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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我是首富之女, 嫁入将军府那日 夫君却为照顾长嫂将我抛在新房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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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第十一章 掌中局

姜昭归家,在姜府内部是件大事,对外却暂时被姜永年以“女儿病弱,需回娘家静养”为由,低调地遮掩了过去。街头的风波虽已传开,但姜家不置一词,将军府那边竟也诡异地保持了沉默,仿佛那当街撕毁的和离书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京城众人揣测纷纭,却也只敢在私底下议论。

姜昭乐得清净。她回到自己出阁前居住的“聆风院”,一应布置如旧,却比记忆中更觉舒适安心。秦大夫被姜家重金请来,成了她的专属大夫,精心为她调理小产亏损的身体。昂贵的药材、精细的食补、安宁的环境,加上终于卸下心头重负,她的脸色一日日好转起来,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却越发清亮有神。

身体稍愈,她便不再耽于休养。每日晨起,先去父母处请安,随后便回到聆风院,开始处理事务。

她先从自己的嫁妆入手。那份长长的嫁妆单子,她早已烂熟于心。田庄、店铺、宅院、金银、古玩、绸缎……遍布南北。从前只是大概知道个数目,如今却要一一厘清,掌握实况。

她让春棠和几个从姜家带来的、识字又精明的丫鬟协助,将嫁妆产业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又通过父亲和兄长,调来了这些产业近三年的详细账目。厚厚的账册堆满了书房一侧的花梨木大案。

姜昭并不急躁,每日只定下额度,细细翻阅核对。她的算学是自幼请了西席先生精心教过的,看起账来速度不慢,且心思缜密,往往能发现些不起眼的疏漏或可疑之处。发现疑问,她便记录下来,或让春棠去寻相关的管事来回话,或写信给远在各地的掌柜询问。

起初,那些掌柜和管事对她这位“归家”的小姐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回信或回话难免有些敷衍。姜昭也不动怒,只将问题一一指出,要求重新核查,限时回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几次下来,那些人便知这位大小姐并非只会看账的深闺妇人,而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精明主儿,态度便渐渐恭谨起来。

除了嫁妆,她也开始接触姜家本家的部分生意。姜永年见她确有才能且用心,便有意历练她,将江南几处丝绸织坊和运河沿岸两处货栈的账目也交给她看,并允许她提出建议。

姜昭如鱼得水。她本就对江南丝绸感兴趣,从前在将军府时便通过书信与父亲探讨过。如今有了具体账目和各地掌柜的定期汇报,她看得更加深入。她发现,姜家的丝绸生意虽然底子厚,销路广,但在花样创新、染织工艺上,已渐渐被江南一些新兴的织坊赶上,利润有所下滑。而运河货栈,则因管理稍显松散,货物周转效率不高,时有损耗。

她没有立刻指手画脚,而是花了更多时间查阅往来书信,了解市场动向,甚至让兄长帮忙搜集了一些海外传入的新奇布料样子和染料样本。

这日午后,姜昭正在书房对着几匹新送来的、带有异域风情的织锦样布沉思,春棠端着一盏冰糖燕窝进来,轻声道:“小姐,先歇歇吧,看了大半日了。”

姜昭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接过燕窝,慢慢舀着,目光仍停留在那些绚丽的花纹上。

“小姐,”春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外头……有些传言。”

“哦?”姜昭抬眼,“关于我的?”

“不止。”春棠撇了撇嘴,“是说将军府那边。陆将军……向宫里递了折子,要为那位柳氏请封诰命。”

姜昭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春棠继续道:“说是柳氏缠绵病榻多年,又因将军兄长早亡,无子无女,孤苦可悯。陆将军以自身军功为凭,恳请陛下额外开恩,赐柳氏一个‘贞懿夫人’的封号,以慰其节,以彰其德。折子递上去有几日了,听说……听说陛下有些意动,但尚未批复。”

贞懿夫人?姜昭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笑。真是好打算。柳袅袅一个无子寡妇,若得了朝廷诰封,身份便大不相同。陆沉这是铁了心,要将这位长嫂的地位,抬到无人可以撼动、甚至凌驾于她这个“前妻”之上的高度。如此一来,将军府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谁是谁非,在世人眼中,恐怕就更倾向于“情深义重的将军”和“可怜可敬的寡嫂”,而她这个“善妒福薄”的前妻,自然更显不堪。

用心良苦。

“小姐,您说陛下会准吗?”春棠担忧地问。若柳袅袅真得了诰封,对小姐的名声,无疑是又一次打击。

姜昭放下燕窝盏,拿起一块靛蓝底色的异域织锦,对着光细看其经纬纹理,语气平静无波:“陛下准或不准,那是朝廷的事,天家的恩典。与我们何干?”

“可是……”

“春棠,”姜昭打断她,目光从织锦上移开,看向窗外庭院中一株亭亭如盖的玉兰树,花期已过,绿叶葱茏,“别人的封赏,是别人的风光。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她不再谈论此事,转而吩咐道:“去请张掌柜来一趟。我看这几匹海外来的料子,织法新颖,颜色鲜亮,若是能琢磨出其中的关窍,或许能对我们自家的织坊有所启发。另外,运河货栈那边,我拟了个章程,你看看,若无问题,便让姜贵送出去。”

春棠见她心思已完全转回到正事上,知道小姐是真的放下了,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酸楚,忙应了声,下去办事。

姜昭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革新”、“效率”几个字,又在一旁勾勒出货栈管理的简图。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专注而坚定。

将军府的风雨,陆沉的厚此薄彼,柳袅袅可能的诰封……这些曾让她痛彻心扉、辗转难眠的人和事,如今仿佛已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噪点。她的世界,正在被更实在、更可掌控的东西重新填充——账目上的数字,织机上的经纬,货栈里的流转,还有家人无条件的支持。

掌心虽空,却已握住自己的力量。

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新的故事。

第十二章 风声起

姜昭撕毁和离书、高调离开将军府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一圈圈扩散,终究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宫闱深处,也惊动了某些原本并不在意后宅琐事的人。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馥郁。景和帝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批阅着奏章。一旁侍立的大太监曹德海,悄无声息地接过批好的折子,分类放好。

“陆沉又递了折子?”景和帝头也未抬,笔尖在另一份奏章上勾画着,忽然问道。

曹德海躬身:“回陛下,是。还是为那位柳氏请封诰命的事。折子里言辞恳切,追念亡兄,怜恤寡嫂,以自身北境军功相抵,求陛下额外施恩。”

景和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倒是个长情的。兄长远去多年,对这嫂子倒是比对自家夫人还上心。” 话语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审视。

曹德海低着头,不敢接这话。陛下对陆沉,近来似乎有些微词。北境战事胶着,耗费巨大,却迟迟未能平定,朝廷主和之声渐起。陆沉作为主帅,虽无大过,却也谈不上有功。此刻再三为家事上奏,难免让陛下觉得他有些……不分轻重。

“姜家那丫头,当街撕了和离书?”景和帝换了个话题。

“是。”曹德海小心回道,“就在正阳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听说,姜家女当时说了句‘陆家的饭,我吃腻了’,便乘车回了姜府。之后,姜家便对外称女儿病弱,回娘家静养,再无其他动静。陆家那边,也……未曾有甚表示。”

“吃腻了……”景和帝重复着这三个字,笔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姜永年的女儿,倒有几分烈性。姜家巨富,于国于民颇有贡献,当年将这独女嫁入将军府,朕也是乐见其成,想着是一桩美事。不曾想,闹到这步田地。”

他放下朱笔,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陆沉折子里,将那位柳氏说得贤德贞静,孤苦无依。可这姜家女,嫁过去三年,便落得个当街撕书、愤而和离的下场……这里头,怕不只是‘吃腻了’那么简单。曹德海,你说,这姜家女,是真如传言那般善妒不容人,还是另有隐情?”

曹德海心中一跳,陛下这是对将军府的后宅起了疑心?他斟酌着字句,谨慎答道:“老奴愚钝,不敢妄断。只是……姜家小姐出身富贵,容貌才情在京中闺秀里亦是拔尖的,嫁入将军府却无所出,如今又闹得如此决绝,想来……总有些缘故。外头流言纷纷,有说姜氏善妒的,也有暗指陆将军偏宠寡嫂、冷落正妻的……”

景和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投向窗外,若有所思。姜家不是普通富户,姜永年不仅富甲天下,更因多次在灾年捐输钱粮、疏通河道有功,颇得圣心。他的女儿受了委屈,若处理不好,难免寒了这些忠心皇商的心。而陆沉……战事未平,武将的心思,到底该放在哪里?

“陆沉请封的折子,先压着。”景和帝淡淡吩咐,“北境战事未靖,将士用命之时,这些家事封赏,不急。至于姜家……”他沉吟片刻,“传朕口谕,赏姜永年之女姜昭,南海贡珠一斛,云锦十匹,以示抚慰。就说是,念其父于国有功,其女近日病弱,特赐之物,安心将养。”

曹德海心中明了,陛下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又隐隐偏向姜家了。压着陆沉的请封,是不愿助长后宅不宁之风;赏赐姜昭,是安抚姜家,也是做个姿态给世人看——皇家记得姜家的功劳,也并非全然听信流言。

“老奴遵旨。”

圣旨传到姜府时,姜永年带着全家恭敬接旨。送走天使,回到内厅,看着那流光溢彩的贡珠和绚丽夺目的云锦,苏氏又是欢喜又是忧心:“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姜永年抚着胡须,缓缓道:“陛下圣明,这是在告诉我们,姜家的功劳,陛下记得。昭儿受的委屈,陛下也未必不知。这是天恩,也是告诫,让我们适可而止,莫要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姜昭看着那斛圆润莹洁的珍珠,指尖拂过冰凉滑润的表面,心中一片澄澈。皇帝的赏赐,与其说是抚慰,不如说是一种平衡术。但无论如何,这份赏赐代表着皇家的态度,足以让许多还在观望、甚至想落井下石的人掂量掂量。

“父亲放心,女儿晓得轻重。”她轻声道,“陛下赏赐,是姜家的荣耀。女儿会谨守本分,安心‘养病’。”

姜晖却仍有些愤愤:“难道就这么算了?陆沉那边……”

“哥哥,”姜昭看向他,目光平静,“陛下将陆将军的请封折子压下了,这便是态度。有些事,无需我们再多言。眼下,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她想起书房里那些待看的账册,待拟的章程,待研究的织锦花样。比起纠缠过去的恩怨,她更期待亲手创造未来的踏实。

几乎就在皇帝赏赐姜府的同时,另一道消息,也在京城的文人雅士、清流官员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

今科秋闱在即,各地举子已陆续抵京。其中,江南才子顾言卿的名字,被屡屡提及。此人出身耕读世家,并非显宦之后,但才名卓著,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文章锦绣,更难得的是颇有经世济民之策,并非只会吟风弄月的腐儒。此次入京,低调备考,却因其几篇流传出来的策论而声名鹊起,被不少看好他的官员暗暗关注,视为今科状元的有力争夺者。

这消息原本与内宅妇人无关,但姜昭从兄长姜晖口中听到时,心中却微微一动。

顾言卿……这个名字,她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并非因为他的才名,而是……几年前,似乎听舅舅提起过一句,说是南边有个极有天赋的年轻举子,家境清寒却志存高远,文章里对商贸流通、民生经济颇有见地,与寻常只读圣贤书的书生不同。舅舅当时还惋惜,说若此子能得机遇,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商贸流通、民生经济……姜昭沉吟着。这与她眼下正在琢磨的货栈管理、织坊革新,隐隐有相通之处。

“哥哥可知这位顾举子,如今住在何处?可曾与京中哪些人往来?”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姜晖有些意外妹妹会对一个举子感兴趣,但还是答道:“听说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那地方离贡院近,价钱也实惠,多是赶考的寒门举子居住。至于往来……他似是很低调,除了与同乡学子交流,并未攀附什么权贵。怎么,昭儿认识他?”

“并不认识,只是听舅舅曾提起过,说其文章务实,有些好奇。”姜昭笑了笑,揭过话题,“哥哥近日忙于粮行的事,也要多注意休息。”

将兄长送走,姜昭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中渐盛的夏意,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划动。

顾言卿……悦来客栈……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萌芽。或许,她可以换一种方式,去听一听,那些来自市井、来自底层、来自真正关切民生之人的声音。而不是困在后宅,听着那些关于贞静贤德、关于妇容妇功的无聊议论。

风声已起,吹动的,不止是后宅的帐幔,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她忽然有些期待,这个夏天,以及即将到来的秋天。

第十三章 悦来客

夏日的午后,蝉鸣嘶哑,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城西悦来客栈,算不得京城顶好的住处,却因价格实惠、离贡院近,成为众多寒门举子的首选。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汗味,以及后院厨房传来的饭菜气息。

姜昭坐在客栈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里,临窗的位置,恰好能望见悦来客栈的正门。她今日做男装打扮,一袭质地普通的青色文士衫,头发用同色布巾束起,脸上未施粉黛,肤色因近来将养而略显苍白,眉眼间却透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隽。若不细看,倒像个家境尚可、斯文秀气的年轻学子。

春棠也扮作小厮模样,侍立在一旁,紧张地不时看向窗外,又回头看看自家小姐,欲言又止。

姜昭却显得很平静。她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点心,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对面的客栈门口。

她来这里,并非一时兴起。那日从兄长口中得知顾言卿住处后,她便让姜贵暗中打听了一番。得知这位顾举子生活简朴,每日除了温书,便是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学子探讨学问,偶尔会去书肆淘换旧书,或是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些前朝典故、风土人情,鲜少涉足繁华之地,更不与权贵交往。行事低调,却自有风骨。

这让姜昭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层。她今日前来,也并非要与他相见相识,只是想远远地、亲眼看看这个被舅舅称赞、被兄长提及、甚至可能在未来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人,究竟是何模样。或许,还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窥见几分其志向与品性。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悦来客栈里陆续走出几个身穿襕衫的学子,说说笑笑,似乎要外出。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半旧蓝色直裰的身影,独自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修长,略显清瘦,步伐稳健。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觉得侧影挺拔,气质沉静,与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焦虑的学子颇有些不同。他手里拿着两本书,走到客栈旁一个卖文房四宝兼代写书信的摊子前,与那摊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在询问什么。老秀才摇头,他便微微颔首,也不见失望,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那方向,是往城西书肆聚集的街区。

姜昭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蓝色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沉稳,内敛,目标明确。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小……公子,”春棠压低声音,“人走了,咱们也回去吧?这地方人多眼杂……”

姜昭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微凉。“不急。”

她并非只为看这一眼。她今日出来,还想听听这市井之中,关于即将到来的秋闱,关于各地举子,关于朝堂风向,都有些什么议论。茶楼酒肆,往往是消息最灵通、也最芜杂的地方。

果然,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开始讲述前朝一位寒门状元的故事,引得众人喝彩。而在一些角落,三三两两的茶客,也在低声交谈。

“……今科怕又是世家子弟的天下,寒门难出头啊!”

“那也未必,听说江南来了个姓顾的举子,才学极为了得,几篇策论连国子监祭酒大人都赞过。”

“顾言卿?我也听说过,文章是好的,可没门路没靠山,只怕……”

“嘘,小声点!听说宫里对这次科考很看重,陛下有意选拔真才实学之人,以充实朝堂,应对北境之事。”

“北境……唉,打打停停,何时是个头?粮饷都快供应不上了……”

“可不是,我有个亲戚在户部当差,说各地催缴钱粮的文书雪片似的,陛下都发了好几回火了……”

姜昭静静地听着,那些零碎的议论飘入耳中,拼凑出朝廷眼下的一些困境:北境战事胶着带来的财政压力,科举取士中世家与寒门的博弈,皇帝求才若渴又受制于各方势力的无奈……

这些,离她似乎很远,却又隐隐与她相关。姜家是皇商,粮饷周转,或许便有姜家的影子;科举取士,关系到未来朝堂的格局,也可能影响到商业环境的变迁。

她正凝神听着,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谈笑声。几个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富家公子哥儿的年轻人走了上来,为首一人摇着折扇,姿态倨傲,目光在二楼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姜昭这个“独坐一桌的清秀书生”身上。

“哟,这地方还有如此俊俏的小兄弟?一个人喝茶,多无趣?不如过来一起,哥哥们请客!”那摇扇的公子哥儿笑嘻嘻地走上前,语气轻浮。

春棠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姜昭身前,警惕地瞪着来人。

姜昭眉头微蹙,不欲生事,放下茶杯,起身道:“多谢兄台美意,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说着,便示意春棠结账离开。

那公子哥儿却不依不饶,折扇一横,拦在她面前:“诶,别急着走啊!相逢即是有缘,小兄弟是哪家书院的?看着眼生得很。”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哄笑起来,围拢过来。

姜昭心知遇到了纨绔子弟,不欲纠缠,冷下脸:“让开。”

“脾气还不小?”那公子哥儿更来了兴趣,伸手竟想来拉姜昭的衣袖。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李公子,光天化日,如此行事,怕是不妥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两人。说话的是个年约三旬、面容端肃的青衫文士,旁边站着的,正是方才从悦来客栈出来的蓝衫学子——顾言卿。

那被称作“李公子”的纨绔看见青衫文士,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忌惮,讪讪地收回手,强笑道:“原来是赵先生,还有顾兄。误会,误会,我只是想与这位小兄弟结交一番,并无恶意。”

赵先生看了姜昭一眼,见她虽作男装,但容貌清丽,气质不凡,身边的小厮也神色紧张,心中了然。他淡淡对李公子道:“秋闱在即,李公子还是将心思多放在功课上为好。令尊若知你在外如此,怕是不喜。”

李公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顾言卿和姜昭一眼,哼了一声,带着同伴悻悻下楼去了。

赵先生这才对姜昭拱手道:“这位……公子,受惊了。在下赵文启,在国子监任助教。这位是江南举子顾言卿。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姜昭还了一礼,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的清越:“在下姓姜,单名一个……明字。多谢赵先生、顾兄解围。”

她的目光,与顾言卿对上。离得近了,看清了他的容貌。眉眼清朗,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眼神清澈而平和,并无寻常寒门学子的局促或孤傲,亦无刚才面对纨绔时的畏惧或激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有股沉稳的气度。

“姜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顾言卿开口道,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京城繁华,亦多纷扰,姜公子独自出行,还须小心些。”

“多谢顾兄提醒。”姜昭点头,心中对这位顾举子的观感又好了几分。宠辱不惊,行事有度,且愿意对陌生人伸出援手。

赵文启似乎还有事,又说了两句,便与顾言卿先行告辞下楼。

姜昭目送他们离开,目光在顾言卿挺拔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公子,咱们快回去吧。”春棠心有余悸,催促道。

“嗯。”姜昭收回目光,转身下楼。今日此行,虽有小小波折,但收获颇丰。她见到了想见的人,也听到了想听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或许,她可以尝试着,用另一种方式,去接触和理解这个即将因科举而改变格局的世界。不是以将军府弃妇的身份,也不是以姜家大小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对民生经济有所关注、有所想法的普通人的身份。

回到姜府,换回女装,姜昭坐在书案前,回想着今日在茶楼的所见所闻,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字:货栈革新,织坊新法,漕运利弊,边贸可行……

笔尖顿了顿,又在一旁添上两个字:顾言卿。

这个名字,或许会成为她打开新世界的一把钥匙,也或许,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匆匆的过客。

但无论如何,她的路,已经与她离开将军府时,截然不同了。

窗外,暮色渐合,华灯初上。京城另一端的镇北将军府,此刻应是另一番光景。但那已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只看向前方。

第十四章 暗流涌

皇帝赏赐姜府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另一颗石子,与姜昭当街撕书的余波相互激荡,在京城权贵圈中引发出更微妙的暗涌。

将军府,西院。

药香依旧浓烈,只是气氛比起前些日子的慌乱惊恐,似乎沉淀了些许。柳袅袅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仍是苍白的,唇色浅淡,但眼神已有了些微神采。她手中捏着一方素帕,无意识地缠绕着指尖。

陆沉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他刚刚从宫里回来——陛下的赏赐送到姜府,而他的请封折子却被“留中不发”,这其中的意味,他岂能不懂?

“二郎,”柳袅袅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细弱,“陛下……还是不肯么?”

陆沉回过神,看着她羸弱的模样,压下心头的烦闷,尽量放缓语气:“袅袅,不急。陛下日理万机,许是觉得此时不合时宜。待北境传来捷报,我再上奏,想必陛下会应允的。”

柳袅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愈发楚楚可怜:“都是我不好……身子不争气,总是拖累你。如今还因我的事,惹得陛下不快,连累了你的前程……”

“胡说什么。”陆沉皱眉,语气却不由放得更柔,“兄长将你托付给我,照顾你是我分内之事。什么拖累不拖累。你的身子要紧,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并非全无芥蒂。请封诰命,不仅是为了抬高柳袅袅的身份,让她后半生有所依凭,也是他作为陆家当家人、作为兄长承诺的一种体现。如今被皇帝压下,面上无光不说,也让他隐隐感到,陛下对他的不满,或许不止源于北境战事的拖延。

而这一切,似乎都隐隐与姜昭的决绝离去有关。若非她闹得满城风雨,陛下何至于如此关注臣子后宅之事?甚至还特意赏赐姜家,以示安抚?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想到姜昭,陆沉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那个女子,从前只觉得她安静,甚至有些无趣,却不曾想,骨子里竟如此刚烈决绝。当街撕毁和离书,口出“吃腻了”之狂言,将陆家、将他陆沉的颜面置于何地?如今更是引得陛下插手……

“她……姜妹妹,如今在姜家,可还好?”柳袅袅忽然轻声问道,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陆沉脸色微沉:“提她作甚。”

柳袅袅却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悦,继续细声道:“我总觉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那夜我病得糊涂,累得府中上下不安,想必也吓着姜妹妹了。听说她回去后也病了一场……如今闹成这样,终究是因我而起。二郎,要不……你让人送些补品去姜府?也算……全了最后一点情分?”

她抬起头,眼圈微红,目光盈盈地看着陆沉,满是恳切与自责。

陆沉看着她的眼神,心头一软,那点对姜昭的恼怒似乎也散了些,叹道:“你总是这般心善,处处为他人着想。罢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好好养病,莫要再思虑这些。”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此刻再往姜府送东西,无异于火上浇油,自取其辱。姜昭当街撕书,态度已然决绝。姜家接了皇帝赏赐,更是摆明了姿态。两家如今,已是撕破脸皮,形同陌路了。

只是……他偶尔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起新婚之夜那抹安静的红色身影,想起她这两年在府中低眉顺目的模样,想起她小产那夜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某处,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涩意。

但那丝涩意,很快便被更现实的烦恼取代。北境军报不容乐观,朝中主和派声音渐高,他的压力越来越大。府中,老太君因着这些事,心绪不佳,身子也大不如前。袅袅的病需要精心照料,离不得人。还有府外那些越来越难听的流言……

内外交困。陆沉忽然觉得,这个将军府,这个他用军功和责任感撑起的门庭,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窒息。

同一时间,姜府,书房。

姜永年将一封信递给姜昭:“南边来的,你舅舅亲笔。你看看。”

姜昭接过信,展开细读。舅舅在信中除了问候,主要提及两件事:一是江南丝绸行情的最新变化,以及几家新兴织坊的动向;二是隐约提到,朝中似乎有人正在暗中调查各地与北境粮饷、军械采买相关的账目,尤其是几个皇商巨贾,提醒姜家留意,账目务必清晰,谨防被人做文章。

姜昭看完,眉头微蹙:“父亲,舅舅信中提及的调查……”

姜永年神色凝重:“我也收到了类似的风声。北境战事拖延,耗费巨大,国库吃紧。朝中历来就有清流言官,主张核查军费开支,杜绝贪墨。此番,怕是有人想借此生事,或者……是想转移对北境战事不利的视线。我姜家历年承办军需,账目往来清晰,经得起查,但也要防着有人无事生非,鸡蛋里挑骨头。”

姜昭点头:“女儿明白了。嫁妆和家中生意的账目,女儿会再仔细核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你办事,我放心。”姜永年看着女儿日渐沉稳干练的模样,心中欣慰,却又有一丝心疼,“只是昭儿,你刚回来不久,便要操心这些,爹心里……”

“父亲,”姜昭微笑,“这些都是女儿该做的。能为家里分忧,女儿心里踏实。”

她又想起茶楼里听到的关于科举、关于寒门举子的议论,以及今日见到的那位顾言卿。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父亲,女儿近日听到一些关于今科举子的议论,其中有一位江南举子顾言卿,才名颇盛,且文章多务实之策。舅舅从前也提起过他。女儿想着,或许……可以让人留意一下他的动向?若他真有经世之才,将来或许……”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姜永年已然明了。姜家虽是皇商,富甲天下,但在朝堂上并无根基,向来是小心翼翼,只做生意,不涉党争。但如今形势微妙,北境战事牵扯甚广,朝堂风向变幻,若能提前结交一些有潜力、品性佳的未来官员,未必不是一条长远之路。女儿这是在为姜家的未来考虑。

“昭儿思虑周详。”姜永年赞许道,“此事我会让你兄长留意,谨慎为之。不过昭儿,你也要记住,结交归结交,切不可过于急切,引人注目。尤其是你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姜昭刚刚和离,身份敏感,不宜与外界男子过多接触,以免再生流言。

“女儿晓得。”姜昭垂眸。她自然知道分寸。今日茶楼之行,已是冒险。日后,或许只能通过更迂回的方式了。

从父亲书房出来,回到聆风院,姜昭立刻着手重新核查各项账目。她看得比之前更加仔细,不放过任何一笔含糊的款项,任何一处可能引起歧义的记录。春棠和几个丫鬟也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搬账册,录副本,忙而不乱。

夜深人静,烛火跳动。

姜昭揉了揉酸胀的额角,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京城看似平静的夏夜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将军府的困局,朝堂的博弈,商业的竞争,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秋闱……

她身处其中,无法置身事外。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那一个。

她提起笔,在灯下,继续勾画着她的货栈革新章程,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暗流涌动,方能淘出真金。而她,要做的便是稳住自身,看清方向,在潮水来临时,不仅不被淹没,还要借势而起。

属于姜昭的路,正从这无数账册与筹划中,一寸寸,清晰地延伸出去。

第十五章 秋闱榜

盛夏的余威在几场秋雨后渐渐消退,京城迎来了最宜人的时节。天高云淡,金风送爽,连空气中都仿佛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然而,这份舒爽却无法抚平无数举子心头的焦灼与期盼。三年一度的秋闱,终于在一片肃穆紧张的气氛中开场,又在更为煎熬的等待后,于九月初放榜。

这一日,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嘶喊声、欢呼声、痛哭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那面张贴着杏黄色榜单的墙壁掀翻。十年寒窗,一朝得失,尽在此刻。

姜府内,气氛相对平静,却也隐含着关注。姜晖一早就派人去贡院外守着,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姜昭正在书房里查看运河货栈送来的第一批试行新章程后的回报,春棠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小姐,大少爷让人传话回来,说贡院那边放榜了!”

姜昭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文书:“哦?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有呢!”春棠眼睛亮晶晶的,“头名解元,正是那位江南举子顾言卿!听说他的策论得了好几位主考大人的激赏,点了头名,实至名归!还有其他几位寒门举子,名次也都不错呢!”

顾言卿……果然。

姜昭心中并无太多意外。那日茶楼匆匆一面,那人沉稳的气度、清正的言行,已给她留下了颇深的印象。舅舅和兄长也都对其才学颇为肯定。能中解元,虽也算脱颖而出,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更关注的,是此次秋闱结果背后透露出的讯息。寒门学子占据前列者增多,是否意味着陛下和主考官员,确实有意打破世家垄断,选拔更多务实干才?这与当前北境战事吃紧、朝廷亟需开源节流、整顿吏治的背景,是否有关联?

“哥哥还说了什么?”姜昭问。

“大少爷说,放榜后,不少人都去给顾解元道贺,但他似乎并未大肆庆贺,依旧住在悦来客栈,只是与几位相熟的学子小聚了一下。倒是有不少世家递了帖子,想邀他过府一叙,都被他婉拒了。”春棠撇撇嘴,“那些世家,怕不是看中他将来前途,想提前拉拢呢。”

姜昭微微一笑。不骄不躁,不攀附权贵,这位顾解元,倒是越发有意思了。能在巨大的荣耀面前保持清醒,懂得分寸,这份心性,比才学或许更为难得。

“陛下对此次秋闱结果,可有表态?”姜昭又问。

“这个……大少爷没说。不过听外头议论,陛下对取中的名单颇为满意,尤其是几位寒门出身的举子,文章都切中时弊,听说陛下还特意调了顾解元和另外几人的卷子去御书房细看呢。”

姜昭点点头。看来,舅舅信中提醒的朝中风向,并非空穴来风。陛下有意革新,选拔新血,这对姜家而言,既是机遇,也需更加谨慎。

正思索间,外头又有小丫鬟来报:“小姐,门房说,有位姓赵的先生递了帖子来,说是国子监助教,想拜访大少爷。大少爷不在,门房便来问问小姐,是否知晓?”

赵先生?国子监助教?姜昭心中一动,莫不是那日在茶楼遇见的那位赵文启先生?他来找兄长?

“帖子呢?”姜昭问。

小丫鬟将帖子呈上。姜昭接过一看,果然是赵文启。帖子是递给兄长姜晖的,措辞客气,只说久闻姜大公子乐善好施,热心文教,特来拜访云云。

姜昭沉吟片刻。赵文启是国子监官员,虽品级不高,但清贵,且与今科举子接触颇多。他此时来访,或许与秋闱有关,或许……也与顾言卿有关。

“去告诉门房,大少爷今日外出查看粮仓,归期未定。将赵先生的帖子留下,等大少爷回来,我亲自转交。”姜昭吩咐道。

“是。”

小丫鬟退下后,姜昭拿着那张帖子,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工整的楷书。或许,这是一个契机。

傍晚,姜晖回府,姜昭便将帖子给了他,并将今日秋闱放榜、顾言卿中解元、以及赵文启来访的事情说了一遍。

姜晖听完,笑道:“这位赵先生,我倒是听说过,为人端方,在国子监颇有清誉。他来找我,想必是为了‘文教’之事。近来京城有些清流官员和富商,正在商议集资修缮国子监的藏书楼,并增设‘助学廪米’,资助那些家境贫寒但有真才实学的士子。赵先生怕是为此而来。”

原来如此。姜昭恍然。这倒是一件好事。姜家历来有捐资助学、修桥铺路的传统,既能博得好名声,也能与清流文官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兄长若能与赵文启结交,自是好事一桩。

“那哥哥打算如何回复?”姜昭问。

“自然是应下。”姜晖道,“此事于国子监、于寒门士子有益,我姜家出些银钱,理所应当。况且,能与赵先生这样的清流结交,对姜家也是好事。”他看了妹妹一眼,意有所指,“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多了解一些今科举子的情况。那位顾解元,似乎与赵先生相熟?”

姜昭坦然点头:“那日在茶楼,正是赵先生与顾解元为我解围。顾解元品性端方,才学出众,哥哥若有机会,不妨结交一番。只是需注意分寸,莫要显得过于刻意。”

姜晖笑道:“妹妹放心,我晓得。”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几日后,姜晖与赵文启在酒楼会面,相谈甚欢。姜家慨然允诺捐资,赵文启对姜晖的爽快与见识也颇为赞赏。言谈间,自然提及了今科几位出色的举子,尤其是顾言卿。赵文启对顾言卿赞誉有加,称其不仅文章锦绣,更难得的是心性坚毅,不慕虚荣,一心只想做实学、办实事。

姜晖顺势提出,想以文会友,请赵先生引荐几位有志学子,闲暇时切磋学问,探讨经世之道。赵文启欣然应允。

这一切,都在姜昭的意料之中,又似乎比她预想的更为顺利。她通过兄长,间接地扩大了自己的信息网,也隐隐与那个即将步入朝堂的圈子,产生了微弱的联系。

秋闱的喧嚣渐渐沉淀,中举的学子们开始为来年春闱做最后的准备,落榜者或黯然离京,或咬牙留下苦读。京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细心之人却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悄然孕育、聚集。

姜昭的生活,也步入了一种新的节奏。身体日渐康复,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生意之中。运河货栈的新章程试行顺利,效率明显提高,损耗减少,反馈良好。她开始着手推动江南织坊的花样革新,重金聘请巧匠,研究海外传入的织法和染料,尝试织造出新式样的绸缎。

偶尔,她会从兄长那里听到一些关于顾言卿的消息:他闭门苦读,准备春闱;他婉拒了某位王爷的招揽;他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学子成立了一个小小的“经世社”,定期聚会,探讨农田水利、商贸赋税等实际问题……

每一次听到,姜昭都会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这个人的形象,在她心中逐渐清晰、立体。他不只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解元,更是一个有理想、有操守、愿意脚踏实地去改变一些事情的读书人。

时间在忙碌与平静中流逝。转眼,秋去冬来。

这一日,姜昭正在书房核算织坊新一批样缎的成本,春棠忽然脸色古怪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套着普通信壳的书信。

“小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给您的。没有署名,只说是……故人。”

姜昭挑眉,接过信。信封上字迹清瘦有力,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笺。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寥寥数语:

“闻君善经济,有革新之志。近读《漕运疏议》,偶有所得,然困于案牍,未窥全貌。冒昧致书,盼得指点。书肆‘瀚海阁’三楼东厢,备有茶点,静候雅谈。三日后的巳时。 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字迹和语气……

姜昭的目光落在“《漕运疏议》”几个字上。这是前朝一位能臣关于整顿漕运的奏疏汇编,并非流行读物,知道的人不多。她因为研究货栈和运河,才特意让兄长寻来翻阅。信中提及“善经济”、“革新之志”,显然是对她有所了解。

知名不具……会是谁?

一个名字,倏地划过脑海。

顾言卿。

她的心,轻轻一跳。

第十六章 瀚海阁

三日后的清晨,天光晴好,寒意却已浸透骨髓。

姜昭起身时,比平日更早了些。对镜梳妆,她犹豫了片刻。今日之约,非同寻常。对方极有可能是顾言卿,一个即将参加春闱、前途无量的解元,一个与她仅有一面之缘、却通过兄长和赵先生间接了解她些许事情的男子。而她,是刚刚和离、身份敏感的姜家女。

该如何赴约?是以男装示人,继续“姜明”的身份?还是……

最终,她选择了一套颜色素雅、款式简洁的衣裙,外罩一件银鼠灰的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柔软的风毛。发髻挽得简单,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极淡的口脂,气色显得柔和健康,却不至于过分艳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位家境优渥、沉静知书的寻常闺秀,而非刻意遮掩。

“小姐,真不要奴婢跟着吗?”春棠满脸担忧,反复检查着斗篷的系带。

“不必。”姜昭语气平静,“书肆是清静地方,人多反而不便。你留在府里,若有急事,知道该如何寻我。”

她将那份关于货栈革新和漕运利弊的札记手稿仔细收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青布书袋中。这是她这几日根据记忆和思考整理出来的,未必周全,但或可一谈。

瀚海阁是京城最大的书肆之一,位于文人士子聚集的城东,楼高三层,藏书颇丰,环境清幽,常有学子在此读书交流。三楼设有几个安静的厢房,供人品茗谈玄。

姜昭的马车在距离瀚海阁尚有段距离的街角停下。她独自步行过去,斗篷的兜帽微微拉低,遮住了小半张脸。

书肆内果然安静,只有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她径直上了三楼,找到东厢。房门虚掩着。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请进。”里面传来温润平和的男声,果然是顾言卿。

姜昭推门而入。

厢房不大,陈设雅致。临窗一张方桌,两把圈椅。桌上已摆好一套素瓷茶具,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碟精致的茶点。顾言卿坐在靠里的一把椅子上,见她进来,站起身。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直裰,越发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见到姜昭的女装打扮,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拱手为礼:“姜……姑娘,冒昧相邀,失礼了。”

他果然猜到了她的身份。姜昭并不意外,取下兜帽,福身还礼:“顾解元,久仰。”

两人相对落座。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顾言卿为她斟了茶,开门见山:“那日茶楼匆匆一别,不知是姜姑娘,失敬。后来听赵先生提及姜家捐资助学之事,又偶闻姜大公子与姑娘皆对经世济民之术有所涉猎,尤其对漕运货殖颇有见解。在下近来研读《漕运疏议》,有些困惑,想到姑娘或可解惑,故而唐突致书,还望姑娘勿怪。”

他的态度坦荡自然,语气诚恳,将这次会面定性为纯粹的学问探讨,瞬间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尴尬。

姜昭心中微松,也敛去多余的寒暄,坦然道:“顾解元言重了。小女子不过闲时翻阅,略知皮毛,谈不上见解。能与解元探讨,是小女子的荣幸。”她说着,从书袋中取出那叠手稿,放在桌上,“这是小女子平日胡乱记下的一些关于货栈管理与漕运利弊的粗浅想法,或许可供解元参考。”

顾言卿目光落在那叠字迹工整娟秀的手稿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双手接过,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正色道:“姑娘不必过谦。那日茶楼,姑娘虽作男装,但言谈举止,沉稳有度,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姜大公子行事爽利,见识不凡,姑娘想必亦是家学渊源。这‘胡乱记下’,怕是过于自谦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实不相瞒,在下虽读圣贤书,却始终觉得,学问当用于实处。漕运关乎国计民生,货殖流通影响百姓生计。然则朝中讨论此事者,多流于空谈,或拘泥于陈规旧例。姑娘能从商家实务角度思考革新,实在难得。在下愿闻其详。”

他的话语真诚而直接,没有丝毫对于女子谈论“外事”的轻视或诧异,反而是一种平等的、求教的态度。这让姜昭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熨帖着有些紧张的喉咙。然后,她开始有条理地阐述自己对于当前漕运制度下,货物周转缓慢、损耗严重、管理僵化等弊端的观察,以及她尝试在自家货栈推行的一些改进方法——例如明确分工、规范流程、引入激励、利用水路陆路联运等等。

她语速不快,声音清晰,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说明白其中的道理和可能带来的效益。说到关键处,还会辅以简单的手势,或在手稿上指出对应的段落。

顾言卿听得很认真,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听到精妙处,眼中便会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他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有些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此并非一无所知,而是有过深入的思考。

“姑娘所言‘分段负责,奖勤罚懒’,看似简单,却直指漕运衙门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的积弊。”顾言卿沉吟道,“然则此法推行,必触动原有利益格局,阻力恐怕不小。”

“顾解元所言极是。”姜昭点头,“小女子在自家货栈试行,尚且需平衡各方,循序渐进。若推及漕运这般庞大的体系,牵涉更广,非有雷霆手腕与周全筹划不可。但若能成功,于朝廷节省开支、于商贾便利流通、于百姓平抑物价,皆有大益。这其中的权衡与步骤,或许正是需要像解元这样将来有望入仕为官者,细细思量、推动革新的地方。”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困难,又将解决问题的期望,落在了顾言卿这样有抱负的读书人身上。

顾言卿看着她,眼中光芒闪动。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子,不仅心思缜密,善于经营,更难得的是有一种超越自身利害的格局。她思考这些问题,并非仅仅为了姜家的生意,而是真切地看到了背后的民生利弊。

“姑娘高见。”他由衷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些实务经验与思考,确是书本上难以学到的。”他拿起那份手稿,小心收好,“这份手稿,在下能否借回去细读?定当妥善保管,阅后奉还。”

“解元请便。”姜昭微笑。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的交谈越发顺畅。顾言卿也谈了自己对于农田水利、赋税改革的一些想法,虽稍显理想化,但根基扎实,忧国忧民之心拳拳。姜昭则从商业流通、市场规律的角度,补充或提出一些实际可能遇到的问题。

他们一个来自清寒的耕读之家,心怀天下却缺乏实务经验;一个出身巨富商贾,精通经营却囿于内宅与商场。此刻在这小小的书肆厢房内,思想的碰撞却激发出奇妙的火花,彼此都觉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茶水续了几回,窗外的日头已渐渐西斜。

姜昭意识到时辰不早,率先起身:“今日与解元一席谈,收获良多。时辰不早,小女子该告辞了。”

顾言卿也起身,神色间似有不舍,但礼仪周全:“今日多谢姑娘拨冗指教。他日若有机会,还望能再向姑娘请教。”

“解元客气了。预祝解元春闱高中,金榜题名。”姜昭福身。

“借姑娘吉言。”顾言卿拱手还礼。

姜昭重新戴好兜帽,拿起空了的书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

顾言卿仍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见她回头,微微颔首。

姜昭也轻轻一点头,推门而出。

楼梯的转角处,她隐约听到厢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又似带着几分欣悦的叹息。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走出瀚海阁,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人精神一振。

这一次会面,比她预想的还要好。顾言卿的才华、品性、志向,都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而他对自己那份不掺杂任何偏见、平等相待的态度,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尊重与舒畅。

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全是陆沉那般狭隘固执、只知“责任”却不懂“珍惜”的男子。也并非只有后宅那一方小小的、令人窒息的天地。

前路虽未知,但已有微光。

她紧了紧斗篷,步履轻快地走向等待的马车。

车厢里,春棠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她安然回来,才大大松了口气,连声追问。

姜昭只淡淡道:“谈了些学问上的事情,顾解元是个正人君子。”

春棠见她神色平和,甚至眉眼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轻松,虽仍有疑惑,却也放下心来。

马车驶离城东,融入京城的暮色之中。

而在瀚海阁的三楼东厢,顾言卿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份尚带着女子笔迹余温的手稿,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久久未动。

那双总是沉静平和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涟漪。

第十七章 春雪刃

景和二十一年,正月。

北境传来噩耗。狄戎趁寒冬之际,集结主力,突袭大梁边军一处重要粮草囤积地。守军虽奋力抵抗,但因天气恶劣、援军受阻,最终粮草被焚毁大半,守将战死,士卒伤亡惨重。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震动。主和派的声浪瞬间高涨,指责镇北将军陆沉轻敌冒进、调度不力,以致损兵折将,耗费国帑,要求严惩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主战派虽竭力辩护,称此为狄戎狡诈、天时不利所致,但颓势已显。

将军府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沉被紧急召回宫中问话,一连数日未曾回府。府中下人噤若寒蝉,连西院浓重的药味,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惶然不安的气息。老太君急火攻心,病倒在床。柳袅袅的病,似乎也因此番变故,又沉重了几分,整日咳声不断。

与将军府的愁云惨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姜府的平静,以及整个京城对即将到来的春闱的持续关注。

春雪初融,寒意未消,贡院再次成为天下士子瞩目的焦点。经过层层筛选,数千举子将在这里进行最后的角逐,决定谁能鱼跃龙门,踏入仕途。

顾言卿的名字,依旧是热门。解元的光环,扎实的才学,沉稳的品性,让他成为许多人眼中状元的不二人选。然而,春闱不比秋闱,竞争更为激烈,变数也更多。世家大族不会坐视寒门独占鳌头,朝中各派系也在暗中角力,试图将自己看好的人推上去。

姜昭对春闱的关注,更多了一层实际的考量。顾言卿若能高中,且名次靠前,便能更快进入朝廷视野,他的那些务实想法,或许就有了付诸实践的可能。这对于她正在筹划的生意拓展,对于姜家未来可能需要应对的朝堂风雨,都可能产生影响。

她依旧每日处理账目,研究织锦花样,与各地掌柜通信。但也会让春棠留意着春闱的进展,从兄长那里打听朝中对北境战事的最新争吵,以及皇帝可能的态度变化。

这一日,姜晖从外面回来,神色有些凝重,径直来了聆风院。

“昭儿,有件事,须得让你知道。”姜晖屏退左右,低声道。

“哥哥请说。”

“今日在户部,听到些风声。”姜晖压低了声音,“陛下对北境战事失利极为震怒,虽未立刻下旨处置陆沉,但已有意更换主帅。朝中正在商议和谈之事。”

姜昭心下一凛。更换主帅,意味着陆沉很可能要被问责,甚至夺职。而和谈若成,北境局面将彻底改变,相关的军需供应、边贸往来,也会随之动荡。

“还有,”姜晖继续道,“陛下似乎对今科春闱格外重视,有意在殿试时,亲自考较策问,题目很可能与当前国事相关,比如边患、财用、吏治等。陛下想选拔的,是能即刻派上用场的干才,而非只会作锦绣文章的书生。”

这倒不意外。国事维艰,皇帝自然希望新科进士能分担压力。这对顾言卿这类有实务思考的学子来说,或许是机会。

“另外,”姜晖看了妹妹一眼,语气有些古怪,“我今日回来时,在府门外……见到了陆沉。”

姜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没说要见谁,只递了张名帖,说是求见父亲。父亲正好不在,门房便挡了。他也没多言,只在门外站了片刻,便走了。”姜晖皱眉,“我看他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全无往日威风。想必是近日压力太大。他此时来姜家,不知是何用意。”

求见父亲?姜昭心下冷笑。是走投无路,想通过姜家,以钱财或昔日那点微薄的情分,来疏通关系,保住前程?还是别的什么?

“不必理会。”姜昭淡淡道,“姜家与陆家,早已恩断义绝。他的事,与我们无关。”

姜晖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父亲回来,我也这般回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春闱放榜。顾言卿不负众望,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虽然未能问鼎状元,但探花亦是极高的名次,足以证明其才学。更重要的是,在紧随其后的殿试中,景和帝亲自出题,问策于北境边患与朝廷财用。顾言卿的答卷,条分缕析,既指出了当前军费开支的弊端和北境防守的疏漏,又提出了开源节流、整顿漕运、鼓励边贸等具体建议,虽有些理想化,但切中时弊,思路清晰,文采斐然。景和帝阅后,大为赞赏,当场点其为翰林院编修,特许其参与不久后关于北境和谈与边镇调整的朝议。

一甲第三名,探花,翰林院编修,参与朝议……顾言卿可谓一步登天,风头一时无两。寒门学子欢欣鼓舞,视其为榜样;世家官员则心情复杂,暗中观察。

消息传到姜府,姜昭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他的才学得到了最高认可,他的抱负,似乎有了实现的起点。

然而,就在顾言卿金榜题名、风光无限的几乎同一时刻,另一道圣旨,也颁到了镇北将军府。

“……镇北将军陆沉,御下不严,调度失当,致有柳河堡之败,损兵折将,耗费粮秣……念其往日战功,削去镇北将军衔,暂领北境防御副使之职,戴罪留任,以观后效。其兄遗孀柳氏,贞静可悯,特赐‘安人’封号,岁给禄米,以彰朝廷抚恤之德……”

削去主将之职,降为副使,戴罪留任。而柳袅袅,却得了一个“安人”的封号,虽比不得最初想请的“贞懿夫人”,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朝廷诰命,有了身份和俸禄。

这道旨意,意味深长。既惩戒了陆沉的失利,又“体恤”了柳氏的“孤苦”,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陆沉此次失利,或多或少与“家事不宁”、“照顾寡嫂分心”隐隐挂钩。皇帝对陆沉的不满,对姜家(或者说,对“受委屈”的姜昭)的隐约偏向,以及对“情深义重”可能误国的警示,都藏在这看似公允的处置里。

将军府接到圣旨,是何等光景,姜昭不难想象。陆沉从云端跌落,柳袅袅得了诰封却未必欢喜,老太君恐怕更要病上加病。

但这些,真的与她无关了。

她站在聆风院的窗前,看着庭院中残雪消融后露出的点点新绿。

春雪虽寒,终将化去。而利刃出鞘,是为了斩断过往,也是为了护卫新生。

顾言卿踏入了朝堂,他的声音将开始被倾听。而她姜昭的路,也在脚下延伸。或许,在某个未来的节点,他们的道路,会有交汇的一天。

不是以将军弃妇和寒门学子的身份,而是以……可以平等对话、甚至携手并肩的身份。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那里,有一封来自江南织坊的信,汇报新式样绸缎试织成功,询问是否加大投入。还有一份关于在京郊筹建新式货栈、尝试与即将可能开放的边贸对接的初步计划书。

她的战场,在这里。

春寒料峭,却已挡不住万物复苏的生机。

第十八章 翰林新

春风拂过翰林院的朱墙碧瓦,带来桃李的芬芳,也吹动了新科进士们官袍的衣角。

顾言卿身着簇新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虽只是七品编修,在这冠盖云集的京城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而言,已是鲤鱼跃过了龙门,站在了一个全新的、令人敬畏又充满机遇的起点。

翰林院清贵,是储相之地,更是天子近臣。编修的职责是修撰国史、编纂典籍,看似与实务无关,却能接触到大量档案文书,了解朝廷运作的脉络,更是接近皇帝、展现才华的绝佳平台。而皇帝特许他参与北境相关的朝议,更是破格提拔,显见对其才能的看重。

顾言卿并未因骤然显贵而志得意满。他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内敛,每日早早来到翰林院,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档案之中,认真完成分内的编修工作。对于参与的朝议,他发言谨慎,多听多看,只在皇帝问及时,才依据自己平日的思考和研究,提出有条理、有依据的建议,从不空发议论,更不参与派系攻讦。

他的踏实勤勉、务实肯干,渐渐赢得了翰林院一些老学士的欣赏,也让最初有些观望甚至挑剔的同僚,慢慢改变了态度。而他在朝议中关于漕运、边贸的一些见解,虽显稚嫩,却角度新颖,思路清晰,偶尔能让皇帝和几位重臣颔首。

这日散朝后,顾言卿被单独留了下来。传旨的太监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御书房外。

“顾编修,陛下在里面等您,进去吧。”太监低声嘱咐。

顾言卿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加速的心跳,迈步走入。

御书房内,景和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问道:“顾言卿,你看这北境疆域,狄戎盘踞漠北,时扰边关,此次虽小挫其锋,然则根患未除。依你之见,除了增兵加饷、严防死守,还有何长治久安之策?”

顾言卿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在考较他,也是真的在寻求对策。他不敢怠慢,仔细斟酌着言辞,躬身答道:“回陛下,微臣以为,北境之患,在狄戎逐水草而居,贫瘠困顿,故常南下劫掠以补不足。单纯防御,被动挨打,耗资巨大,非长久之计。”

“哦?”景和帝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你有何高见?”

“微臣愚见,或可双管齐下。”顾言卿稳住心神,继续道,“一则,效仿前朝‘茶马互市’旧例,在边境选定几处稳妥之地,设立官督商办的榷场,允许狄戎以皮毛、牲畜、药材等物,交换我朝的茶叶、盐铁、布帛、瓷器。如此,狄戎可通过贸易获得所需,减少劫掠动机,我朝亦可获取战马、皮货等物资,充实边用。此所谓‘以通代堵’。”

景和帝不置可否:“狄戎狼子野心,岂会因些许贸易便安分守己?况且,开放边贸,若其借机窥探虚实、夹带奸细,又当如何?”

“陛下圣虑周全。”顾言卿道,“故此需‘官督商办’,严加管理。选定可靠商人,颁发特许凭证,货物出入严格稽查,交易时间、地点、品类皆有定规。并派兵驻守,以防不测。同时,此策需与第二条并举。”

“第二条是什么?”

“第二条,便是‘以利导之’。”顾言卿抬起头,目光清正,“鼓励边民垦荒屯田,兴修水利,种植耐寒作物。同时,可由朝廷或民间商贾牵头,在边境适宜之地,兴办一些简单的加工作坊,如鞣制皮革、纺毛织毯、加工肉食等,就地取材,雇佣边民或归附的狄戎部众。如此,边民生计有着,边境人烟渐稠,狄戎即便来犯,亦难轻易得手。且经济往来密切,狄戎各部利益与我朝捆绑,其内部或生分化,难以齐心南侵。”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策非一蹴而就,需徐徐图之,更需选派清廉干练之官员主持,严防贪墨扰民。然若行之得法,或可渐收羁縻之效,变边境为财赋之地,而非单纯耗费之国。”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景和帝凝视着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缓缓移动,似乎在思考顾言卿这番话的可行性。

过了许久,景和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茶马互市,古已有之,利弊参半。边境兴利,亦非易事。你这些想法,倒有些意思,只是纸上谈兵易,落到实处难。其中关节,你可曾细想?”

“微臣惶恐。”顾言卿躬身道,“微臣自知年轻识浅,所言多属臆测。然微臣近日查阅档案,发现前朝永乐年间,于西北边境试行类似之法,曾有二十年太平,边贸税收亦颇可观。只是后来因吏治腐败、管理不善而废弛。微臣以为,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若能用得其人,严加督察,或有可为。”

他没有一味强调自己策略的完美,而是坦然承认困难,并举出历史实例佐证,显得客观而务实。

景和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个年轻人,不骄不躁,有想法,却也懂得分寸。

“嗯。”景和帝点了点头,“你的策论,朕看了。今日之言,也算有些见地。翰林院编修,职在修史,亦在资政。北境之事,你既有所究,便继续留心,若有新的想法,可具折密奏。退下吧。”

“微臣遵旨,谢陛下。”顾言卿心中松了一口气,恭敬行礼退出。

走出御书房,春日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顾言卿却感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天威难测,方才应对,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幸而,他通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考较。

皇帝让他“继续留心”、“具折密奏”,这无疑是给了他一个直接向上表达意见的通道,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想起方才在御前侃侃而谈的边贸、屯田、加工等策,其中不少思路,其实隐隐受到了与姜昭那番交谈、以及她那份手稿的启发。商业流通的效率,民间作坊的活力,利益捆绑的效应……这些原本在他读圣贤书时模糊的概念,在与姜昭的探讨和后续的思考中,渐渐变得清晰具体起来。

那位姜姑娘……他脑海中浮现出瀚海阁中,她沉静讲述、眸光清亮的模样。她的见识与格局,实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不知她此刻,在做些什么?是否又在筹划着新的生意,或是研究着新的织锦花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言卿立刻收敛心神。如今他已是朝廷命官,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姜昭身份特殊,他更需注意避嫌,不可给彼此带来麻烦。

但那份欣赏与隐隐的知己之感,却如春风拂过的种子,悄然埋在了心底。

回到翰林院值房,同僚们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不乏羡慕与打探。顾言卿一一谦和应对,只说是陛下垂问北境之事,自己略陈浅见而已。

消息很快传开。新科探花顾言卿受陛下单独召见,奏对得体,甚得圣心。一时间,这位寒门出身的翰林编修,在朝野间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姜府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姜晖下朝回来,便将此事当作新鲜事说与家人听,末了笑道:“这位顾探花,倒真是简在帝心了。他那套边贸屯田的说法,虽有些理想,却也不失为一条路子。陛下让他继续留心,看来是打算用他了。”

姜永年抚须道:“此子确有实干之才,且懂得藏拙,不张扬,是块好材料。昭儿,你之前与他探讨学问,倒是颇有眼光。”

姜昭正在为母亲布菜,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顾大人心怀天下,自有其抱负。女儿不过偶与闲聊,谈不上什么眼光。”

苏氏却有些担心:“他如今是官身了,昭儿,你……”她欲言又止,怕女儿刚离了虎穴,又惹上是非。

姜昭明白母亲的意思,微微一笑:“母亲放心,女儿晓得轻重。顾大人是朝廷栋梁,女儿是商贾之女,本就云泥之别,日后更不会有何交集。女儿如今,只想帮着父亲和哥哥,打理好家中生意。”

她说得坦然,心中也确实是这般想的。顾言卿前程远大,她为他高兴,但也仅止于此。她的路,在商场,在那些实实在在的账目与货物之中。朝堂风云,离她既远,也非她所求。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翻阅书卷或核算账目时,会想起那日瀚海阁中,思想碰撞的畅快,和那份被平等对待、被认真倾听的尊重。

那样的时刻,不多,却足以让她在漫长而务实的日子里,感到一丝别样的暖意与光亮。

春意渐深,翰林院外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顾言卿在值房中,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想要将今日御前奏对的一些延伸思考记录下来。笔尖悬在半空,顿了顿,忽然转向,在纸的角落,极快、极轻地写下了两个字。

字迹清隽,转眼又被其他的文字覆盖。

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一个瞬息即逝的念头。

窗外,风吹过,几片桃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

第十九章 银山动

景和二十一年,夏。

随着北境和谈的艰难推进,以及朝廷对陆沉“戴罪留任”的处置,原本紧绷的朝堂气氛略微缓和,但暗流依旧汹涌。主战与主和的争执从未停歇,对于边患的解决之道,各方争论不休。

在这微妙的时刻,姜昭酝酿已久的计划,开始悄然启动。

第一步,是江南织坊新品的推出。

经过近一年的反复试验、重金投入,姜家设在苏杭的几处织坊,终于成功试制出数种融合了海外织法、染料与本土传统技艺的新式绸缎。这些绸缎或色泽绚丽奇幻,在阳光下流转异彩;或质地轻薄柔滑,胜似蝉翼;或花纹新颖别致,带有浓郁的异域风情,又贴合大梁审美。

新品尚未大量上市,仅少量供给京中几位与姜家交好、又眼光挑剔的贵妇诰命试穿,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物以稀为贵,加之姜家刻意营造的神秘与高端感,这些被命名为“霓霞锦”、“鲛人绡”、“西域罗”的新绸缎,迅速成为京城贵女圈中最炙手可热的谈论焦点,有价无市。

姜昭并未被初期的成功冲昏头脑。她严格控制产量,保持稀缺性,同时通过母亲和兄长的人脉,巧妙地将部分精品送入宫中,由得宠的妃嫔“偶然”穿戴,引得皇帝也随口夸赞了一句“新奇”。有了宫中的“认可”,这些新绸缎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价格翻了几番仍供不应求。

江南织坊日夜赶工,利润滚滚而来。姜昭将大部分收益再次投入,扩大熟练织工规模,继续研究新的花样与技术,形成良性循环。同时,她开始筹划在京城开设一家专营高端绸缎、兼售海外新奇布料的铺面,不仅要赚钱,更要打响“姜氏织造”的名号,将其塑造成品质与风尚的代表。

第二步,则是运河货栈的整合与升级。

此前在东院拟定的新章程,在几处货栈试行效果显著。姜昭以此为基础,说服父亲和兄长,投入重金,对姜家位于运河关键节点的几处大型货栈进行全面的改造升级。统一标识,规范流程,增建仓房,改善码头设施,并尝试与可靠的船帮、车马行签订长期合作协议,确保货物周转的顺畅与安全。

她借鉴了与顾言卿讨论时提到的“分段负责、利益共享”思路,在货栈管理中引入了更清晰的绩效奖励制度,调动了管事和伙计的积极性。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运河漕运的各项数据——货物种类、流量、季节变化、损耗比例、各地需求等等,整理成册,进行分析。这些看似琐碎的数据,将来或许能在与官方打交道、争取政策支持时,成为有力的依据。

更关键的一步,是她将目光投向了初现端倪的“边贸”可能性。

尽管朝廷对于是否开放边贸、如何开放仍在激烈争论,但北境和谈既已开启,边境局势相对缓和,民间小规模的、半地下的货物往来其实早已存在。姜昭通过舅舅在南方的商路,以及姜家从前承办军需时在边境积攒的一些人脉,开始谨慎地接触一些可靠的边境商人,了解狄戎部落的需求、可供交换的物资种类、边境黑市的运作规则等等。

她并不急于立刻投入大量资金进行边境贸易,那太冒险。但她开始悄悄囤积一些在边境可能受欢迎且利润较高的货物,如质量上乘的茶叶、精细的盐糖、耐用的铁器、色彩鲜艳的布匹等,并物色和培养一些胆大心细、熟悉边境情况、又对姜家忠心的人才。

所有这些,都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幸而姜家底子雄厚,新绸缎生意利润惊人,加之姜昭精打细算,每一笔投入都力求看到实效,资金链虽然紧绷,却还运转得过来。

姜永年和姜晖将妹妹(女儿)的干练与魄力看在眼里,既是惊讶,更是全力支持。姜永年甚至将一部分原本由自己直接掌管的生意账目,也逐步交给姜昭过目、提出意见。姜家内部,一种新的权力格局正在悄然形成,而中心,便是这位曾经“病弱归家”的大小姐。

这一日,姜昭正在书房核算新绸缎铺面的装修预算,春棠喜滋滋地进来禀报:“小姐,大少爷让奴婢告诉您,咱们家在城西新盘下的那个大货栈,今日已全部交接完毕,账房和管事们都过去了,按照您拟的章程开始整顿了!”

姜昭放下笔,眼中也露出笑意:“好。告诉哥哥,那边的账目,每旬报过来一次,我要亲自看。还有,让姜贵去江南送信时,再催促一下‘西域罗’下一批的染制进度,务必保证质量,宫里可能还会要货。”

“是!”春棠响亮地应了,脚步轻快地出去。

姜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日的风吹进来,带着庭院中盛放的栀子花香,甜腻而热烈。她望向北方,那是将军府的方向,也是北境的方向。

曾经,她觉得那座府邸高不可攀,困住了她所有的青春与期盼。如今跳出樊笼再看,方觉天地广阔。陆沉困于他的“责任”与“败绩”,柳袅袅困于她的“病体”与“名分”,而老太君困于旧日的荣光与对孙儿的忧心。他们依旧在那座日渐倾颓的府邸里,重复着令人窒息的戏码。

而她,已经走出来了。用实实在在的银钱,用清晰明了的账目,用大胆周密的筹划,为自己,也为姜家,垒起了一座新的、坚实的“银山”。

这山,不靠祖荫,不靠夫荣,靠的是她的头脑、她的决断,还有家人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眼。

还不够。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要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掌控自己命运的自由与力量。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离开陆家,不是她姜昭的末路,而是她真正传奇的起点。

银山既动,风云将起。

而她,已做好准备。

第二十章 状元郎

景和二十一年,秋。

持续数月的北境和谈,终于在初秋时节尘埃落定。大梁与狄戎达成协议:双方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界,罢兵休战,开放边境三处榷场,允许有限度的官方许可下的贸易往来。狄戎称臣纳贡(象征性),大梁则赐予茶叶、布帛等物,并允诺不主动北犯。同时,朝廷下旨,在北境沿线择地试行屯田,招募流民及归附部众垦荒,由朝廷提供种子、农具,三年内免赋。

这一结果,既未完全满足主战派犁庭扫穴的愿望,也未让主和派觉得彻底放下心防,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困境的折中选择。但无论如何,绵延数年的战事总算告一段落,朝廷得以喘息,边民暂得安宁。

而在此次和谈以及后续边镇调整、榷场设立的具体筹划中,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顾言卿,因其之前对边贸屯田的建言与后续细致扎实的调研补充,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提供的关于前朝茶马互市的档案梳理、对当前边境物产需求的初步分析、以及对屯田选址和管理的一些具体建议,虽非决定性的,却因其言之有物、条理清晰,多次被主持此事的户部尚书和兵部侍郎在朝议中引用,甚至得到了景和帝的私下赞许。

于是,在这年秋天的官员例行考评与迁转中,入仕尚不足一年的顾言卿,再次破格拔擢,被任命为从六品的户部清吏司主事,具体协理新开边贸榷场的相关规章制定与初期管理事宜。

从清贵的翰林编修,到事务繁剧的户部主事,看似品级提升有限,却是从“储相”的清流文官,一脚踏入了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实务最重的核心衙门之一。这既是莫大的信任与机遇,也意味着他将直面最复杂的利益纠葛与官场倾轧。

消息传出,朝野侧目。寒门士子愈发振奋,视顾言卿为寒门入仕、凭实干晋升的典范。而一些世家官员和旧有利益集团,则对这个骤然崛起、可能触动现有格局的年轻人,投去了更为审视、甚至警惕的目光。

任命下达的当日,顾言卿便从翰林院搬到了户部衙门。新的职司千头万绪,榷场规章、商人资格审查、货物定价、税收比例、安全巡查、纠纷处理……无一不是繁琐而又极易出纰漏、惹是非的环节。他每日埋首于成堆的文书档案之中,与同僚商议,向老吏请教,常常忙到深夜。

然而,忙碌之余,他并未忘记自己那些想法的来源之一。在具体筹划榷场管理细则时,他自然而然地借鉴了姜昭手稿中关于货栈流程规范、责任到人、奖惩分明的思路,并将其与官府的监管要求相结合,尝试设计出一套既能保证朝廷税收、又能促进贸易效率、同时尽可能防范走私舞弊的管理办法。

他甚至通过赵文启先生和姜晖,以一种非常迂回、不惹人注意的方式,“偶然”得知了姜家正在尝试的货栈升级与边境货物囤积的动向。这让他对边境民间贸易的实际情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也让他对自己制定的规章是否“接地气”多了几分把握。

这一日,顾言卿在户部值房整理文书,准备次日前往京郊码头巡查漕粮入库情况——这也是他新职司相关的一部分,需了解物流现状。窗外秋阳正好,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同僚李主事抱着一摞卷宗进来,见他还在忙,笑道:“顾大人真是勤勉,这都散值了,还不回去歇息?”

顾言卿起身接过部分卷宗,道:“李大人不也还在忙?明日要去码头,有些细节还需再核对一下。”

李主事摇头叹道:“咱们这差事,就是个劳碌命。不过顾大人年轻有为,又得陛下看重,前途不可限量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陛下对今次和谈与边贸开设的结果颇为满意,龙心大悦。恐怕不久,又有恩赏下来。顾大人,您这可是赶上了好时候,又立了实打实的功劳,这回,说不定能再进一步。”

顾言卿神色平静:“李大人说笑了,下官资历尚浅,能办好分内之事已是万幸,岂敢奢求其他。都是为朝廷效力罢了。”

李主事见他宠辱不惊,心中暗赞,又闲谈几句,便告辞离去。

顾言卿重新坐下,却有些心绪不宁。李主事的话,未必是空穴来风。若真有恩赏或迁转,他该如何自处?是继续留在户部,深耕这初现眉目的边贸事务?还是可能被调往他处?

他忽然想起,自己入仕以来,似乎总是在应对层出不穷的事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走。陛下的赏识,同僚的期许(或审视),寒门学子的寄托……这些都成了他肩上的担子。他走的每一步,都需要格外谨慎,不能行差踏错。

只有在极少数时刻,比如与姜昭探讨学问时,比如夜深人静独自思考时,他才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是仅仅为了升官晋爵,而是想实实在在地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情,将他读过的圣贤书,化作脚下可行的路。

那位姜姑娘……不知她近来如何?她的生意,想必越做越大了。她那样聪慧明澈的女子,困于后宅才是可惜。如今这般,倒正好施展她的才华。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顾言卿微微摇头,将其压下。如今他是朝廷命官,她是归家和离的商贾之女,身份悬殊,处境微妙,更需谨言慎行,不可再有非分之想。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明日的码头巡查准备上。

然而,世事往往出人意料。

数日后,一道旨意颁下:擢户部清吏司主事顾言卿为正六品户部郎中,仍兼理边贸榷场事宜。同时,因其在筹划边贸、整理漕运档案中展现的干才,加“稽查漕运利弊”差事,可随时奏报。

正六品郎中!且是手握实权的户部郎中,兼管新兴的边贸与关系国本的漕运稽查!这升迁速度,即便在有“非翰林不入内阁”潜规则的当下,也堪称惊人。一时间,顾言卿“简在帝心”、“圣眷正隆”的名声,传遍了朝野。

姜府得到消息,姜晖回来时,脸上也带着惊叹与笑意:“这位顾郎中,真是一飞冲天了!如今可是实实在在的朝廷新贵,炙手可热。听说这几日,顾府门前(顾言卿已在京中赁了一处小院)都快被道贺的人踏破了门槛。”

姜永年也捻须微笑:“此子确有过人之处,不骄不躁,踏实肯干,又能切中圣意。陛下用他,是用对了。昭儿,你当日说他非池中之物,果然不假。”

姜昭正在看一份关于边境皮货收购的报价单,闻言抬起头,眼中也带着浅淡的笑意:“顾大人有真才实学,又恰逢其时,得陛下赏识,是他应得的。”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个与己无关的杰出人物。

苏氏却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姜昭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她放下报价单,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道:“母亲,女儿如今很好。顾大人前程远大,与我们姜家,或许将来在生意上会有合作,但也仅止于合作。女儿心里清楚。”

她是真的清楚。顾言卿的舞台在朝堂,她的战场在商场。他们或许可以成为遥相致意、彼此欣赏的同行者,但那条界限,她不会,也不能越过。

只是,听到他步步高升的消息,心底那丝为他高兴的情绪,却是真实而纯粹的。

窗外,秋色已深,天高云淡。

状元郎已非昨日白衣,而她姜昭,亦非昔日困于后宅的怨妇。

他们都在自己的道路上,坚定地走着。

或许,这就够了。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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