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殿前失礼背后的礼制微澜

文|杨建东

春秋时期发生过一件轶事，两位前来朝见的国君为争座次、争尊卑、争面子而当庭争执，若非主人及时劝解，几乎要在宫殿上当着群臣的面失礼动粗。这个故事记载于《左传》，后世《辞源》《辞海》及地方志如《滕县志》均有收录。此外，薛河出土的唐碑也刻有此事的记载。

《左传·隐公十一年》：“滕侯、薛侯来朝，争长。”此事史称“滕薛争长”。周武王灭商后，西周立国，武王之弟周公旦因功受封于鲁(今曲阜一带)。周公旦及其子鲁武公均娶薛国任姓女子为妻。鲁为大国，其南百余里有滕(今滕州市)、薛(今滕州市南部及薛城区、微山县一带)两个小国。滕、薛皆依附于鲁，与鲁世代交好。

鲁隐公十一年(公元前712年)，滕侯、薛侯同至鲁国朝见。鲁隐公于殿上设礼接待，薛侯想坐上首，滕侯也想坐上首，二人为席次先后发生激烈争执，互不相让，乃至不顾国君仪范，几欲冲突。薛侯提出理由：薛为周室姻亲，且受封早于滕，故应居上。滕侯反驳道：滕与周室同姓，且任周王卜正之职；薛为异姓，岂能居滕之上？鲁隐公不便直接指责任何一方，便遣大夫羽父上前调解。羽父先劝薛侯：“周谚有云：‘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周之宗盟，异姓为后，寡人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君若辱贶寡人，则愿以滕君为请。”随后又向滕侯说明应以礼为重，不可失态。薛侯闻劝，心气稍平，亦体谅鲁侯难处，遂退让就下席；滕侯则致歉后，坐了上席。

此事后来传至周都洛邑，周桓王闻之，不悦道：“滕、薛不朝天子而朝鲁。”遂召二君入周。二君心惧，仅遣使代往——滕遣太子，薛遣其伯父。周桓王愈怒，遂降滕侯爵为子，薛侯为伯。爵位既降，政治地位亦随之低落，此事遂成列国间一时笑谈。

滕、薛二君在朝会上公开争长，本意或是欲为国争荣，然盛怒之下竟将周礼抛诸脑后，终成笑柄，反受贬爵之惩。此后，“滕薛争长”成为典故，屡被后人提及。《宋诗钞》中即有句云：“先后筍争滕薛长，东西鸥背晋齐盟。”历代《滕县志》亦皆载此事。

1997年冬，微山县薛河清淤时出土四方唐碑，其开元十四年(726年)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碑文述及当地古迹，均提到此事。开元十四年碑刻有“其地东邻薛国，齐君礼客，却眺滕邦，争长之名”，开元二十五年碑则刻“滕争长之辞史载”。可见至唐代，民间仍传述此事，或许因其间折射出小国在礼制秩序中争取尊严的曲折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