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引子】
黎笙怎么也没想到，借来应付催婚的闺蜜女儿，会在饭桌上指着她暗恋多年的竹马裴屿问：“妈咪，他是爸爸吗？”
更没想到，那个五年前冷静拒绝她的男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杯子，哑声承认：“对。”
高铁车厢里，三岁的陈依依摆弄着芭比娃娃的裙子。
她抬起圆乎乎的小脸，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
“笙笙阿姨，我们真的要演戏吗？”
黎笙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
“叫妈咪，从现在开始就要练习哦。”
“好的妈咪！”
依依立刻进入角色，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她把芭比娃娃举到黎笙面前。
“妈咪，这个娃娃的爸爸在哪里呀？”
黎笙心里咯噔一下。
五年前裴屿拒绝她时的表情，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他那张总是过分冷静的脸，连拒绝都说得像在讨论天气。
“许许，你才二十二岁，别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事上。”
“我们不适合。”
去他的不适合。
黎笙甩甩头，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赶出去。
她接过依依手里的娃娃，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这个娃娃的爸爸出差去啦，要很久才能回来。”
“就像依依的干爹一样吗？”
依依歪着头问。
“什么干爹？”
“妈妈说，只要我帮笙笙阿姨演戏，就能多一个干爹。”
依依掰着手指头数。
“干爹会给我买糖，买娃娃，带我去游乐园……”
黎笙哭笑不得。
宋暖这个不靠谱的，都教孩子些什么啊。
手机震动了一下。
黎笙低头，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裴屿发来的。
【几点到站？我去接你。】
黎笙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五年了。
自从那次失败的告白后，他们就再也没私下联系过。
逢年过节的家庭聚餐上，他也总是坐在最远的角落。
偶尔视线对上，他会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移开目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黎笙咬着嘴唇，指尖在屏幕上悬空。
打打删删，最后只回了一句：
【不用，我爸来接。】
发送成功。
她立刻把手机塞回包里，像扔掉什么烫手山芋。
“妈咪，你怎么啦？”
依依凑过来，小手扒着她的胳膊。
“是不是林叔叔又惹你生气了？”
“是裴叔叔。”
黎笙纠正她，语气有些生硬。
“而且他没有惹我生气。”
“他不配。”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依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裴叔叔不配惹妈咪生气。”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自顾自地玩起了娃娃。
“那谁配呢？”
黎笙被问住了。
车厢外的风景飞快倒退。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裴屿把她冻红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
他的掌心很暖，声音却很凶。
“黎笙你是不是傻，这么冷的天不带手套？”
那时候他们还是无话不说的青梅竹马。
他可以因为她生理期痛经，翘课去药店买止痛药。
也可以因为她一句“想吃城东的包子”，骑半小时自行车去买。
但一切都在她告白的那天戛然而止。
“到了到了！”
依依兴奋地指着窗外熟悉的站台。
黎笙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她抱起依依，在她耳边轻声叮嘱：
“记住哦，等会儿见到外公外婆，要叫得甜甜的。”
“知道啦！”
依依搂着她的脖子，眼睛弯成月牙。
“依依最会演戏啦！”
出站口人潮涌动。
黎笙踮着脚张望，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父母。
“笙笙！这儿！”
黎母挥着手，小跑着迎上来。
她的目光落在依依身上，瞬间凝固了。
“这、这是……”
黎笙硬着头皮，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
“妈，这是依依，我女儿。”
她感觉到怀里的依依身体僵了一下。
但下一秒，小家伙就甜甜地喊：
“外婆好！”
黎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黎父也挤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依依时僵住了。
“笙笙，这是……”
“外公好！”
依依抢在黎笙前面开口，声音又脆又亮。
周围有人看过来，黎父黎母的表情更复杂了。
黎母把黎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怎么不告诉我们？”
“爸、妈，这事说来话长。”
黎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等回家再说好不好？这里人太多了。”
黎母盯着依依看了很久，眼圈突然红了。
她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依依的头发。
“像……真像你小时候。”
黎笙心里一紧。
她没想到母亲会是这个反应。
“先回家吧。”
黎父叹了口气，接过黎笙手里的行李。
“有什么事，回家慢慢说。”
回家的车上，气氛安静得诡异。
依依乖巧地坐在黎笙腿上，不吵不闹。
只是偶尔会偷偷抬眼，观察两位老人的表情。
黎母一直从后视镜里看依依。
几次欲言又又止。
终于，在等红灯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
“孩子爸爸……是谁？”
黎笙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抱紧依依，声音有些干涩：
“他……在外地工作，很忙。”
“忙到连过年都不回来？”
黎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
“妈，我们的事比较复杂。”
黎笙垂下眼睛。
“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时机成熟？”
黎母转过头，眼睛里全是心疼。
“笙笙，你知道这几年我们多担心你吗？”
“你一个人在外面，从来不跟我们说感情的事。”
“每次打电话，都说很好很好。”
“结果……”
她的声音哽住了。
黎父从后视镜看了黎笙一眼，语气温和但坚定：
“今晚家庭聚餐，裴屿也会来。”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事，也许可以跟他说说。”
“他学医的，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黎笙的心沉了下去。
裴屿。
他也要来。
她低头看向依依。
小家伙正玩着自己的手指，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复杂的心事。
“依依。”
黎笙轻声叫她。
“嗯？”
“晚上会有个叔叔来吃饭。”
黎笙斟酌着用词。
“你……记得叫叔叔，知道吗？”
依依眨眨眼睛。
“是裴叔叔吗？”
“……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呀。”
依依理所当然地说。
“妈妈说裴叔叔很喜欢笙笙阿姨，但是不敢说。”
黎笙的手一抖。
宋暖这个八婆，到底还跟孩子说了多少？
“妈妈还说，裴叔叔的手机壳里，有笙笙阿姨的照片哦。”
依依凑近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说：
“是偷拍的，笙笙阿姨在睡觉，流口水了。”
黎笙的脸瞬间涨红。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裴屿拿着手机，偷偷拍下她睡着的丑态。
还珍而重之地藏在手机壳后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要是对她有一丁点那种意思，五年前怎么会那样拒绝她？
“依依，你妈妈可能记错了。”
黎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裴叔叔……只是把我当妹妹。”
“就像你把你表哥当哥哥一样。”
依依歪着头想了想。
“可是表哥不会偷拍我睡觉呀。”
黎笙语塞。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
黎父停好车，回头看向黎笙，目光深沉。
“笙笙，不管发生了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爸爸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黎笙鼻子一酸。
她抱着依依下车，冷风吹在脸上，才勉强忍住眼泪。
单元门打开，对门的张阿姨正好出来倒垃圾。
看见黎笙抱着孩子，她眼睛一亮。
“哟，笙笙回来啦！这是……”
“我女儿，依依。”
黎笙挤出笑容。
“依依，叫张奶奶。”
“张奶奶好！”
依依的甜嗓立刻赢得张阿姨的欢心。
“真乖！几岁啦？”
“三岁半！”
“哎呦，跟我们家小孙子差不多大。”
张阿姨打量着依依，又看看黎笙。
“长得真像你，眼睛一模一样。”
她压低声音，凑近黎笙：
“孩子爸爸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他工作忙。”
黎笙重复着这套说辞。
“哦哦，理解理解，年轻人打拼事业嘛。”
张阿姨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透着探究。
“对了，裴屿那孩子也回来了，上午我还看见他呢。”
“听说在省医院转正了，现在是正式医生了。”
“这孩子真有出息，从小学习就好……”
黎笙含糊地应着，赶紧抱着依依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她靠在轿厢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依依拉拉她的衣角。
“妈咪，你很紧张吗？”
“……有一点。”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要撒谎。”
黎笙蹲下身，平视着依依的眼睛。
“依依，对不起，让你陪我演戏。”
依依摇摇头，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妈妈说我是在帮笙笙阿姨。”
“而且演戏很好玩呀。”
“但是……”
她凑近黎笙，小声说：
“撒谎是不对的哦。”
黎笙苦笑。
是啊，撒谎是不对的。
可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黎母忙前忙后，给依依拿零食、玩具。
眼神里的疼爱藏都藏不住。
“依依喜欢吃什么？外婆给你做。”
“我喜欢吃糖醋排骨！”
依依毫不客气地点菜。
“还有冰淇淋！”
“大冬天的，不能吃冰淇淋。”
黎笙赶紧制止。
“那……那就要糖醋排骨。”
依依委屈巴巴地扁嘴。
黎母立刻心软了。
“好好好，外婆给你做，给你做双份！”
她转身进厨房，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黎父坐在沙发上，朝依依招手。
“来，依依，到外公这儿来。”
依依看看黎笙。
得到点头允许后，她才小跑着过去，爬上沙发。
黎父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积木。
“这是笙笙阿姨小时候玩的，你喜不喜欢？”
“喜欢！”
依依的眼睛亮了。
她接过积木，熟练地开始搭房子。
黎父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笙笙。”
他叫女儿。
“过来坐。”
黎笙坐到父亲身边。
客厅里只有积木碰撞的清脆声响。
过了很久，黎父才开口：
“孩子爸爸……对你好吗？”
黎笙的手指蜷缩起来。
“爸，我们……”
“你不用急着回答。”
黎父打断她，声音温和。
“爸爸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了什么选择，我们都支持你。”
“只是……”
他看向依依。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的陪伴。”
“如果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要好好沟通，不要自己扛着。”
黎笙的喉咙发紧。
她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我知道，爸。”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烟机的轰鸣暂时打破了客厅里沉重的气氛。
依依搭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兴奋地举起手：
“外公你看！这是我给爸爸妈妈搭的家！”
黎父笑了，摸摸她的头。
“真棒，依依真聪明。”
门铃响了。
黎笙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站起来，却被父亲按住了。
“我去开。”
黎父起身走向门口。
黎笙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低沉的男声：
“黎叔叔，新年好。”
“小屿来了，快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黎笙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裴屿站在玄关处，穿着黑色的羊毛大衣，围巾还挂在脖子上。
五年没见，他好像瘦了一些。
下颌线更分明了，五官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成熟男人的冷峻。
他的目光落在黎笙脸上。
停留了几秒。
然后往下移，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依依。
那一瞬间，黎笙清楚地看到，他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裴屿的声音有点干涩。
黎笙站起来，走到依依身边，把手搭在小家伙的肩膀上。
“依依，这是裴叔叔。”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裴叔叔好！”
依依仰起脸，笑得天真无邪。
裴屿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依依，又看看黎笙。
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裴屿，站着干嘛，进来坐啊。”
黎母从厨房探出头，招呼他。
裴屿这才回过神。
他脱下大衣挂好，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
在离黎笙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依依继续搭积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黎父和裴屿聊起了工作。
“转正了？恭喜啊，省医院可不容易进。”
“谢谢叔叔，运气好。”
“你这孩子，从小就谦虚。”
黎母端着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
“小屿，吃水果，别客气。”
“谢谢阿姨。”
裴屿礼貌地点头。
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黎笙。
这次，黎笙没躲。
她迎上他的视线，平静地问：
“裴医生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
裴屿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听说很忙，连过年都没时间回来。”
“今年培训结束了，就请了假。”
对话到这里就卡住了。
黎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圆场道：
“笙笙，你带依依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
黎笙如蒙大赦，拉着依依进了洗手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依依踮脚打开水龙头，一边搓手一边问：
“妈咪，裴叔叔是不是不高兴呀？”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一直看着你，但是不笑。”
依依模仿裴屿的表情，板起小脸。
“就像我们幼儿园的王老师，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
黎笙被逗笑了。
她蹲下身，帮依依擦干手。
“裴叔叔可能只是累了。”
“哦。”
依依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我们要不要逗他开心？”
“怎么逗？”
“我可以给他讲故事！”
依依兴奋地说。
“我有很多很多故事，都是妈妈讲的。”
“好啊。”
黎笙揉揉她的头发。
“那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讲给裴叔叔听。”
“嗯！”
餐桌上的菜很丰盛。
糖醋排骨、红烧鱼、白切鸡、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黎母特意把依依的儿童椅放在黎笙旁边。
裴屿坐在黎笙对面。
整顿饭，他都没怎么说话。
只是偶尔在黎父问起医院的事时，简短地回答几句。
黎母不停地给依依夹菜。
“依依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外婆！”
依依嘴甜，把黎母哄得眉开眼笑。
黎父看看依依，又看看黎笙，突然问：
“依依长得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黎笙夹菜的手一顿。
“像……像我多一点吧。”
“是吗？”
黎父若有所思。
“我看眼睛倒是有几分像小屿小时候。”
“噗——”
黎笙差点被汤呛到。
她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裴屿的手动了动，似乎想递纸巾。
但最后还是没动。
黎母赶紧给黎笙拍背。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依依眨巴着眼睛，看着大人们奇怪的反应。
她突然开口：
“外公，裴叔叔小时候长什么样子呀？”
黎父笑了。
“裴叔叔小时候可帅了，就是不爱笑，跟现在一样。”
“有照片吗？我想看！”
“有有有，等吃完饭，外公拿给你看。”
黎母瞪了丈夫一眼。
“先吃饭，菜都凉了。”
饭局继续进行。
但气氛明显更尴尬了。
黎笙埋头吃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她能感觉到裴屿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像带着温度，烧得她坐立不安。
终于，依依吃饱了。
她放下勺子，看向裴屿。
“裴叔叔。”
裴屿抬起头。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
裴屿的声音有些哑。
依依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从前，有一只大灰狼，和一只小白兔。”
“大灰狼很喜欢小白兔，但是不敢告诉她。”
“因为他觉得自己太凶了，会吓到小白兔。”
“所以他就每天偷偷跟在小白兔后面，保护她。”
黎笙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故事……怎么这么耳熟？
“后来呢？”
黎父饶有兴致地问。
“后来呀，小白兔知道了，就问大灰狼：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呀？”
“大灰狼说：因为我喜欢你。”
“但是小白兔不相信，她说：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对我说？”
依依讲得绘声绘色，还配上了动作。
“大灰狼说：我怕你不喜欢我。”
“小白兔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呢？”
“然后大灰狼就说了，小白兔也说了，然后他们就在一起啦！”
故事讲完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黎母第一个笑出来。
“依依真棒，讲得真好。”
“这是谁给你讲的故事呀？”
“妈妈讲的。”
依依得意地说。
“妈妈说，喜欢就要说出来，不然别人不知道。”
裴屿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慌乱。
黎笙的心脏狂跳起来。
宋暖……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叔叔，你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吗？”
依依期待地看着裴屿。
裴屿重新坐直身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听。”
“那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谁说的？”
依依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黎笙终于忍不住了。
“依依，别闹了，裴叔叔吃饭呢。”
“哦。”
依依扁扁嘴，不说话了。
黎母看看裴屿，又看看黎笙，眼神若有所思。
她突然开口：
“小屿啊，你今年也二十八了吧？”
“有对象了吗？”
裴屿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很轻：
“还没有，阿姨。”
“怎么还不找呢？你爸妈都急坏了。”
黎母叹气。
“你说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着急。”
“笙笙也是，突然就带个孩子回来，连孩子爸爸是谁都不说。”
“你们俩啊，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黎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能感觉到裴屿的视线，像实质一样落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裴屿才开口：
“黎笙。”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许许”，是“黎笙”。
黎笙抬起头。
“怎么了？”
“孩子的爸爸……”
裴屿的声音很艰难。
“他对你好吗？”
黎笙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迎上裴屿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他很好，很负责，很爱我。”
“只是工作太忙了，没办法经常陪我们。”
“等过段时间，他会来接我们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话有多假。
裴屿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黎笙以为他会拆穿她。
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说。
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寻常的寒暄。
黎笙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以为过了五年，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看到裴屿平静的反应，她才明白——
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她还在期待。
期待他会生气，会追问，会在意。
可他没有。
他只是接受了。
像接受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黎母看看两人，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接下来的时间，餐桌上一片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依依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乖吃饭，不敢再说话。
吃完饭，黎母收拾碗筷，黎父去书房找相册。
客厅里只剩下黎笙、依依和裴屿。
依依坐在沙发上，抱着玩具熊。
黎笙坐在她旁边，低头玩手机。
裴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
过了很久，裴屿突然开口：
“黎笙。”
黎笙抬起头。
“我们能谈谈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黎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谈什么？”
“五年前的事。”
裴屿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黎笙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我需要解释一些事。”
【5】
黎笙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五年了，裴屿。”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现在才想起来要解释？”
裴屿垂下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对不起。”
他说。
“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迟了。”
“但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依依看看黎笙，又看看裴屿。
她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黎笙身边，抱住她的腿。
“妈咪，你不要生气。”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里写满了担心。
“裴叔叔不是故意的。”
黎笙心里一软。
她弯腰把依依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依依乖，妈咪没有生气。”
她看向裴屿，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你说吧，我听着。”
裴屿深吸一口气。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五年前，你毕业典礼那天。”
“你说你喜欢我，问我要不要在一起。”
黎笙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她记得太清楚了。
夏日的阳光，喧闹的校园。
她穿着学士服，鼓起毕生勇气，向他告白。
而他，冷静得像个旁观者。
“许许，你才二十二岁。”
“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不应该被一段感情束缚。”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我现在一无所有，还在读博，没有工作，没有收入。”
“我不能耽误你。”
黎笙当时就哭了。
她问他：“裴屿，你喜不喜欢我？”
他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任何拒绝都伤人。
“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裴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因为我不敢。”
他抬起头，直视着黎笙的眼睛。
“黎笙，我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但那个时候的我，不配说喜欢。”
黎笙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得她喘不过气。
“什么叫不配？”
她的声音发颤。
“裴屿，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配不配的？”
“有。”
裴屿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当时还在读书，所有的开销都是家里给的。”
“你刚毕业，正要去大城市闯荡。”
“如果那时候我们在一起，你为了我留下来，或者我为了你放弃学业——”
“我们都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黎笙，我太了解你了。”
“你从小就重感情，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奔向我。”
“但爱情不能只是冲动，还要有未来。”
“我想给你一个未来，一个稳定的、有保障的未来。”
“所以我必须等到我有能力了，才敢站在你面前。”
黎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依依伸出小手，擦掉她的眼泪。
“妈咪不哭。”
小家伙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裴叔叔坏，把妈咪弄哭了。”
裴屿站起来，走到黎笙面前。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已经晚了。”
“你这几年……一定很恨我吧。”
黎笙用力摇头。
眼泪一颗颗砸在依依的头发上。
“我不恨你。”
她说。
“我只是……不理解。”
“裴屿，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我想要的是你，不是你的成就，不是你的稳定！”
她的声音终于崩溃。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拼命工作，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好。”
“我以为只要我够优秀，你就会回头看我一眼。”
“可是你没有。”
“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条消息都不发。”
裴屿的手，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用指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我不敢联系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怕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会忍不住去找你。”
“那几年的培训太苦了，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但只要想到你，想到未来有一天，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我就觉得，再苦都值得。”
黎笙哭得说不出话。
依依也跟着哭起来。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黎父拿着相册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他默默退回去，关上了门。
过了很久，黎笙才止住眼泪。
她红着眼睛，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裴屿。
“那现在呢？”
她问。
“现在你有工作了，转正了，有能力了。”
“所以呢？”
裴屿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所以我现在敢问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黎笙，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黎笙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怀里的依依突然抬起头。
小丫头哭得鼻子红红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看裴屿，又看看黎笙。
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
“妈咪，他是爸爸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
黎笙感觉到，裴屿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依依……”
黎笙想解释。
但裴屿打断了她。
他看着依依，目光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
他说。
“我是爸爸。”
【6】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了。
黎笙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裴屿你——”
“黎笙。”
裴屿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那天没有抱住你，后悔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后悔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他的手，轻轻抚上依依的脸颊。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但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照顾你们，弥补我错过的这五年。”
黎笙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依依不是她的孩子。
想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看着裴屿的眼睛，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依依突然从黎笙腿上跳下来。
她扑进裴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爸爸！”
她喊得响亮而清脆。
裴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小家伙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
眼睛红得厉害。
“乖。”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黎笙看着这一幕，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哭这五年的委屈。
也许是哭裴屿的傻。
也许是哭这场荒唐的闹剧，竟然有了这样荒唐的发展。
“裴屿。”
她开口，声音哽咽。
“依依她……”
“不用说。”
裴屿打断她。
他抱着依依站起来，另一只手伸向黎笙。
“不管她是谁的孩子，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孩子。”
他的目光，坚定而温柔。
“黎笙，让我照顾你们，好吗？”
黎笙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她记得这只手，曾经牵着她在雪地里奔跑。
曾经在她摔倒时，温柔地把她扶起来。
曾经在她哭泣时，笨拙地擦掉她的眼泪。
她把手，慢慢放了上去。
裴屿紧紧握住。
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书房的门开了。
黎父黎母走出来，两人的眼睛也都是红的。
他们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黎母走过来，抱住黎笙。
“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妈妈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
黎笙想说真相。
但黎母摇摇头。
“不用说了，妈妈都明白。”
她看向裴屿，眼神复杂。
“小屿，你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
裴屿点头，毫不犹豫。
“阿姨，我想了五年，每一天都在想。”
“现在终于有能力了，我不会再放手了。”
黎父叹了口气。
他走到裴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屿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裴屿的回答斩钉截铁。
“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诺，意味着以后的日子里，她们就是我的一切。”
黎父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让笙笙受委屈了——”
“叔叔放心，不会有那一天。”
裴屿握紧黎笙的手。
“我以我的人格和职业生涯起誓。”
依依在裴屿怀里，看着大人们严肃的表情。
她拉拉裴屿的衣领，小声问：
“爸爸，外公是不是不喜欢你呀？”
裴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外公只是担心妈妈。”
“那你要对妈妈好哦。”
依依认真地说。
“妈妈一个人带我，很辛苦的。”
裴屿的眼睛又红了。
他看向黎笙，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辛苦了这么久。”
黎笙摇摇头。
她想说，依依不是她带的。
想说这孩子是宋暖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我去给暖暖打个电话。”
她挣脱裴屿的手，逃也似的跑进卧室。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宋暖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你家竹马什么反应？】
黎笙苦笑。
她拨通了宋暖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宋暖兴奋的声音：
“怎么样怎么样？裴屿是不是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比那更糟。”
黎笙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他是依依的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暖笑得喘不过气。
“裴屿可以啊！这都认！”
“暖暖，现在怎么办？”
黎笙快急哭了。
“我爸妈都当真了，裴屿也当真了。”
“我……我该怎么收场啊？”
宋暖好不容易止住笑。
“收什么场？这不挺好的吗？”
“哪里好了？这是欺骗！”
“那你告诉他真相啊。”
宋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笙笙，你摸着良心说，你想告诉他真相吗？”
黎笙愣住了。
“我……”
“你不想。”
宋暖替她回答。
“因为你心里还有他，因为你也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笙笙，五年了，你还没放下他。”
“现在他回来了，说喜欢你，说要照顾你。”
“你为什么不敢接受？”
黎笙的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因为我怕。”
她哽咽着说。
“暖暖，我怕这又是一场梦。”
“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怕他以后会后悔。”
“怕他……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那就试试看啊。”
宋暖说。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如果他是认真的，你们就好好在一起。”
“如果他只是同情或者愧疚，那就一脚踹了他。”
“但你总要迈出这一步，才知道答案。”
黎笙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依依呢？依依怎么办？”
“依依多了一个干爹，高兴还来不及呢。”
宋暖笑了。
“那丫头精着呢，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再说了，你不想让依依有个爸爸吗？”
“你不想……让裴屿真的成为依依的爸爸吗？”
黎笙的脸，瞬间红透了。
“暖暖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宋暖意味深长地笑。
“你敢说，你没想过？”
黎笙说不出话了。
她的确想过。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幻想过和裴屿的未来。
幻想他们有一个家，有一个像依依一样可爱的孩子。
幻想他下班回来，会抱着孩子等她做饭。
幻想他们一起，慢慢变老。
“笙笙，听我的。”
宋暖的声音温柔下来。
“给彼此一个机会。”
“人生能有几个五年？别再错过了。”
电话挂断。
黎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黎笙。”
是裴屿的声音。
“你还好吗？”
黎笙擦干眼泪，站起来，打开了门。
裴屿站在门外，怀里还抱着依依。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他肩膀上。
“她睡着了。”
裴屿的声音很轻。
“我……把她放床上去？”
黎笙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裴屿小心翼翼地把依依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黎笙。
卧室里很安静。
只有依依均匀的呼吸声。
“黎笙。”
裴屿开口。
“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这一切很突然，你可能需要时间。”
“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往前迈了一步。
离她很近。
近到黎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但是，请你不要推开我。”
他的声音，带着恳求。
“至少……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黎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她爱了很多年的眼睛。
此刻，里面满满的都是她。
“裴屿。”
她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我是说如果。”
“依依不是我的孩子呢？”
裴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那又怎么样？”
他说。
“我喜欢的是你，黎笙。”
“有没有孩子，是谁的孩子，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如果你不愿意，依依就是我们的孩子。”
“如果你不想生孩子，那我们就不生。”
“只要你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
黎笙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
她扑进裴屿怀里，紧紧抱住他。
哭声压抑而破碎。
裴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不哭了，不哭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哭了。”
黎笙哭了很久。
把五年的委屈、心酸、不甘，全都哭了出来。
最后，她哭累了，靠在裴屿怀里，小声说：
“依依是暖暖的女儿。”
裴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
“依依是暖暖和陈晟的女儿。”
黎笙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我借她来应付我爸妈催婚的。”
裴屿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哭笑不得。
他低头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依依，又看看怀里哭成泪人的黎笙。
突然，他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连肩膀都抖了起来。
“你笑什么？”
黎笙捶了他一下。
“我在很认真地跟你坦白！”
“我知道，我知道。”
裴屿止住笑，但嘴角还是上扬的。
“我只是觉得……这很像是你会做的事。”
他捧起黎笙的脸，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所以，你没有生孩子。”
“你也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这五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黎笙点头。
“所以呢？”
“所以……”
裴屿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所以我还有机会，对吗？”
黎笙没有回答。
她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迟到了五年。
但幸好，还是来了。
裴屿愣了一秒。
然后，他收紧手臂，加深了这个吻。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等待，五年的遗憾。
全都融化在这个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黎笙才红着脸推开他。
“依依还在呢。”
她小声说。
裴屿笑了。
他牵起她的手，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黎父黎母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他们牵着手出来，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露出了笑容。
“说清楚了？”
黎母问。
黎笙点点头，脸更红了。
裴屿握紧她的手，认真地说：
“叔叔阿姨，我和笙笙在一起了。”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
“请你们放心。”
黎父站起来，走到裴屿面前。
他拍了拍裴屿的肩膀，眼眶又红了。
“小屿啊，笙笙就交给你了。”
“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喜欢你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如愿了。”
“你一定要对她好，知道吗？”
“我知道，叔叔。”
裴屿郑重地点头。
“我会的。”
黎母走过来，拉住黎笙的手。
“笙笙，以后有什么事，要跟妈妈说，知道吗？”
“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妈妈心疼。”
黎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黎母抱住她。
“只要你幸福，妈妈就高兴。”
一家人重新坐下来。
气氛终于轻松起来。
裴屿握着黎笙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对了，小屿。”
黎父突然想起什么。
“你爸妈知道了吗？”
裴屿摇摇头。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不过他们应该会很高兴的。”
他看向黎笙，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
“我妈一直说，笙笙是她最想要的儿媳妇。”
黎笙的脸红透了。
“阿姨真这么说过？”
“嗯。”
裴屿点头。
“每次打电话，她都要问我：你和笙笙还有联系吗？那孩子怎么样了？”
“她还说，如果你和别人结婚了，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黎笙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单相思。
原来，这五年，他也在想着她。
原来，他们都在朝着对方，慢慢靠近。
“对了，依依那孩子……”
黎母突然开口，表情有些复杂。
黎笙和裴屿对视一眼。
然后，黎笙深吸一口气，把真相说了出来。
听完，黎父黎母都愣住了。
“所以……依依不是你的孩子？”
黎母的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不是。”
黎笙摇头。
“是暖暖的女儿，我只是借来演戏的。”
“那你们刚才……”
黎母看向裴屿。
裴屿笑了。
“阿姨，就算依依不是笙笙的孩子，我也愿意把她当自己的孩子。”
“因为我喜欢的是笙笙，不是因为她有没有孩子。”
“而且……”
他看向黎笙，眼神温柔。
“我们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
黎笙的脸，又红了。
黎母看看他们，突然也笑了。
“也好，也好。”
她擦了擦眼角。
“这样更好。”
“至少，你们之间没有那些复杂的过去。”
“可以干干净净地开始。”
黎父也点头。
“那孩子的事，你们打算怎么说？”
“暂时保密吧。”
黎笙说。
“等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告诉大家。”
“也好。”
黎母想了想。
“不过，依依那孩子，我挺喜欢的。”
“以后常带她来玩吧。”
“好。”
裴屿答应得很快。
“只要笙笙愿意，我们可以经常带她来。”
正说着，卧室的门开了。
依依揉着眼睛走出来，小脸上还带着睡意。
“妈咪……”
她迷迷糊糊地喊。
黎笙赶紧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怎么醒了？”
“想上厕所。”
依依小声说。
黎笙抱着她去了洗手间。
出来后，依依已经完全清醒了。
她看看客厅里的大人们，突然问：
“外公外婆，爸爸妈咪，你们和好了吗？”
大人们都笑了。
“和好了。”
裴屿走过来，从黎笙怀里接过依依。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依依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
“真的。”
裴屿亲了亲她的脸颊。
“以后，我就是你的干爸爸，好不好？”
“好！”
依依搂住他的脖子，响亮地喊：
“干爸爸！”
客厅里，笑声一片。
窗外，夜色渐深。
但屋里，却温暖如春。
黎笙看着裴屿抱着依依，和父母说笑的画面。
心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踏实和幸福。
五年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等到了他。
等到了他们的未来。
虽然过程有些荒唐，有些曲折。
但幸好，结局是好的。
幸好，他们都没有放弃。
幸好，爱情，终究还是赢了。
【尾声】
三个月后。
黎笙和裴屿的订婚宴上。
依依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坐在宋暖和陈晟中间。
她看着台上交换戒指的黎笙和裴屿，小声问宋暖：
“妈妈，干爸爸以后就真的是爸爸了吗？”
宋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是啊，以后你就有两个爸爸了。”
“一个亲爸爸，一个干爸爸。”
“开心吗？”
“开心！”
依依用力点头。
“干爸爸对我可好了，给我买好多好多玩具。”
陈晟在旁边，假装吃醋。
“那爸爸呢？爸爸对你不好吗？”
“爸爸也好！”
依依赶紧抱住陈晟的胳膊。
“爸爸是最好的爸爸！”
台上，裴屿给黎笙戴上戒指。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终于，你是我的了。”
黎笙红着脸，小声说：
“你也是我的。”
台下，亲友们鼓掌欢呼。
黎父黎母和裴屿的父母坐在一起，四位老人都在抹眼泪。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黎母哭着说。
裴母握住她的手。
“亲家母，你放心，小屿一定会对笙笙好的。”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黎父擦擦眼角。
“这两个孩子，不容易啊。”
仪式结束后，黎笙和裴屿下来敬酒。
走到宋暖这一桌时，依依突然跑过来，抱住裴屿的腿。
“干爸爸！”
她仰着小脸，甜甜地喊。
裴屿弯腰把她抱起来。
“依依今天真漂亮。”
“干爸爸和妈咪也漂亮！”
依依说着，突然凑到裴屿耳边，小声问：
“干爸爸，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呀？”
桌上的人都听到了。
哄笑声一片。
黎笙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裴屿却笑了。
他亲了亲依依的脸颊，也小声回答：
“很快。”
“干爸爸努力。”
依依满意地点点头，从他怀里下来，跑回宋暖身边。
宋暖朝黎笙挤挤眼睛。
用口型说：“加油哦。”
黎笙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敬完酒，裴屿牵着黎笙走到露台上。
春夜的风，温柔而温暖。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累吗？”
裴屿从背后抱住她。
“不累。”
黎笙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不是梦。”
裴屿收紧手臂。
“是真的。”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黎笙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裴屿。”
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了。”
黎笙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还喜欢我。”
裴屿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傻瓜。”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叹息。
“应该是我谢谢你。”
“谢谢你等我。”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他们相拥在月光下。
远处传来宴会的喧闹声。
但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对了。”
黎笙突然想起什么。
“你手机壳里的照片，是真的吗？”
裴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取下手机壳。
里面，果然藏着一张照片。
是黎笙大学时，在图书馆睡着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
“你还真偷拍我！”
黎笙的脸又红了。
“而且还拍得这么丑！”
“不丑。”
裴屿把照片重新收好。
“很可爱。”
“我看了五年。”
“每次累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一眼。”
“然后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黎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真是……太傻了。”
“是啊，太傻了。”
裴屿承认。
“所以，要用余生来弥补。”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黎笙，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
黎笙毫不犹豫地回答。
“五年前就愿意了。”
“现在，更愿意。”
裴屿笑了。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月光温柔，春风沉醉。
他们的故事，终于翻开了新的篇章。
虽然错过了五年。
但幸好，余生还长。
他们还有无数个五年，可以慢慢相爱，慢慢变老。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荒唐的夜晚。
始于一个小女孩天真无邪的问题：
“妈咪，他是爸爸吗？”
幸好。
他回答了“对”。
也幸好。
她没有拆穿。
爱情有时候，需要一点荒唐，需要一点勇气。
更需要，两个傻瓜，在兜兜转转之后，还能坚定地走向彼此。
就像他们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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