头。

“好。”

我们换了衣服出门。没有开车,就在小区附近的公园散步。周六下午,公园里人很多。有带孩子玩耍的父母,有跑步的年轻人,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并肩走着,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路过一个卖气球的小贩,五颜六色的气球在风中摇曳。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其中一个兔子造型的气球。

“妈妈,我要那个!”

“好,给你买。”

女孩拿到气球,笑得很开心。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们走远。

“想要吗?”陆沉问。

“什么?”

“气球。”

我摇摇头。

“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人工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湖面波光粼粼,有鸭子游过,划出一道道涟漪。

“周瑾。”陆沉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我愣了一下。

“记得。也是在一个公园,比这个小。”

“那天你很紧张,一直攥着包带。”

“你也好不到哪去,说话都结巴。”

我们都笑了。

很短暂的笑。

“那时候真好啊。”陆沉轻声说,“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看见你,就觉得全世界都是亮的。”

我没接话。

看着湖面,一只鸭子潜入水中,又浮上来,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虚伪。”陆沉继续说,“但我真的……很怀念那个时候。怀念那个纯粹的自己,和纯粹的你。”

“人都会变的。”我说。

“是啊。”他苦笑,“我变得连自己都讨厌。”

我们安静地坐着。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小孩的嬉笑声,大人的呼唤声,还有广场舞的音乐声。

平凡的人间烟火。

曾经我也拥有过。

“陆沉。”我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过不下去了,你会恨我吗?”

他转头看我。

“不会。”他说得很认真,“是我先毁了这一切,我怎么有资格恨你?”

“那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他看向湖面,“也许会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带着安雨薇?”

他猛地转头:“不!我和她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我问,“她签了协议,拿了钱,就会真的消失吗?”

陆沉默然。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希望如此。”

希望。

多么无力的词。

我们在公园坐到太阳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起身往回走时,陆沉很自然地想牵我的手。

我避开了。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裤兜。

“对不起。”他说,“习惯了。”

我没说话。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它让你在不经意间做出动作,暴露出内心最真实的渴望——渴望亲近,渴望温度,渴望回到从前。

但从前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

周日下午。

我们按照契约第三条,安排了“共同外出活动”。

去看电影。

选了一部喜剧片,但谁也没笑。影院里漆黑一片,只有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我盯着那些跳动的画面,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陆沉坐在我旁边,很安静。

偶尔他会侧头看我,但我假装没注意。

电影散场,我们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外面天已经黑了,商业街灯火通明。路过一家甜品店,陆沉停下脚步。

“要吃冰淇淋吗?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抹茶味。”

我看了看橱窗里五颜六色的冰淇淋。

“不了,太甜。”

“那……喝点东西?”

“好。”

我们走进旁边的咖啡店。点了两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自己的目的地。

“明天去公证处,需要带什么材料?”陆沉问。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这份契约。”

“公证完,就正式生效了?”

“对。”

他搅拌着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瑾。”他抬头,“如果……我是说如果,两年后,我们的关系真的修复了,你会考虑要孩子吗?”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想知道。”他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之前说不要孩子,是气话,也是无奈。但其实……我挺想要个孩子的。我们的孩子。”

我沉默。

窗外,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宝宝咿咿呀呀地伸手,妈妈弯腰逗他,爸爸在旁边笑着拍照。

很温馨的画面。

刺痛眼睛。

“陆沉。”我缓缓开口,“孩子不是婚姻的粘合剂。如果我们的关系本身有问题,孩子只会让问题更复杂,更难以解决。”

“我知道。我只是……”

“而且。”我打断他,“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要孩子几乎不可能。就算再做试管,成功率也很低,过程很痛苦。我不确定我是否还有勇气再试一次。”

陆沉的眼神暗了暗。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提这个。”

“没事。”

我们喝完咖啡,起身离开。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车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舒缓流淌,却抚不平心里的皱褶。

等红灯时,陆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直接按掉。

“谁?”我问。

“推销的。”他说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我没追问。

但我知道,不是推销电话。

回到家,陆沉说要去书房处理工作。我坐在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频道在播一起交通事故,画面有些惨烈。我换台,换到一个纪录片频道,讲深海生物。

那些奇形怪状的鱼在黑暗的深海里游弋。

靠自身发出的微光,寻找同伴,也吸引猎物。

像极了人类。

在情感的深海里,发出微弱的光信号,渴望被看见,被回应。但很多时候,吸引来的不是同类,是想要吞噬你的掠食者。

九点多,陆沉从书房出来。

“我洗个澡。”

“嗯。”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时,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通知,预览显示:“陆哥,我伤口疼得厉害,能来看看我吗?”

发件人:小安。

我盯着那条预览。

三秒后,屏幕暗下去。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孩的样子——年轻,苍白,躺在公寓的床上,因为流产后的疼痛而蜷缩身体。

她一定很恨我吧。

恨我这个“正室”,逼她打掉孩子,拿钱走人。

可她有没有想过,我才是那个受害者?

水声停了。

陆沉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在滴水。他拿起手机,解锁,看到那条微信时,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阳台,关上门。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话。

“不是说了不要联系我吗?”

“钱已经转过去了,协议也签了,我们两清了。”

“疼就去医院,找我没用。”

“别再打来了。”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他走回屋里时,脸色很难看。看见我睁着眼睛看他,他有些慌乱。

“是……是安雨薇。”他坦白,“她说伤口疼。”

“你怎么说?”

“我让她去医院。”

“她去了吗?”

“不知道。”陆沉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周瑾,我真的跟她结束了。但她好像……有点缠人。”

“八十万都买不断吗?”我问。

陆沉苦笑。

“可能她觉得不够吧。或者……她真的对我有感情。”

“感情?”我冷笑,“陆沉,你三十六岁了,别这么天真。她对你有没有感情我不知道,但她对你的钱,肯定有感情。”

他不说话了。

“下次她再打来,直接拉黑。”我说,“如果她还纠缠,告诉我,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法律手段。”我平静地说,“骚扰、威胁、敲诈——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受的。”

陆沉看着我,眼神复杂。

“周瑾,你有时候……真的让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的冷静,你的理智,你的……无情。”

我笑了。

“陆沉,如果我不冷静,不理智,早在发现你出轨那天,就该冲到你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破脸。如果我不无情,就该大方地接纳你和她的孩子,扮演贤惠的大度妻子。”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我没有。我选择关起门来解决,给你留面子,也给我自己留尊严。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情分?”

他哑口无言。

“去睡吧。”我说,“明天还要去公证处。”

我转身走进卧室。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很轻,很疲惫。然后脚步声响起,他走向书房——今晚他又睡沙发。

我滑坐在地上。

抱住膝盖。

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地,汹涌地。

原来我还会哭。

原来我的心,还没有彻底死掉。

周一。

上午我们去公证处。

流程很顺利。公证员是个中年女人,看完我们的契约,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确定要公证这个?”

“确定。”我说。

她没再多问,按程序办理。签字,按手印,盖章。红色的公证章盖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结束了。

走出公证处,阳光刺眼。

“现在去哪?”陆沉问。

“我回律所,下午有客户。”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周瑾。”他叫住我,“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吧。契约生效第一天,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我反问,“庆祝我们终于把婚姻变成一纸合同?”

陆沉语塞。

“晚上再说吧。”我转身走向路边,“我先走了。”

打车回律所的路上,我收到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瑾,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只土鸡,说要炖汤给你补补。”

我打字:“好,周末回去。”

发送。

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我一个人。”

母亲很快回复:“怎么了?和小陆吵架了?”

“没有,他出差。”

“哦,那你自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妈。”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很想念父母家那个老小区,想念母亲炖的鸡汤,想念父亲坐在阳台看报纸的样子。

简单,温暖。

那才是我该有的生活。

而不是现在这样,在一段破碎的婚姻里,用法律文书缝缝补补。

下午见客户时,我有些走神。

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丈夫出轨,她想离婚但舍不得孩子。说着说着就哭了,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

“周律师,你说男人为什么都这样?我为他付出那么多,青春,事业,什么都给了他,他为什么还要去找别人?”

我递给她一杯水。

“张女士,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们能做的,是厘清法律事实,争取最大权益。”

“可我不甘心啊!”她哭得更凶,“我二十岁就跟他,吃了多少苦,现在人老珠黄了,他就要抛弃我……”

我安静地听着。

等她哭够了,才缓缓开口。

“张女士,不甘心是正常的。但我们要明白,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一方已经抽身,另一方再纠缠,伤害的只有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我说,“第一,如果他还愿意回头,你们可以尝试修复,但需要设定明确的规则和底线。第二,如果他已经彻底变心,那就果断放手,争取该得的财产和抚养权,然后开始新生活。”

她愣愣地看着我。

“周律师,你……你好像很冷静。”

我笑了笑。

“因为我是律师,不是当事人。”

送走客户后,我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小唐探头进来:“周姐,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那早点回去休息?”

“好。”

我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写字楼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笼罩着整个城市,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颜色。

很美。

但我无心欣赏。

回到家,陆沉已经在了。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瓶红酒。

“回来了?”他回头笑笑,“马上就好。”

我放下包,走到餐桌边。菜色很丰盛,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玉米排骨汤。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契约生效第一天。”他端着汤出来,“虽然你说没什么好庆祝的,但我觉得……至少该有个正式的开始。”

我没说话。

坐下吃饭。陆沉给我倒了一杯红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碰个杯?”他举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杯子。

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新的开始。”他说。

我抿了一口酒。

很涩。

“味道怎么样?”他期待地问。

“不错。”

“那就好。”

我们安静地吃饭。陆沉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我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饭后,他主动洗碗。我坐在客厅,打开电视。新闻在播一条社会新闻:一对夫妻因丈夫出轨闹离婚,在法院门口大打出手,被警察带走。

画面很混乱。

我关掉电视。

陆沉洗好碗出来,看见我坐在黑暗里。

“怎么不开灯?”

“不想开。”

他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洁精味道。

“周瑾。”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没接话。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我们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暂时找到避风港的旅人。

但港口的灯塔,已经熄灭了。

“我明天要出差。”陆沉忽然说,“去上海,三天。”

“好。”

“我会每天报备行程。”

“嗯。”

“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我能有什么问题?”我笑了,“这七年,你出差的日子还少吗?”

陆沉默然。

是啊,这七年,他出差无数次。我早已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只是以前,心里是满的。

现在,心里是空的。

“早点睡吧。”我站起身,“明天还要赶飞机。”

“周瑾。”他叫住我。

我回头。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未来。”他说,“真正的未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黑暗里,那双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好。”我说,“等你回来。”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没有反锁。

但我知道,他今晚依然不会进来。

契约生效第一天。

我们睡在同一个房子的两个房间。

中间隔着七年的时光,和一个孩子的亡灵。

周二到周四。

陆沉出差了。

每天早晚,他会准时发微信报备。

“到上海了。”

“在开会。”

“回酒店了。”

“晚安。”

我回复得很简单。

“好。”

“嗯。”

“知道了。”

像机器人对话。

周三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是安雨薇。

她的声音很虚弱,带着哭腔。

“周律师,求您了,让我见您一面。就一面,我保证不打扰您的生活,说完我就走。”

我站在律所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安小姐,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有的!有的!”她急切地说,“是关于陆哥……不,陆总的事。有些事,您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方便。求您了,就见一面,半小时就好。我在您律所楼下的咖啡厅等您,您什么时候有空下来都行,我等您。”

我沉默。

“周律师,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想跟您道个歉,还有一些话,憋在心里难受。”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我现在下来。只给你二十分钟。”

“谢谢!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走回办公室,拿了外套和包。小唐抬头:“周姐,要出去?”

“嗯,见个人,很快回来。”

坐电梯下楼。咖啡厅在写字楼一层,很安静。我走进去,环顾四周。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朝我挥手。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很瘦,像风一吹就会倒。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周律师,谢谢您肯来。”她小心翼翼地说,手指绞在一起。

“说吧,什么事。”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美式。安雨薇面前已经有一杯奶茶,几乎没动。

“我……我先跟您道歉。”她低下头,“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介入您的婚姻。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没说话。

“我和陆总……是在公司年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入职,谁也不认识,一个人躲在角落。他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新来的,说看我一个人,要不要去他们那桌坐坐。”她轻声说,像在回忆,“他很温柔,很照顾我。后来工作上遇到问题,我也总是找他请教。他每次都耐心教我,还帮我争取转正机会。”

我安静地听着。

“我知道他有家庭,一开始我真的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成熟,稳重,有能力,对我又好。我从小到大,从没遇到过对我这么好的人。”她的眼泪掉下来,“周律师,我知道您看不起我,觉得我是第三者,是图他的钱。但真的不是……我是真的喜欢他,爱他。”

“爱他什么?”我问,“爱他已婚的身份?爱他不能给你未来?”

她哽咽:“我知道我很傻。但我就是……就是陷进去了。他说他和您感情不好,说你们早就分房睡了,说您不想要孩子,说他很孤独……”

我握紧了杯子。

“他说,如果早点遇见我就好了。”安雨薇抹了抹眼泪,“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为我们是真爱,只是相遇的时间不对。”

“所以你就怀了他的孩子?”我的声音很冷。

她浑身一颤。

“那是个意外……我们一直有措施的,但有一次……就一次,安全期,没想到就中了。”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周律师,我真的很想要那个孩子。我不是想用孩子绑住他,我是真的……真的想当妈妈。我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特别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

“所以你就想破坏别人的家,来成全你的渴望?”

她脸色煞白。

“不……不是的。陆总说,他会处理好的。他说他会跟您离婚,然后娶我,给孩子一个名分。”

“他这么说的?”

“嗯。”她点头,“所以他让我先别告诉您,等他处理好。但我等不及了,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我怕同事看出来,就辞职了。然后……然后他就变了。”

“怎么变了?”

“他开始躲着我,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公司找他,他说忙。我去公寓等他,他好几天不回来。”她的眼泪又涌出来,“直到上周,他来找我,说孩子不能要,说他不会离婚,说给我钱,让我打掉。”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答应,他就逼我。他说如果我不打掉,他就让我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他说他有的是办法……”她捂住脸,“周律师,我真的好怕。我一个人在这里,举目无亲,他是我唯一的依靠。可他……”

我没说话。

咖啡端上来了,我加了一包糖,慢慢搅拌。

“安小姐。”我开口,“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吗?”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还是想让我觉得,你才是受害者,我才是那个拆散你们的恶人?”

“不……不是的……”

“那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我看着她,“让我劝陆沉回心转意?让我主动退出,成全你们?”

她拼命摇头。

“我只是……只是想告诉您真相。陆总他……他没有您想的那么好。他能这样对我,以后也会这样对您。”

我笑了。

很淡的笑。

“安小姐,我和陆沉结婚七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放下勺子,“至于他对我好不好,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来评判。”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她,“让我猜猜——你拿了八十万,但觉得不够,想通过我,再敲一笔?还是你觉得,在我这里卖卖惨,我会心软,会允许你留下孩子?”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律师,您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我该怎么想你?”我反问,“一个明知对方有家庭,还主动投怀送抱,怀孕后想用孩子逼宫,失败后拿钱走人,现在又跑来原配面前卖惨博同情——这样的人,我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安小姐,契约你签了,钱你也拿了。这件事在法律上已经了结。”我站起身,“如果你再纠缠,我会以骚扰和敲诈勒索报警。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可能留下案底。”

我拿起包。

“好自为之。”

转身离开时,她叫住我。

“周律师!”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您……您真的不恨我吗?”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恨太累了。我不恨你,也不恨陆沉。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清。”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有行人身上的香水味。

复杂的人间味道。

我抬头看天。

很蓝,有白云缓缓飘过。

世界这么大,这么广阔。

为什么我们要把自己困在那么小的爱恨情仇里?

回到办公室,小唐递给我一份文件。

“周姐,刚才有个快递,指名给您的。”

是一个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陆沉和安雨薇的合影。在餐厅,在公园,在公寓楼下。有牵手,有拥抱,有接吻。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周律师,这就是您丈夫的真面目。”

字迹娟秀,是安雨薇的。

我看着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

陆沉笑得很开心,是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放松的笑。安雨薇依偎在他怀里,小鸟依人。

很般配。

如果我不知道背景,甚至会以为这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侣。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锁上。

然后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半,陆沉发来微信。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来。”

我回复:“好。”

“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不用。”

“上海的小笼包很有名,我给你带一盒?”

“随你。”

“周瑾。”

“嗯?”

“我想你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

最终,我没有回复。

周五。

陆沉下午三点到家的。

拎着大包小包,有上海的特产,还有给我买的礼物——一条丝巾,香奈儿的。

“路过专柜,觉得颜色很适合你,就买了。”他说,有些小心翼翼。

我接过,看了看。

很漂亮的淡蓝色,印着山茶花。

“谢谢。”

“喜欢吗?”

“嗯。”

他松了口气。

晚上,我们按照契约,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

地点在书房。

时间:晚上八点。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摊开一个笔记本。

“这周……”陆沉先开口,“我出差三天,工作顺利。没有……没有见不该见的人。”

“嗯。”我在笔记本上记下,“行程报备及时,合格。”

“你呢?这周怎么样?”

“正常。见了几个客户,处理了几个案子。”

“有没有……特别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指什么?”

他眼神闪烁。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安雨薇有没有找我?我有没有发现什么?但他不敢直接问。

“有件事。”我说,“安雨薇来找我了。”

陆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她找你干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周三下午,在楼下咖啡厅。”我平静地说,“她跟我道歉,说了你们的故事,还给我看了一些照片。”

“照片?”

“你们的合影。”我看着他的眼睛,“很亲密。”

陆沉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周瑾,你听我解释,那些照片……”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已经过去了。按照契约,你和她的事在签约前已经了结,我不会追究。但我要提醒你:她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她还想怎么样?钱都给了!”

“钱买不断感情,也买不断不甘心。”我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她可能会继续纠缠。如果再发生,按契约第七条,算你违约。”

陆沉咬牙。

“我会处理干净的。”

“怎么处理?”

“我……我会找她谈,警告她不要再骚扰我们。”

“如果警告没用呢?”

“那就报警。”他说得很坚决,“周瑾,我这次是认真的。我不会再让她影响我们的生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决心,也有恐惧。

“好。”我点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处理。但记住,如果她再联系我,或者做出任何过激行为,我会直接报警,并且启动离婚程序。”

“我知道。”

我们继续会议。

讨论了接下来一周的安排:周六去我父母家吃饭,周日去看电影。陆沉说下周三他生日,想在家过,问我能不能早点回来做饭。

“可以。”我记下。

“你想要什么礼物?”他问。

“什么?”

“下个月是你生日,你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

才想起,下个月确实是我生日。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我说,“简单吃个饭就行。”

“那怎么行。”陆沉说,“三十五岁生日,要好好过。我想想……要不我们去旅行?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吗?”

“再说吧。”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陆沉明显放松了许多。

“这样……好像还不错。”他说,“至少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契约的作用就在于此。”我合上笔记本,“把模糊的感情问题,变成清晰的权利义务。减少猜忌,减少内耗。”

“你总是这么理性。”

“理性不好吗?”

“好。”他苦笑,“只是有时候,我希望你能……感性一点。”

“比如?”

“比如……”他犹豫了一下,“比如在我道歉的时候,能哭一哭,闹一闹,而不是冷静地跟我谈契约。”

我笑了。

“陆沉,眼泪和吵闹,是给还有爱的人的。我们之间,只剩下责任和利益了。谈契约,最合适。”

他眼神暗了暗。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我的答案始终一样。

“不知道。”

不是不爱。

也不是还爱。

是不知道。

爱太复杂了,混杂着恨、失望、习惯、依赖、不甘。我分不清哪些是爱,哪些只是七年婚姻留下的惯性。

陆沉没再追问。

“不早了,睡吧。”

“嗯。”

我们各自回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听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

他去了书房。

契约生效第五天。

我们依然分房睡。

但至少,能平静地对话了。

这算进步吗?

我不知道。

周六。

我们去我父母家吃饭。

母亲炖了鸡汤,炒了几个拿手菜。父亲拿出珍藏的酒,要给陆沉倒。

“爸,我开车,不喝了。”陆沉说。

“少喝点没事,晚上让小瑾开。”

陆沉看向我。

我点头:“喝一点吧。”

他这才接过酒杯。

饭桌上,父母问起我们的近况。

“工作都还好吧?”

“挺好的。”

“最近有没有打算要孩子?你都三十五了,再不生就晚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妈,我们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母亲叹气,“你看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二胎都生了。你们结婚七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

陆沉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妈,这事我们心里有数。现在工作忙,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你都四十了!”母亲急了,“小瑾身体又不好,再不生,以后想生都生不了。”

“妈。”我打断她,“吃饭吧,菜凉了。”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陆沉,最终没再说什么。

饭后,我在厨房帮母亲洗碗。水声哗哗,母亲一边擦碗一边小声说:“小瑾,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跟小陆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感觉你们怪怪的?话那么少,也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的。”

“结婚久了,都这样。”我说,“哪有那么多话可说。”

“不对。”母亲摇头,“你是我女儿,我还能看不出来?你们之间肯定有事。”

我沉默。

“是不是因为孩子的事?”母亲压低声音,“小陆他们家催了?”

“没有。”

“那就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手一抖,盘子差点滑掉。

“妈,你说什么呢。”

“你别瞒我。”母亲看着我,“妈是过来人,男人有没有二心,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小陆今天吃饭,眼神飘忽,不敢看你。你们俩坐在一起,中间像隔着条河。”

我低下头,继续洗碗。

“小瑾啊。”母亲叹气,“如果真过不下去,就别勉强。妈虽然希望你们好,但更希望我女儿幸福。你还年轻,离了婚,还能重新开始。”

“妈,我们没事。”我说,“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有点累。”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最终咽了回去。

洗完碗,我们回到客厅。父亲和陆沉在阳台抽烟,不知道在聊什么。我和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很吵,但谁也没认真看。

临走时,母亲塞给我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你最爱吃的,带回去。”

“谢谢妈。”

“常回来。”母亲抱了抱我,“记住,娘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我鼻子一酸。

“嗯。”

开车回家的路上,陆沉一直很沉默。

等红灯时,他忽然说:“你妈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可能吧。”

“对不起。”他说,“又让你难堪了。”

“习惯了。”

又是沉默。

到家后,陆沉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打开那罐咸菜。母亲腌的萝卜干,又脆又辣,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沉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在擦眼睛。

“怎么了?”

“咸菜太辣。”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周瑾。”他轻声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要个孩子。”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但我们可以再试一次试管。或者……领养也行。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陆沉,孩子不是工具。”我说,“不是为了修补婚姻,也不是为了给父母交代。孩子是独立的生命,需要爱和责任。”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我会负责的。我会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周瑾,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他的手很暖。

但我抽了出来。

“太晚了。”我说,“陆沉,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勉强粘起来,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我们可以试着忽略那些裂痕。”

“忽略不了。”我摇头,“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安雨薇,想起那个孩子,想起你骗我的那些日日夜夜。这些记忆,会跟着我一辈子。”

陆沉的眼神渐渐黯淡。

“所以……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我说,“我们能做的,就是按照契约,维持表面的和平。也许时间久了,那些伤口会结痂,会不疼。但疤痕永远在。”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我没说话。

起身,走进卧室。

关上门。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很痛。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那哭声。

没有开门。

没有安慰。

只是静静地听着。

像在听一场,与我无关的悲剧。

周日晚。

我们按照契约,去看电影。

这次选了一部爱情片。讲一对恋人从相识到相爱到分离,最后又重逢的故事。很俗套,但影院里很多人在哭。

陆沉也哭了。

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散场时,他眼睛红红的。

“走吧。”我说。

我们走出影院。外面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的。没带伞,我们站在屋檐下等雨停。

“周瑾。”陆沉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离婚了,你会再婚吗?”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我会。”他说,“我不会再结婚了。一次就够了,太累了。”

我没接话。

看着雨丝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银色的针。

“其实……”陆沉轻声说,“我最近常常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真穷啊,租了个三十平的小房子,卫生间还是公用的。但你每天都很开心,把那个小窝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窗台上种了几盆多肉。”

我想起来了。

那几盆多肉,后来搬家时没带走,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记得吗?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回来时发现你还在等我。桌上放着保温盒,里面是你包的饺子,都凉了。”陆沉笑了,眼睛里有泪光,“你说怕我饿,非要等我回来一起吃。结果我们俩就着凉饺子,吃得特别香。”

我记得。

那天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我盐放多了,很咸。但陆沉说好吃,全吃光了。

“那时候多好啊。”他喃喃,“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雨渐渐小了。

我们走出屋檐,慢慢往家走。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走到小区门口时,陆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我问。

“是……是安雨薇的妈妈。”他声音发颤,“她说安雨薇自杀了。”

我僵在原地。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在医院抢救。”陆沉手在抖,“她妈妈说要见我,说要讨个说法。”

“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

我深吸一口气。

“去吧。”

陆沉看着我,眼神慌乱。

“你……你跟我一起去吗?”

“不。”我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可是……”

“陆沉。”我打断他,“契约第三条:遇到重大事件需及时沟通,但各自的责任各自承担。安雨薇的事,是你的责任。”

他咬了咬牙。

“好,我去。”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陆沉。”

他回头。

“处理干净。”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向路边,拦了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车子驶入夜色。

雨又下大了。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我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但此刻,很想点一根。

坐在便利店的窗边,我拆开烟盒,抽出一根。

点燃。

吸了一口。

很呛,咳嗽起来。

但我又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窗外的雨幕。世界模糊一片,像被打湿的水彩画。手机震动,是陆沉发来的微信。

“到医院了。她在抢救室。”

我回复:“嗯。”

“她妈妈情绪很激动,说要报警告我。”

“你有律师。”

“周瑾,我害怕。”

我看着那三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终,我没有回复。

一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好奇地看了我几眼。我冲她笑了笑,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时,陆沉又发来微信。

“抢救过来了。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

“原因?”

“吞安眠药,割腕。双重保险,她是真的想死。”

“现在呢?”

“在病房,睡着了。她妈妈守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妈妈说要一百万赔偿,不然就告我强奸。”

我笑了。

很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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